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慶功宴過後,念兒帶著平安來看我。
她還帶來一個好消息,原來裴將領身邊的偏將,正是二舅舅,他這一次也回京了。
是我的二哥!
我和貴妃心中竊喜,有些事就像是天注定的緣分一樣。難怪總說好事成雙,我和貴妃在宮中相互作伴,裴將領和二哥在西北並肩作戰。
念兒生辰將近,她已經求了父皇,這次生辰在公主府內舉行。
「娘親,我已經打點好一切,到時候您也來我府上,外祖父一家我都接過來,我們一家團聚。」
我激動地掉淚,我爹娘隻是平常百姓,不能像其餘嫔妃的父母一樣能有機會入宮。自我封妃省親之後,已經太久太久沒有相見了。
這一日來得甚快。
我的家人們都來了,爹爹娘親已經滿頭白發了,我剛想要衝過去抱住。
可是他們卻在我眼前下了跪,給賢妃娘娘請安。
我從來沒有這樣難受過,我哭著將爹娘扶起來,又跪在地上重重磕了三個響頭。
「女兒不孝,未能常伴爹娘左右。」
後來不知怎麼的,大家都抱在一團痛哭。哭著哭著又笑了,難得的團聚可不得開心些麼。
大哥兩個孩子讀書非常用功,前兩年考上了秀才;三哥的女兒才情橫溢,據說京城不少才子慕名而來,兒子又繼承了父母衣缽,是小有名氣的神醫。
娘親拉著我的手說,多虧皇上垂憐,我們柳家才能過上這樣的好日子,你入宮這麼些年,可有記得娘親的囑咐,好好服侍皇上?
我永遠記得,一是賢惠,二是持重。可是娘親,我隻能做到這些,我連退路都沒有。
我告訴娘親,女兒謹記著,時時刻刻伺候好皇上,皇上喜歡我了,
才讓我坐上妃位呢。
爹爹說,這就對了,女兒是賢妃娘娘可不知道多給他長臉,從前瞧不上咱柳家的如今都喊我柳大哥哩!
隻要爹爹娘親高興,花就高興。
二哥是最遲到的,他手裡拎著一個木箱,裡面裝著三隻雪白的兔子。
一隻給念兒,一隻給平安,最漂亮那隻要留給他最疼的花妹兒。
最後,二哥還趁所有人不注意,偷偷塞給我一個精巧的錦盒,央我私下送給寧娘娘。
回宮後,我將錦盒交給小寧,她顫抖著手打開盒子,裡面靜靜躺著一支華貴無比的木芙蓉鑲玉金釵。
青平山的木芙蓉謝了有十七年了。
2.
入秋後,昌平變得不太對勁。
我和貴妃偷摸觀察了一陣,發現她沒事就往念兒那兒跑,比以前也更愛打扮自己了,
還特意求父皇給了隨時出入的令牌。
有時候是笑著回來的,有時候又是一臉不悅回來的。
奇怪,這很奇怪。
問起她時,她便說是平安討她歡心,所以常常探望。
直到念兒進宮,我們才知道,這小丫頭的心思壓根沒在平安身上,反而天天跑去和裴褚鬥嘴,吵贏了呢就得意忘形,吵輸了呢就氣急敗壞。
和年輕時的貴妃性子一模一樣。
「依我看,她這叫少女懷春卻不自知。」
「可不是嘛,俗話說五百年歡喜冤家,正好星前月下。」
我們都掩嘴而笑,裴褚那孩子生得俊俏,既然是裴將領帶大的,品行自然也不差。
昌平乃堂堂公主,是皇上登基後第一個孩子,又繼承了貴妃美貌,身邊不知道有多少人想討她歡心。偏偏S出來一個意氣風發的少年,
完全不受身份束縛,天天和她嬉戲打鬧,能不生出別樣的情緒來麼!
隻是並不知裴褚對昌平意下如何,念兒和貴妃都是青梅竹馬,自小就有的情誼,並且喜歡的人對自己也是溫柔至極。像裴褚和昌平這種,還真不好說。
恰好昌平蹦噠著回來了,我們幾個把她抓來拷問,卻發現她手裡拿著一把精致的弓。
「母妃你瞧,我今日和裴褚比箭,把他寶貝的弓贏走了呢!」
看著女兒耀武揚威的模樣,貴妃無奈地搖頭。
「你可知這是什麼弓?」
昌平搖搖頭,她覺得裴褚的弓非常好看,硬拉著要跟他比試,結果竟贏了。
「這是柘木和犀牛角制作的弓,木質和角質都十分難得,這樣的弓莫說西北了,整個王朝都找不到幾把這樣好的弓,他竟舍得給你。」
「啊?
那我可不管,誰叫他輸了呢。」
我們心照不宣的笑了笑,堂堂裴將領親手調教的兒子,箭術怎麼會比嬌生慣養長大的公主差呢。
她既然喜歡,那就讓著她咯。
「依我看,這就是兩情相悅卻渾然不知。」
我笑著說,昌平一下子就紅了臉。
「柳娘娘可別亂說,我才不喜歡這臭小子呢!」
「是嘛,我聽陸川說,裴將領一行人明日就要啟程回西北呢。還好我家昌平公主看不上這小子,否則該多難過呀!」
念兒一本正經說道,沒想到昌平卻急了眼,抓起令牌就往外衝,攔都攔不住。
「S裴褚,要走了也不告訴本公主!」
昌平風風火火地跑了出去,我們看著她的背影,十分肯定地點頭,果然喜歡。
貴妃說,如今唯一放不下的就是昌平,
若是能撮合兩人該多好。
念兒讓我們發現,她自有辦法。
第二天我們幾人偷偷摸摸蹲在城牆腳下,不一會裴褚和昌平就前後腳到了。
「S裴褚,約本公主做什麼?」昌平叉著腰問道,「聽說上次比試你不服氣,可有這回事嗎?」
「聽說二公主刀法師承尉遲一族,裴某正想領教一二,不知公主是否有膽量迎戰?」
裴褚替給昌平一把刀,看著昌平接過那把明晃晃的刀,我又想起後宮嫔妃被貴妃的大刀支配的恐懼。
昌平一如既往得瑟,貴妃的刀法雖不輸男兒,可她畢竟在西北歷練過十餘載,昌平學了點皮毛就往外宣揚,我不由得捏了把冷汗。
「上次比箭輸給了你,這次我們不如再做一個賭注。」
「哦?看樣子你是真不怕輸,你就說說,賭什麼呀?」
「如果你贏了,
我滿足你任何條件。」
「那如果我輸了呢?」
「讓我娶你。」
我:!
貴妃:!!
念兒:( ・ᴗ・ )
昌平的臉一下子紅了,結結巴巴說:「你你你…你竟敢、竟敢戲耍本公主!」
說完這話的裴褚此刻臉反而更紅,天知道他鼓起了多大的勇氣。
「可不可以嘛,堂堂公主怎麼能出爾反爾呢?」
裴褚一臉著急,左顧右盼,想要伸手去抓昌平。昌平羞澀又木訥,愣在原地仍由裴褚抓住她的手。
「我、我抱你了哦。」
裴褚咽了咽口水,輕輕地將昌平攬入懷中,耳鬢廝磨。
我們三個一臉幸福,在秋風裡蕩漾,果不其然又摔在了一塊。
「母妃,柳娘娘,
永寧姐姐……哎呀你們怎麼在這?」
昌平臉更紅了,將裴褚推開,不好意思地掩面。裴褚則跪在地上,呆呆傻傻地朝我們磕頭,向犯了事不知所措的小孩。
「好了好了,我們啥也沒看到,你們繼續。」
我們知道此時不宜打擾,便笑著溜回宮中了。
3.
昌平回來時,臉上依舊滾燙。
我們圍著問她情況如何,她一臉嬌羞卻不肯開口。也是,一向嬌蠻的公主怎麼會好意思說這些兒女情長的事呢。
貴妃說,隻要昌平開心,比什麼都重要。裴褚是個好孩子,既然你們兩情相悅,他又有心娶你,那便把婚事早些辦了。
也不怪貴妃操心,她的身子日漸消瘦,昌平早到了能許人家的年齡。恰好出現了這樣一個少年,恰好少年的父親又與自己有一段未盡的緣分。
裴褚的出現仿佛就是要把這段遺憾填滿
「可是母妃,裴褚他是那樣瀟灑自如的人,他理當在天地間縱橫的。」昌平的眼神卻黯淡下來了,「倘若讓他舍棄從前的一切,同我一起在京城被裡裡外外的規矩束縛住了,那便不是赤忱如火的裴褚了,自然也不是我喜歡的裴褚了。」
我們都愣了,這樣的話從昌平口裡說出來時,我們才知曉她早已經不是不諳世事的小丫頭了。
「好孩子,你愈發懂事了。」
貴妃激動地抱住昌平,沒有人比貴妃更懂鳥兒折了翅膀是何滋味了。
於是,貴妃說,那便嫁到西北去吧,替母妃回到那廣闊天地去吧,去看看天山的雪,看翡翠湖的水,看最明朗的月吧!
「那就更不行了,母妃如今身子不太好了,若讓我隻顧自己把您丟在京城,我做不來的。」
昌平乖巧地趴在貴妃腿上,
她可以不是公主,卻一定是尉遲嫣的女兒。
「做母親的怎麼會不想女兒留在身邊,可這裡是京城,是皇宮,是娘親一生都想逃脫的地方。我走不出去了,你若能替我光明正大地踏出宮牆,替我回到故裡,對我來說何嘗不是解脫呢?
「你替母妃去看看外祖母的身子可還安好,讓她唱一支古老的歌謠給你聽;去跟舅父們學刀法、學射箭,學怎麼才能在草原肆無忌憚地馳騁;同西北的女子的一起跳胡旋舞,去大聲高歌,為烈士們敬一杯熾熱的酒。去完成尉遲嫣許多未完成的心願吧,你該是回到西北的。」
說著說著,貴妃的淚就掉了下來,我也想起兒時與江南的一切一切,羈鳥戀舊林,我們又如何不懷念呢?
體己話也說了,眼淚也掉了,昌平最終還是決定要遠嫁西北了,這對後宮女子來說,是最圓滿的結局。
於是,
念兒請奏皇上,意在湊合裴褚昌平二人。
夜裡,皇上來尋我,問我可知昌平之事。
「妾知曉的。」
「你如何看待此事?裴將領乃我朝一大功臣,婚約自然不能兒戲。雖說迎娶公主乃莫大榮耀,但膝下卻隻有這一個孩子敬孝。倘若朕賜婚,將他的孩兒留在京城,恐寒了裴將領和西北戰士們的心。」
「皇上,妾認為不若將昌平的封地賜到西北去,一來公主纡尊降貴,有撫慰西北戰士之心;二來也能拉攏裴將領,為皇上更好的守衛疆土。」
「朕原有此意,隻是公主遠嫁,並無先例。」
「這天下是皇上的天下,若無先例,那便開拓先例。既有和親,又豈容不下公主遠嫁?」
「你說得在理,貴妃可知曉此事?」
「正是貴妃的意思。」
皇上意味深長地看了我一眼,
隨後點點頭。
「婚事便由你來操辦吧,切記定要顧全到兩邊的心思。」
「妾領旨。」
崇寧十七年冬,皇上封裴將領為懷化大將軍,鎮守玉門關一帶。同月,皇上為二公主昌平賜婚,賞千金賜封地,並賜裴褚能在西北為將的殊榮。
崇寧十八年立春,浩浩蕩蕩的隊伍朝著西北出發了,昌平帶著我們所有人的祝願光明正大地離開了皇城。
貴妃執意要自己登上城牆送別昌平,我說讓人抬上去吧,否則實在遭罪。
貴妃說,這是她對女兒最後一份心意了。
於是,短短二十五階臺階,她顫著雙腿走了半柱香。
落日熔金,暮雲合壁,霞光萬道。
貴妃說,我的昌平自由了。
就好像她也自由了。
4.
崇寧十八年秋,
念兒誕下一女。
她讓我取一個小名,我說如意吧,既然有了平安,那便如意吧。
平安,如意,若人一生能如此,那便是極好。
崇寧十九年春,皇後病重。
我和貴妃常常去探望,太醫說皇後娘娘已經病入膏肓了,隻怕是時日無多。
她常常昏睡在床榻之上,尋芳姑姑說,娘娘已經沒法回應了。我和貴妃、小寧都很固執,總覺得和她說些什麼,她一定是聽得到的。
花房還是照舊送來栀子花,鳳鸞宮總是彌漫著清香。我問花房要了些花種,灑在長樂宮的前院裡,我在心裡偷偷許願,等長樂宮也有栀子花了,皇後娘娘的病就能好起來。
到時候我把栀子花送給她,她一定會很喜歡。
夏至那一日,宮女突然來報,皇後娘娘想見見我和貴妃。
我惴惴不安地朝鳳鸞宮走去,
路上一如既往蟬鳴聲不斷,我從前竟不知有如此聒噪。
貴妃幾乎是和我同時來到的鳳鸞宮,我們並肩走進寢殿——還是清香四溢,卻籠罩著悲傷的氣息。
偌大的寢殿隻有尋芳一個人服侍,她是從薛府起就跟著皇後娘娘的,主僕之情深厚,她的臉色卻異常惆悵。
「嫣兒,筠兒。」
皇後躺在床上,氣若遊絲地喊著我們,一瞬間我有些愣神,皇後娘娘認得我了?
「娘娘,你可清醒過來了?想起筠兒了?」
我上前握住她枯瘦的手,這樣炎熱的天,卻從她手心觸到了一片冰涼。
「好孩子,我怎麼會忘記你們呢?」
皇後說,她確實受了刺激痴傻了幾年,後來在御花園因為那隻風箏磕到了頭,竟清醒了過來。
可是,
事情已經過去了五六年,朝堂和後宮都發生了莫大的變化,屬於她的時代早就過去了。此時醒來,又有何意義?
況且,她實在難以接受當年發生的一切。因為自己的一廂情願,間接害得葉太傅一家家破人亡;對自己一貫嚴苛的母親,竟會為了自己做出傷天害理的事情;仰慕多年的夫君不僅對自己無一點偏愛,甚至在新婚之夜還對她下毒……
在這偌大的皇宮,薛景昭實在找不到一點自己存在的意義了,既然皇上要拿自己做局,那便痴傻下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