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周淮？那個年輕企業家？人家證據要是扎實，你找誰都沒用。」
「趕緊拿錢籤字吧，五十萬不少了，別最後雞飛蛋打。」
嘟……嘟……嘟……
電話被掛斷了。
連這最後一絲虛假的希望，也毫不留情地熄滅了。
我僵在原地，手機從掌心滑落。
我媽衝過來，急切地問：
「怎麼樣？他怎麼說？」
我看著她的臉，那張充滿期盼和算計的臉。
第一次感到無比的陌生和……厭倦。
「他說，」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幹澀得像砂紙摩擦，「讓我們拿錢籤字，別折騰了。」
「什麼？！」我媽的聲音瞬間拔高，
尖利刺耳，「他收錢不辦事？！不行！我找他算賬去！」
「夠了！」
我終於吼了出來，積壓的所有恐懼、委屈、憤怒在這一刻徹底爆發。
「你還嫌不夠丟人嗎？！是不是非要我跟你一起去坐牢你才甘心！！」
我媽被我的樣子嚇住了，張著嘴，半天沒說出話。
我看著地上屏幕碎裂的手機，那破碎的紋路就像我的人生。
周淮的冷漠，婆婆的鄙視，弟弟的自私，母親的貪婪，錢顧問的逃離，還有剛才電話裡那毫不掩飾的輕蔑……
一幕幕在我眼前閃過。
我這三年，到底在幹什麼？
我像個跳梁小醜，掏空了自己的家，把自己逼到絕境，就是為了供養這群……吸血鬼？
而我自己，
還沾沾自喜，覺得自己偉大，覺得全世界都對不起我？
我蹲下身，撿起手機，屏幕雖然碎了，但還能用。
我看著周淮的號碼。
五十萬。
放棄萌萌的撫養權。
清掉債務。
不再追究。
這真的是侮辱嗎？
還是……他對我，對這段婚姻，最後的，也是唯一的仁慈？
如果我不接受，等著我的，可能就是身敗名裂，甚至牢獄之災。
到那時候，萌萌怎麼辦？
跟著一個有案底的母親？
萌萌……
這個名字讓我混亂的大腦有了一絲清明。
我爭撫養權，真的是為了她嗎？
還是像我媽說的，
隻是為了把她當成搖錢樹，繼續捆綁周淮？
如果我輸了官司，失去了她，我會痛苦。
但如果我「贏」了，帶著她跟著我一起沉淪。
看著她在這種扭曲的環境中長大，那才是真正毀了她！
我深吸一口氣，仿佛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血液裡那種被長期灌輸的「娘家至上」的毒素。
在極致的恐懼和絕望中，似乎被逼停了一瞬。
我不再看我媽那充滿怨懟和不解的眼神。
我點開微信，找到周淮的名字。
手指在虛擬鍵盤上停頓了許久。
最終，顫抖著，打出了三個字。
這三個字打出去，就意味著我過去三十年信奉的一切，徹底崩塌。
【我籤字。】
信息發送成功。
幾乎是在下一秒，
周淮的回復就過來了，簡潔得冷酷：
「明天上午九點，民政局，帶好證件。」
我看著那行字，沒有哭，也沒有鬧。
心裡空蕩蕩的，像被一場大火燒過，隻剩下灰燼。
我知道，我的人生，從這一刻起，徹底翻篇了。
而前方，是未知的、冰冷的，卻也許是……唯一生路的荒原。
27
從民政局出來，手裡的離婚證輕飄飄的，卻像烙鐵一樣燙手。
周淮的車沒有絲毫停留，匯入車流消失不見。
我站在原地，秋風卷著沙塵打在臉上，又幹又疼。
無處可去，我還是隻能回那個所謂的「家」。
剛用鑰匙打開門，我媽就像等了很久一樣，猛地從沙發上站起來，眼睛SS盯著我。
「證呢？我看看！」
她幾乎是一把搶過離婚證，翻來覆去地看，仿佛能看出花來。
然後，她抬頭，眼神銳利得像鉤子。
「錢呢？到手沒有？除了那五十萬，撫養費怎麼算的？
「一個月多少？一次性給了幾年的？」
我疲憊地癱坐在舊沙發上，啞著嗓子：
「就五十萬。沒了。撫養權歸他，沒有撫養費。」
「什麼？！」
我媽的聲音瞬間劈了叉，她把離婚證狠狠摔在我身上。
「林薇！你個喪門星！敗家玩意兒！你就這麼被他周淮打發了？」
「五十萬？五十萬夠幹什麼的！你弟弟的婚房怎麼辦！你讓他打一輩子光棍嗎！」
我弟小輝也從房間裡衝出來，指著我的鼻子罵：
「姐！
你腦子被驢踢了？不會多要點？不會拿孩子拖著他？你這點錢拿來屁用！」
我看著他們唾沫橫飛、面目猙獰的樣子。
心裡湧起的不是醒悟，而是更深的委屈和怨恨。
都是周淮！都是他逼的！
如果他爽快點多給點，我至於被媽和弟弟這麼罵嗎！
「錢呢？到賬沒有？拿出來！」
我媽命令道，語氣不容置疑。
我下意識地捂住手機：
「媽，這錢……這錢我得留著……」
「你留著？你留著想幹什麼？貼野男人嗎！」
我媽猛地衝過來，一把奪過我的手機，「密碼！解開！」
在她的逼視和小輝的怒目下，我顫抖著輸入了密碼。
她熟練地點開銀行 APP，
看到那條五十萬的到賬短信。
眼睛亮了一瞬，隨即又惡狠狠地瞪向我。
「轉過來！先轉四十萬給我！你弟弟那邊等錢用！」
「媽！不行！這是我最後的……」
「最後的什麼？我養你這麼大，供你吃供你穿，現在讓你為家裡做點貢獻怎麼了？
這錢本來就是周家該賠給我們的！快轉！」
她說著，竟然自己動手操作起來。
我看著她粗暴地劃走四十萬，心在滴血，卻連搶奪的勇氣都沒有。
隻能懦弱地哀求：
「媽，你給我留十萬，就十萬行不行？我得找地方住，我得生活……」
「生活？」
我媽把手機扔回給我，冷哼道。
「住什麼外面？
浪費錢！以後就住家裡！家裡少了你一口飯吃嗎？」
她上下打量著我，眼神像在評估一件還有沒有剩餘價值的商品：
「工作你也得趕緊找！別想靠著這十萬塊混吃等S！
以後你的工資，交給我統一管著。
你弟結婚正是用錢的時候，咱們全家得勒緊褲腰帶，一起共渡難關！」
「共渡難關」？
我看著她，又看看旁邊理所當然點頭的弟弟，一股寒意從腳底竄起。
我知道，弟弟的婚事是第一個「難關」，但絕不會是最後一個。
以後還會有孫子奶粉錢、孫子教育費、弟弟換車錢……
我這個「姐姐」，就是他們眼裡永恆的提款機。
而我，甚至連反抗的念頭都生不起來。
我能去哪兒呢？
除了這個「家」，我還有什麼地方可去？
周淮不要我了，如果連娘家都不要我，我就真的一無所有了。
我媽看著我失魂落魄的樣子，語氣稍微「緩和」了一點，帶著一種施舍般的口吻：
「行了，別哭喪著臉了！家裡還能短了你吃喝？」
明天我就託人給你找個活兒幹，雖然掙得不多，但好歹是個進項。
以後啊，安心在家住著，幫你弟弟把日子過好，才是正經！」
她把我最後的錢拿走，把我未來的自由限定，還要我感恩戴德。
我低著頭，看著地板上汙濁的紋路，眼淚無聲地掉下來。
我知道這不公平，我知道他們在吸我的血。
可是……
「也許媽說得對，除了這裡，我還能去哪兒呢？
隻要我聽話，隻要我還能掙錢，這裡就還是我的家……吧？」
看，林薇，你果然……沒救了。
28
我媽把我趕進了雜物間，美其名曰「給你弟騰婚房」。
從此，做飯洗碗打掃成了我「白吃白住」的代價。
沒過兩天，她給我找了個加工廠的活兒，計件工資，粉塵漫天。
一天下來掙的百來塊錢，晚上必須悉數上交，換來她一句「不夠給你弟買包煙」的鄙夷。
弟弟的婚事像一頭貪婪的巨獸。
婚紗照、酒店定金……
每一項，我媽都拿著單據在我面前唉聲嘆氣。
我能怎麼辦？
隻能看著我那十萬塊存款，五千、八千地迅速消融。
每轉出一筆，我心裡對周淮的怨恨就深一分。
如果不是他那麼摳門，我何至於此！
這天，我媽翻出我過時的裙子，用快幹的口紅粗暴地抹在我嘴上。
「王姐說了，對方是個開貨車的，人老實，肯出八萬八彩禮！」
她低聲叮囑，「機靈點！就說前夫去世了！」
奶茶店裡，那男人穿著油汙的夾克，看我的眼神像檢查牲口。
「太瘦，不好生養。」
「八萬八，一年內生兒子。生不出，退一半彩禮。」
「我老娘癱著,你得伺候。」
他的每一個條件,都像鞭子抽在我臉上。
我媽在一旁陪笑：
「沒問題！我們薇薇可能幹了！」
我衝進洗手間幹嘔，鏡子裡那個嘴唇鮮紅、臉色慘白的劣質玩偶讓我作嘔。
門外是我媽尖銳的催促。
我走出去,在那男人滿意的目光和我媽如釋重負的表情中,發出了一個微弱的「嗯」。
直到一條幼兒園的短信像光刺進黑暗：
「周五家長開放日，誠摯邀請您。」
萌萌！
這個名字讓我S水般的心顫了一下。
我以扣兩百工資為代價，換來了半天假期。
踏入幼兒園溫馨明亮的大廳,巨大的落差感幾乎將我淹沒。
然後，我看到了他們。
周淮身姿挺拔,萌萌穿著公主裙像個小太陽。
他們一起看畫，他低頭側臉的溫柔,是我早已失去的整個世界。
「媽媽？」
萌萌跑過來，卻在我伸手時下意識停頓。
「你怎麼才來看我呀？」
她眼裡的陌生,
比任何責罵都讓我難受。
周淮走來，我看著他說：
「周淮,我過得很不好。」
他平靜地看我一眼：
「林薇，你的選擇，你的路,與我無關了。」
與我無關了。
這五個字像最終判決。
我不知道怎麼回的家,口袋裡那張寫著相親對象電話的紙條硌得生疼。
門內傳來我媽亢奮的聲音：
「對！八萬八！下個月就過禮！」
我推門進去。
「我不嫁。」
客廳S寂。
我媽臉上的笑凝固,眼神陰沉。
她對我弟使了個眼色，他立刻上前搶走我的身份證和銀行卡。
「姐,別鬧了。媽都是為了你好。」
那天晚上，我被反鎖在雜物間。
第二天，加工廠的工作丟了。
我媽親⾃押著我去扯了證。
在我媽的主持下,請男⽅家幾個親戚吃了頓飯。
新婚之夜，那個男⼈帶著酒⽓湊過來時，我閉上了眼睛。
腦海裡閃過的,是周淮冷漠的臉,和萌萌陌⽣的眼神。
也許，這就是我的報應。
29
一年後,我生了個⼥⼉。
婆婆的臉色很難看,丈夫的抱怨越來越多，喝酒後的拳頭也越來越重。
我媽來看過我⼀次，放下兩袋便宜的奶粉，唉聲嘆⽓……
「你怎麼就這麼不爭氣！生個丫頭⽚子……」
她走的時候，從我丈夫⼿⾥接過了兩千塊錢。
我抱著哭鬧不止的⼥⼉,
坐在冰冷的板凳上。
⼥⼉的⼩臉皺巴巴的,眉眼間,依稀能看到萌萌⼩時候的影子。
我突然想起很久以前，周淮抱著萌萌，陽光灑滿客廳。
他笑著說：「薇薇,我們要把這個家填得滿滿的……」
那畫面像隔著⼀層厚厚的、骯髒的毛玻璃，模糊，遙遠，不真實。
懷裡的女兒哭得更厲害了。
我低下頭,輕輕捂住了她的嘴。
動作很輕,很柔。
仿佛捂住的，不是⼥⼉的哭鬧。
而是我⾃己最後⼀點,微弱的，早已S去的呼吸。
「⿊暗，永無止境。」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