第2章
於是我刺了他一刀。
在不可置信的回眸中，他面容扭曲地朝我大笑。
連說三個好、好、好。
那一夜他身受重傷被俘。
為了雍朝，為了忠義，我的心再痛也要狠下來。
可傷了他之後，我又想起，
起義軍這一路打來，沒有搶過一家平民的錢財，又善待老幼婦孺。
有這樣一個仁善的君主，是不是要比現在的皇帝好？
正在猶豫時，叛軍抓到了一個身份貴重的皇親，逼著皇帝下令將楊子歸換了回去。
他被抬走之前，雙眼看著我的面容，想要說狠話，最後卻舍不得。
但誰都知道，我們結束了。
此後五年，
是不留情面的刀劍相見。
他S我的心腹，我S他的至親。
仇上加仇，恨裡加恨。
即便最後我看清雍朝面目，看清這最後一仗不可能贏也贏不了，所以放了水，也幫他引出蠱蟲。
但當時他不曉得，認為是我非要他S，所以下了蠱。
自然更恨。
後來，見我一日年輕過一日，還有什麼不明白的呢？
是沈嬌父女騙了他。
9
梁家軍隻剩我一人。
而我，也快S了。
從那日以後，楊子歸再也沒來見過我。
這一日，綺羅剛煮完湯藥，還沒來得及遞過來。
楊子歸身邊的大太監就急匆匆地跑過來，讓我趕快去百獸園。
人還沒到，便聞到一股子血腥味，白虎震耳的吼聲回蕩在四周。
那一日，就是在這裡，親眼看著楊子歸將我的部將喂給了猛虎。
周圍是跟他一路拼S的兄弟，有拿著羽扇的司徒軍師、有每次都打頭陣、被我一槍刺傷臉的魏將軍，有當今的皇後沈嬌，還有起義軍副帥、梁子歸義父、如今的國丈沈英。
當時我赤著身子跪在白玉階上，聽他們的嘲笑。
如今，當中有些人竟躺在這裡，沒了氣息。
其中便有那個在宮宴上輕薄我的魏將軍。
他的手被剁了下來，扔進了虎園。
還有沈皇後身邊的大太監，是他，在我面前S了三個梁家軍部將。
那天看到我跪求沈嬌的宮女太監，脖子上都被劃了一刀，空氣中的血腥味濃得令人心驚。
也讓籠中的猛虎發了狂。
梁子歸拖著病容，手執長劍站在最高處。
劍尖不住地滴著血，染紅了臺階下素衣請罪的沈皇後的衣袍。
她再也沒有那時的囂張，不停抖動的肩膀昭示著此時此刻的惶恐與無助。
「咳咳」
梁子歸咳嗽了兩聲，嚇得沈嬌癱坐在地，絲毫沒有往日的儀態。
他拖著長劍逼近，黯黯寒劍劃在白玉臺階上，十分刺耳。
終於，在皇後面前停下了腳步。
生S之際，一個聲音響起，是沈英。
「好個姓楊的小兒，老子當年跟你爹打天下時，你還不知道在哪，如今剛登上皇位就要過河拆橋？」
我這才看到他，此時的沈英被捆得像一個快風幹的粽子，兩鬢亂糟糟的白發更顯頹然。
他怒目圓瞪，倒是有幾分亂世梟雄的姿態。
楊子歸轉而走向他：
「我的好義父，
當真是心思深沉。」
說著，幾個被用了重刑的血人被拖了上來，都是沈英的人。
「秦峪關那一戰，玉衍在前方與我正面拼S，你在後方讓心腹毒S我兄長，等我回營後，你說是玉衍遣人偷襲。」
「漢沽那次，玉衍手下的李副將，本來有突襲的機會。但他見我們一路善待百姓，不忍讓百姓傷心，放了我一馬。可你呢？讓魏將軍燒了自己人的糧草，又屠了一個村，說是李副將見不得我得民心，將這些無辜的百姓虐S。」
「還有登基之前，你利用我的信任，下了回嬰蠱，若玉衍不願引蠱，你便可對外稱我被敵軍下了毒命不久矣，可重選新皇，作為副帥，你是完美的第二人選。」
「若玉衍願意，我臨朝稱帝，必會讓沈嬌成為皇後，你便是有軍權的國丈，等生下太子，你還是大權在握。這買賣怎麼算都不賠錢。
」
「是也不是！」
見事情敗露，沈英沒有了剛才的底氣，反而心虛起來。
楊子歸長劍一挑，將沈英的發髻挑開，以這種方式羞辱這位成名多年的老將。
忽然，他聲音一高：
「這些我可以饒你一命，但你為什麼非要逼S玉衍！」
「我明明已經求來遏制蠱蟲的藥，你們父女為什麼非要逼S她。」
「連讓她陪我十年都忍不了麼？」
回嬰蠱隻能引出一次，遏制蠱蟲的藥也隻能救一次命。
原本我還有十年可活，如今，是隨時都會S。
10
梁子歸神情癲狂，見我來了，才漸漸恢復往日模樣。
「玉衍，你來啦，快過來瞧，這些欺負過你的人都付出代價。」
他把滿是血汙的雙手在龍袍上擦了擦，
朝我伸了過來。
沈皇後見狀，跪爬到我面前，抱著我的腿苦苦哀求：
「玉衍姐姐，你救救我，我不想S。」
「我學狗叫好不好，汪，汪汪。」
回答她的是插入胸口的一把匕首。
她的眼睛睜得很大，有不甘、有嫉恨，但這都不重要了。
若是搶個男人，我還能放過她。
可沈嬌父女承諾我善待梁家軍剩餘軍士，卻出爾反爾，讓他們慘S在我面前。
這如何能饒她一命？
下一個便是沈英，他騙了我也騙了子歸。
但就算沒有他，我們能一生一世做恩愛夫妻麼？
不，不可能，這世道，我們的身份，注定一輩子敵對，注定是你S我活的結局。
我沒有羞辱這個戰場上被稱為「沈胡子」的老將，
隻在割了他的舌頭後，一劍封喉。
成片的屍體堆在白玉階上，我與楊子歸隔著這些人對望。
他似乎有些動容，想越過來。
但每靠近一步，我便後挪一寸。
沒有仇恨，沒有恩愛，隻剩立場的阻隔。
這卻已經是終了一生都無法再靠近的溝壑。
楊子歸哀戚地看著我，無聲地說：
「對不住。」
但他哪裡有錯呢？
這本身就是S局。
11
外面的人都在傳，前朝的梁將軍是個禍水。
一個女子身為主將，帶著梁家軍為雍朝賣命，助紂為虐不說，還讓手下的兄弟們S得一個不剩，如今竟還能苟活於世，勾引自己的仇人，引得新皇屠S忠良。
這新皇也是個昏君苗子，剛登上皇位，
為了搏妖女一笑，連自己的義父都能狠心S害，更別說同甘共苦的皇後了。
宮裡宮外都知道，我是個禍水，誰都不敢再靠近一步。
無論這些謠言傳得如何喧囂，楊子歸都一概不理。
下了朝後，每日坐在我的寢殿門外，削著木雕。
就像我們在梁府時那樣。
十五歲那年，子歸上京尋親，我剛學成武藝歸來，正好結伴而行。
回京後他沒找到父親，爹爹又一直在軍營，將軍府隻有我一個人，便邀他同住。
老皇帝實在是太昏庸了，苛捐雜稅，餓殍遍野。
邊境異族虎視眈眈，朝中奸臣當道，搜刮民脂民膏。
雖然京城還是一派祥和，可城外到處都是起義軍。
我們在這看似太平的地方，麻痺各自的神經，過著愜意的日子。
他喜歡雕一些小玩意，
木簪、小貓、小狗。
我就坐在他身側，看一塊平平無奇的木頭，在他手裡變得生動。
雕完後，都送給我。
「玉衍，以後如果我不在你身邊，它們會陪著你。」
一過經年，我們早就變了模樣。
12
我還能記得他對我的好。
當年有個村子出現瘟疫。
朝廷派下來的官員竟然要直接放火燒村，無論是否感染，直接燒S一了百了。
子歸急得很，他說：
「百姓的命就這麼不值錢？說S就S，這到底是什麼世道！」
我也很著急，心裡明白雍朝真不值得爹爹賣命。
我倆對視一眼，明白了彼此所想，當即收拾細軟。
趕在燒村之前，去藥王谷求藥，將病情及時控制住。
我也以將軍之女的身份，
說服官兵好好救治。
在一切向好時，我卻被傳染高熱，吃了藥也沒有用。
那時候正是寒冬，子歸將我包得嚴嚴實實，背到身後，踩著及膝的大雪，一步一踉跄地趕到藥王谷求藥。
谷主是他的師兄，他面色不佳地說：
「我給你一副藥，能不能活下來就聽天由命了。」
子歸伏在我手邊無聲地哭著。
又冒著寒風，在懸崖邊摘到了最關鍵的一株藥引，摔得渾身是傷也沒來得及休息，就趕緊熬上藥。
半夜見我高燒不退，自己跑到雪地裡凍了個透，嘴都凍得紫青，也不敢喝一杯熱茶，就跑進屋將我抱在懷中降溫。
這樣進進出出一整晚，直到我的身子漸漸不熱了。
第二日我蘇醒後，他紅著眼寫下合歡庚帖：
「嫁給我吧玉衍，
我再也不要失去你了。」
這些記憶好像開始模糊。
迷迷糊糊間，我似乎回到了梁府的屋頂上。
我和子歸看著星星，他將我摟得越來越緊。
溫柔的眉眼，好像能把人融化了一般。
我有些生氣地掐著他的臉。
可剛有點委屈，又實在不知道到底哪裡委屈。
戰場上的事，沒有誰對誰錯。
所以這些，到底是委屈還是報應呢？
我想不通，隻能無奈地擰著眉。
他笑嘻嘻地圈著我，把頭擱在我的肩頭，一點一點地蹭著：
「好玉衍，怎的皺起了眉？誰讓你不開心，我們一起去收拾他。」
我咽下了眼淚，用力地搖了搖頭。
想了想還是開口問：
「如果有一天我拋棄你還差點要了你的命呢？
」
「那一定是我傷害了你！」
「如果有一天，你千般萬般的羞辱我呢？」
「那你就S了我。」
我看著他不似作假的面龐，卻發現他稚嫩的眉眼，一點點變老，生出皺紋，越來越看不清，越來越記不住。
13
我的身體和記性越來越差，每一天都在比前一天更年輕。
如今已經是十二三歲的模樣。
有個伯伯，總在門口守著。
他眼角都是皺紋，每次看見我都笑得像哭一樣。
「小玉衍，這是給你的。」
他遞給我一個木頭雕的小狗，我很喜歡，小時候好像養過一個大黃，跟這個木雕小狗一樣。
這個伯伯真好。
「謝謝大伯。」
不知他怎麼了，竟然轉過身用手拄著石桌，
仿佛站不穩一般。
心裡好難過啊，看著這個伯伯不舒服，我的心裡酸酸的。
我連忙跑了過去，這個伯伯長得很高，比爹爹高，我輕輕地握住他的手。
「伯伯你很難過麼？」
他還是背著我：
「我隻是想我的夫人了。」
「你夫人在哪呢？」
「在身邊。」
我撓了撓頭，這院子裡就我們兩個人，哪裡有他夫人？
14
今天醒來，我好像回到了六七歲。
衣袍變得大大的，那個奇怪的大伯還是守在門口，他好像很清闲，都沒有事做，總來我這守著。
有時候給我一個小木雕，有時候又讓我喝一碗苦苦的藥。
今天又讓我喝藥，苦得舌頭痛，不想吃。
他便戲法一樣的拿出一罐蜜餞。
「好玉衍，快吃吧，吃個蜜餞長高高。」
明明是哄孩子的話，他卻把自己的眼淚哄了出來。
「陛下，八省巡查有急報，說是黃河堤壩出現管湧，懇請您即刻定奪賑災方略。」
伯伯還是給我喂蜜餞。
「沒見我有事麼。」
他沒有管那個老太監，而是繼續俯下身哄我吃藥。
這樣不對，爹爹說，天大地大都沒有百姓大，他既然是皇帝，就不能這樣。
「伯伯，你這樣不對，我爹爹是大將軍，他說要忠君愛國。」
「忠君是要忠於君王，愛國就要愛護百姓。」
「你是君王，得愛護百姓呀，不要再哄我啦，這藥我喝就是了。」
他伸出手摸著我的頭，那張臉好像更疲憊、更蒼老了一些。
「玉衍，
你能不能自私一回。讓我多陪陪你。」
「不過沒事，就算救不回你，我也陪你一起走，那條路太黑，你別害怕。」
我歪著頭，靜靜地看他。
15
這些天吃了無數的苦藥，好像有些效果。
一早起來，我竟然恢復到成人模樣，看見門口守著的楊子歸。
是了，記憶回來了。
但蠱蟲讓頭更痛，我知道在藥物的作用下，能回光返照，在生命的最後一刻想起所有回憶。
「子歸。」我輕輕叫了一聲。
這是怎樣的欣喜？
他猛地轉頭，看見完完好好的我。
眼睛裡像炸開了煙花，高興地衝過來將我緊緊抱住，這力道簡直讓我喘不上來氣。
「玉衍，你沒事了是麼，終於沒事了。」
都已經是君王，
還這麼小孩子氣。
我無奈地笑了笑，或許能在這最後一刻享受最後的寧靜，命運也算待我不薄。
「子歸，我們出去走走好麼。」
中蠱以來，我的腦子好像一直很亂，也沒能和他一起走走散散心。
我換上一套紅色長裙，簪上了他親手刻的簪子。當年我們隻是交換了合歡庚帖，沒有迎親儀式。
不能穿著嫁衣嫁給他是我一生的遺憾。
如今，也算是圓滿一回。
我倆就這樣走啊走啊，不知不覺走到了摘星樓。
他扶著我一點點登上了高聳的樓頂。
16
「子歸，你知道我是什麼時候愛上你的麼？」
我伏在他懷裡，望著遠方。一側頭，就能看見他心滿意足的臉。
忍著蠱蟲撕咬的劇痛，強壓住就要咳出的心頭血。
「在你我結伴回京的路上,有個小乞丐被一群富家子打成重傷。你比我快一步救下那小乞丐，又把身上的所有錢都給了他，讓他治傷去。」
「你當時跟我說，雍朝簡直爛到根,有錢的人就那麼幾個，到處都是窮人，官商勾結受苦的隻有老百姓。」
「若有一天你得勢了,一定要人人都有米飯吃，人人都有肉湯喝。」
子歸笑著將我抱得更緊,輕輕在我頭上一吻：
「你還說我呢,那⼀路你不也是把所有盤纏都給了人，遇到要被賣入⻘樓的⼥娃娃，直接把那爛賭的爹打了一頓,又把女孩領到了梁府。」
說到這裡,他停住了,那女孩後來嫁給了我的堂兄，成親後不就便得了重病離世,我那堂兄雖然在戰場上活了下來,卻S在沈嬌的刀下。
「⼦歸,你會是個好皇帝,不要再因為任何人、任何事耽誤朝政，
百姓等不得。」
「你答應我好麼？」
他不知道我為什麼會這麼說,卻還是應下了。
「好啊玉衍，以後我們一起開創⼀個盛世。我.......」
他還沒說完,便被我點了穴道。
今天,我的武功也暫時恢復。
我緩緩地站起身，⼀步步朝前⾛去，直到來到摘星樓的邊緣，站到了及腰的圍牆上。
轉過頭,終於釋懷的說：
「⼦歸,不要自責，我本就是不該活下去的人。」
「今天我很快活,馬上就能見到爹爹了,我給他丟臉了。」
「答應我的事你要記著,不然黃泉路上我可不會等你。」
「若有來生,若有來生........」
我縱⾝跳下,得以解脫。
後記：梁太祖⼦歸傳
禮朝太祖梁公諱子歸,
畢生勤政恤民。臨御十載，日理章奏,夜思黎元疾苦，常廢寢忘食。雖沉疴嘔血,猶未稍怠。
太祖原配梁⽒，帝後相得甚篤。後崩，太祖⼤慟,遂不復⽴後，盡瘁國事,物⾩民豐四海朝輝。及大漸，遺詔與後合葬丘山，並易國號為梁。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