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崇寧二十六年,皇上帶回來一個女子。
皇上雖不再年輕,可這些年王朝風調雨順,他自是神採奕奕。兢兢業業處理朝政這些年,早就皇權達到巔峰,隻是寵幸宮外一個女子,倒也無可厚非。
但對後宮嫔妃來說卻如臨大敵。
到這個年歲了,沒有誰會去渴望帝王的寵愛了,他能來宮中坐坐,說幾句體恤話便已足矣。可是皇上卻專寵了這樣一個女子,一個與當年宸妃生得極為相像的女子。
聽宮人們說,皇上外出祭奠故人時,那個女子誤打誤撞闖了進來。她一臉天真浪漫,懷裡抱著一捧幽蘭,不知所措地望著他。陽光透過層層樹葉在她身上若隱若現,是那樣的靈動。
他抑制住心底的欣喜,接觸女子的同時,派人查了她所有底細——那年雲舒的事太痛了,他要萬分謹慎,
他害怕再次痛失所愛。
幸也不幸,她隻是一個農女。
沒有身份,沒有背景,她隻是城郊十裡桃花塢保正的女兒。據說因為生得貌美,她爹爹一直想給她尋個好人家,結果高不成低不就,硬生生拖到二十三歲還未嫁娶。
知道被皇上看中,她爹爹高興的不得了,不僅如此,她入宮那日,全村人都來相送,恨不得和她沾親帶故,好討得榮華富貴。
宮人們都笑若非有幾分像當初的宸妃,二十三歲當真是有些年紀大了。偏偏我還記得,晚吟姐姐也是二十三歲那年走的。
到這個年紀,人總是有些求佛問道的。我想,這對李逾白來說,是再續前緣。
白曦語一進宮就住在了承乾宮,冊封昭容,因此宮裡的謠言更盛了,皇上思念宸妃,才會一而再再而三找與她相似的人。
宮女將這些瑣事告訴我時,
我正在院裡修剪栀子花,聽到這個名字心裡也不得一顫。
葉晚吟,白曦語。
連名字都如此登對,連我都不覺感嘆緣分之深。他如今什麼都有了,卻唯獨對年少不可得之事耿耿於懷。
但這些與我並無關系,白昭容若沉得住氣,便能在後宮如魚得水;倘若她利益燻心,恃寵而驕,宮裡頭也多得是讓她學規矩的人。
但我並無心思去關心皇帝寵愛哪個女人,隻是感嘆這些年來,他依舊被年少不可得之物困住一生。
不過有些人和事越是想避開,越是能遇見。
立秋過後,我和拾翠在御花園賞紅葉,一隻尺玉貓從樹上一躍而下,險些將我撲倒。
「這貓倒是可愛,很像貴妃先前養的那隻白貓。」
我蹲下身子來,輕輕撫摸著它。
「富貴,富貴。
」
一個穿著縹碧色衣裳的女子冒冒失失地跑了過來,她看見我先是一愣,然後笨拙地行了禮。
「妾身曦語,見過娘娘。」
「你認得我?」
白曦語搖搖頭,她說宮裡的嬤嬤教過,年長的嫔妃大多身居高位,見了可要注意分寸。隨後,她又意識到不妥,連忙加一句娘娘您不老。
其實隻有五分像,但勝在嬌憨可愛。
我淺淺笑笑,將貓遞給了白昭容,她連忙道謝。反而是後趕來的宮女,一副盛氣凌人的模樣看著我。我想這宮女年輕並不認得我,在寵妃跟前做事自然得意,生怕我刁難她家主子。
我沒有理會那宮女,隻是和拾翠捧著楓葉走了。
倒是白昭容,第二日就帶著禮來請罪,說是身邊宮女進宮不久,不識得賢妃娘娘。後來我同她闲聊了片刻,她才高高興興地走了。
我問拾翠,覺得白昭容如何。拾翠卻在我手心寫下「像你」二字,我愣了許久,倒真如此,豆蔻年華的我不也是不諳世事,也曾在王府裡如履薄冰,生怕得罪任何人。
但也不像我,我沒有得過寵,從來沒有。
白曦語被冊封為婉妃後,宮裡開始不太平了。她無兒無女無顯赫出身,竟被冊立為妃,向來是沒有這種規矩的。即便是有皇上恩寵,也難免遭人排擠。
陳美人偶爾到長樂宮來坐坐,談及這位婉妃時,她感嘆從前宮裡也不缺寵妃的,哪像如今這般處處受刁難。
我說婉妃人倒不壞,隻是如今宮裡不似從前和氣了,早就沒了待所有人都和善的皇後娘娘,也沒了嫉惡如仇的貴妃娘娘了。皇上垂暮,大家爭權奪利,怎甘願輸給半路S出來的婉妃呢?
「不還有賢妃娘娘你麼?」
我笑笑,
先前有皇後照拂,貴妃器重,永寧也還在身側,自然能說上幾句話。如今物是人非,除了發間的白絲我沒什麼比她們多的了。
白曦語是個好孩子,但恩寵如浮雲遮眼,而後如何也隻能看她自己造化了。
直到後來聽人說起,婉妃開始喝生子的偏方,即使喝吐了,還淚眼婆娑地跟侍女說,皇上待我極好,我定要為他生下孩子來的。
後來這些話添油加醋傳到了皇上耳中,他對婉妃的寵愛更盛了。我想,他怎麼會不高興呢。晚吟姐姐至S念著的也是林小將軍,挽玉頭也不回的離開了他,雲舒從頭到尾都帶著欺瞞。
隻有白曦語,讓他覺得最為真摯。
崇寧二十七年春,婉妃有了身孕。
宮裡有些眼尖的嬤嬤說,婉妃娘娘這一胎尖尖定是皇子,婉妃也頗愛吃酸。皇上欣喜若狂,這個年紀還能得子的他,
決定擇吉日封其為貴妃。
不僅如此,這個勤勤懇懇做了幾十年明君的男人,竟會為了美人不早朝。
可惜他從來不知,過分的偏寵隻會讓白曦語成為眾矢之的。前朝因此舉鬧得沸沸揚揚,多次進言懇請陛下廢了婉妃,此乃妖妃禍國,後宮也不得安生。
他早已不是落魄的六皇子,也不是步步為營的榮親王,更不是運籌帷幄的新皇了。他是至高無上的帝王,四海升平尚無內憂外患,美人在側的李逾白,漸漸昏庸起來。
這一切本與我無關,直到繼後和江貴妃這兩個鬥了半輩子的女人,並肩踏進了長樂宮。
她們惶恐,害怕婉妃一舉得男,皇上會將太子之位白白送給一個農家女。
她們需要一把刀,也需要有人去試探皇上的心意。
薛後說,她知道我大哥的兩個孩子剛剛踏上仕途,
需要有人扶持。
江貴妃說,這宮裡沒有人比你更了解逝去的葉晚吟、出走的盛挽玉甚至是皇上了。
她們說,我沒有家世扶持,我膝下隻有一個公主,皇上不會疑心我卷入了政治鬥爭的。
我知道我沒有退路的。
2.
我已經很久沒有來過承乾宮。
這裡的布置早已同我的記憶大相徑庭了,滿院蘭香,倒也不失風雅。
我站在殿外等了半個時辰,德公公與我相識多年,好心搬了張椅子過來。
我說不用,本宮就站著等皇上。
「娘娘你又是何苦呢?」德公公小聲說道,「陛下是誰來也勸不動的。」
「無妨,總歸是有人要來的。」
天色漸晚時,他終於肯見我。
李逾白就那樣坐著,神情淡漠地看著我。
也許是有美人相伴,也許是婉妃伺候好了,他看上去確實精神煥發。
這些年我深居簡出,見他的次數少之又少,我和他認識三十年,竟有一種陌生感湧上心頭。
「賢妃,你也想來勸服朕的?」
李逾白的語氣裡是帶著怨氣的,他恨所有人都不懂他,也不懂他的一番情意。
「妾既然身居高位,有些話也是要說的。」
「是皇後讓你來的?」
李逾白睥睨著我,似乎想要看透我的心思,可我早就不是他以為的柳含筠了。
「是妾自己要來的,與任何人無關。」
我直直地跪在地上,春日的寒氣還未消散,可比起那年尉遲嫣所跪的那場大雪,自然要好上許多。
「妾懇請皇上,收回冊封婉妃為貴妃的旨意,給後宮一個交代。再請陛下親書輪臺詔,
將賢君還給朝堂。」
說罷,我重重地磕了三個響頭。
「放肆!」李逾白怒砸茶杯,「看來朕還是太縱容你,竟叫你如此不知禮數。這天下是朕的天下,什麼時候輪到你來管教朕了?」
茶裡的熱水浸湿了我的裙擺,我看著眼前暴怒的君主,再次重重地地磕了三個響頭。
「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朝堂之上,四方賢能忠良之臣殚精竭慮,鞠躬盡瘁,為陛下開創太平盛世;沙場狼煙中,無數忠義之士前赴後繼,為陛下堅守萬裡河山。他們堅信陛下是明君,擁護陛下一步步走到這無人能匹及之位。而如今陛下為了這樣一個女子,一個隻不過有幾分肖像故人的女子,難不成要寒了他們的心?」
我抬起頭時,又一隻茶杯向我扔來,砸到我的眉心,滲出血來。
我就這樣淡淡看著他,看著他毫不留情將我與他之間僅剩的情分撕得破碎。
「父皇,你在做什麼?」
念兒提著裙擺就跑了進來,心疼地將我扶起來。是拾翠怕我出事,將念兒找來的。可是念兒在這裡,我更加會有所顧忌。
「你來的正好,瞧瞧你母妃,以下犯上,大逆不道,枉為人母,德不配位!」
面對他的辱罵,我隻是冷冷笑道,沒成想妾在皇上眼裡竟這樣不堪。
「父皇,兒臣鬥膽參上幾句,自從婉娘娘入宮以來,您確實被她迷了心智。」念兒目光炯炯看向李逾白,「母親向來淡泊,連後宮事宜都很少過問,更莫說插手朝政。如今不顧自身利益進言相勸,定是有她的道理的,還望父皇明察。」
「朕宵衣旰食這麼些年,如今人到暮年,想要身邊多個體己人,隻是寵幸婉妃,竟遭你們一個個忤逆。永寧啊永寧,枉朕疼你這麼些年,你也學著賢妃一樣目無尊長,
出言不遜。」
念兒還想說些什麼,我及時捂住了她的嘴。
「皇上,妾今日所言與永寧無關,還請您不要牽連她,孩子不懂事,蛋是一片好心。」
「哼,你倒是會護著永寧,為何不想想婉妃和她胎裡的孩兒?她方才還跟朕說,賢妃娘娘是個好人。你卻以怨報德,太讓朕失望了。」
「皇上憐愛婉妃自然無可厚非,可婉妃無功無德無家世傍身,皇上卻貿然將其放置高位,一來樹大招風,讓婉妃成為眾矢之的;二來宮裡有多少嫔妃其父兄為國效命,到頭來地位卻不如一個寵妃。
「昔日文有薛相扶你上位,武有尉遲將軍誓S守國,如此豐功偉績尚且換不來皇後和貴妃善終。除此之外,陳美人的兄長為抗洪而S、王婕妤的父親累S在官道上、孟昭儀的父親為了給陛下效命滿門被奸人所害!
「二十多年來,
後宮有多少嫔妃為皇家綿延子嗣,為皇上分憂解難,她們的父兄有為了皇上、為了江山社稷拼命。到頭來,難道始終比不過一張與故人有幾分相似的臉嗎!」
我聲淚俱下,我的二哥也是為國捐軀,我如何能釋懷,晚吟姐姐在天之靈又如何安息?倘若我的父親知曉當初他冒著性命之憂背回來的六皇子如今為了一個尋常女子變得昏庸無道,是否會後悔?
「夠了,夠了!賢妃,你這樣對得起晚晚嗎?你自以為高尚?這些年你又何嘗不曾以晚晚舊人自居,博得朕的歡心?你不配在朕面前提起晚晚,虛情假意的女人!」
原來竟是如此麼?
我狂笑著收起眼淚,原來這些年我努力做一個賢良淑德的嫔妃,原來我將念兒視如己出,原來我替他護住一個又一個在意的人,原來我一直默默站在他身後,這一切一切,在他李逾白眼裡隻不過是用來邀功的噱頭罷了!
「父皇,你適可而止吧!從前的宸妃娘娘,雲舒,現在的婉妃,但凡與葉家小姐相似的女子,哪一個不是潦草收場?這張面孔當真有這樣重要嗎?讓你不惜傷透娘親的心?甚至做一個昏君?」
「李承晚!不孝女,枉費朕一眾公主裡最心疼你!」
皇上怒目圓睜,若非念兒是這世上最像葉晚吟的女子,他早就怒不可遏了。
「皇上,我隻知道,我先是娘親的女兒,再是您的公主。這些年來,陪在我身邊的一直是娘親,真情實意的朝夕相處,遠比榮華富貴更讓女兒心暖。」
「李承晚!好、好,你可知道你嘴裡的葉家小姐,她可是你的——」
皇上剛想說出隱瞞多年的真相,念兒就無情打斷了他。
「皇上,念兒此生隻認柳氏一人為娘親,念兒懇請您放娘親出宮,
讓我為她養老送終。」
念兒筆直地跪下,不停嗑著響頭。
原來念兒什麼都知道,哪怕違抗皇上,哪怕此舉赴湯蹈火,她也要堅定地選擇我。
我含淚和念兒抱在了一起,她就如兒時的每一次一樣,溫順的依偎在我懷裡。從出生開始,我們就這樣母女連心呀,我的念兒,是我的念兒。
「可笑至極,可笑至極!」皇上在這一刻惱怒成羞,「既然你們如此母女情深,那我就讓你們也嘗嘗,痛失所愛的滋味!」
於是,殘忍至極的李逾白,下了一道讓我後悔莫及的旨意。
賢妃柳氏,大逆不道,降為採女,即日起幽禁長樂宮,非S不得出。
公主永寧,貶為縣主,即日起攜夫婿遷往南州,無旨不得入京。
S別之上,更有生離。
我再也見不到我的念兒了。
我至S恨他。
3.
依依宮柳拂宮牆,樓殿無人春晝長。
長樂宮隻留下我和拾翠了。
仿佛一夜之間,我就滿頭白發。
我用了幾天時間才接受也許我以後再也見不到念兒的事實。拾翠也不知道該如何安慰我,隻能陪著我流淚。我知道她心疼我,也同我一樣思念一手帶大的念兒。
我連念兒也失去了,有一瞬間我望著房梁發愣,倒不如一S了之。
拾翠哭著求我,她讓我等,等有一天我們還能重逢。她在我心裡反反復復寫下「念兒」,是啊,倘若我不在了,念兒該有多絕望。
母女情深,或許在李逾白眼裡隻是笑話。
這一次,我偏不讓他得意。我要好好活下去,有朝一日,新皇登基,我想我能再次見到念兒的。
春去秋來,
寒來暑往。
我開始種花種菜,長樂宮竟變得別有一番田園風味。恍惚間我想起很多很多年前,我告訴晚吟姐姐,我別無所長,若有一日被趕了出去,也能自力更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