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她既開口,我也不好拒絕。
於是我和長清挪步到另一處賞花,幸好御花園足夠大,荷香四溢,到哪都是好光景。
「盛昭儀得寵,那夫人該不會找麻煩吧?」
長清扯了扯我的衣袖,很是擔憂。
「這些夫人都是名門閨秀出身,禮儀自是比我們得體。去年除夕宴上也有江家女,也許她想通過挽玉向皇上引薦江家妹妹。」
宴會未散,我和長清就挪步回了長樂宮。
夜裡,我們在一處在繡花。
盛挽玉卻失魂落魄地進來了,她的臉上似乎還掛著淚痕。
「這是怎了,如此憔悴?」
我趕緊去扶她,她卻怔怔地看著我。
「賢妃娘娘,
你認識葉晚吟嗎?」
輕飄飄一句話卻生生刺穿我的喉嚨,包火的紙突然燃了起來,愧疚感瞬間爬滿了我的身子,渾身酥麻,小心翼翼地回了她一句「是」。
長清不明所以,著急地拉著挽玉,問是不是遭人欺辱了?
「那夫人拿出一副畫卷,說想與我共賞。我打開畫卷,畫上是一個淡雅的女子,她坐在蘭花邊,柔美卻不張揚。她很像我,卻又不是我。
「夫人說,畫上的女子叫葉晚吟,是從前葉太傅的獨女,她們自小一塊長大,一起撫琴作畫,品茶賞雪,她們金蘭情深,直到出嫁才分開。
「她說,葉晚吟命運多舛,遇人不淑。婚後多年才懷上孩子,夫君竟還接連納妾。爾後不久,夫家覆滅,不久後她也殒歿。
「她還說,皇上此生愛而不得的女人,就是葉晚吟。而我,隻是與她有六七分相像,
就能獨得恩寵無數。賢妃娘娘,您為何從不說與我聽呢?」
盛挽玉說完這番話時,眼裡已經烏雲密布,卻始終不肯下一場雨來。
「對不起,挽玉,我身不由己。」
我垂下眸來,不敢去看她,她是多信任我呀,可我卻什麼都不能說。
長清站在我們中間束手無策,她不知道自己也是局中人,而我呢?也是仰仗著和皇上有著共同的牽掛,才爬到這不屬於我的高位上。
「我知帝王薄情,喜歡豆蔻年華的美麗女子。可我竟天真以為他待我是有些不同的,他賜我承乾殿隻為能常常見到我,宮女們都說我是唯一他帶進御書房的嫔妃,她們都說從沒有看過皇上這樣寵一個人。
「他批奏折時,還問我念何書?喜好如何?對他來說草藥與醫理是那樣無趣,可他從來都是仔細聽著。我那些小性子,他也一並容納,
他說愛江山,也愛美人。
「他是那樣信我,信我的醫術能醫好皇後也能醫好他;燕王造反時射出那箭時,是他衝過來將我攬在懷裡,欺君之罪也一筆帶過。
「是他在我苦難的一生裡寫下風花雪月,我淋雨走了那麼久,才知道原來有人撐起紙傘向你傾斜,是多麼難等可貴。我怎麼能不動心,你叫我如何不動心?
「我以為他對我亦然,可為何到頭來,卻是因為這張臉,他費盡心思付出的那一切,隻是為了彌補他與別人的過往!我以為是他將我牽到陽光之下,沒想到我從始至終隻是別人的身影!」
挽玉說著說著,終於掉下淚來。驕傲的她、堅韌的她,此刻卻支離破碎,像被風吹散的枯葉。
盛挽玉應當與眾不同的,她花容月貌,自有人甘願折腰;她天資聰慧,醫術精湛比肩太醫;既能柔情似水,亦能百折不撓。
這樣的女子,若淪為他人的替身,何嘗不是受辱?
我心疼地抱住她,安慰了很久,至少在我心中,葉晚吟是葉晚吟,盛挽玉是盛挽玉,而寧長清,是寧長清。
正如幽蘭雅致,寒梅傲雪,木芙蓉清婉。她們都是如花似玉、各有千秋的女子,一個人的芳華是掩蓋不住萬花爭春的。
而我呢?在聽到小寧嗓音時、在看見宋绾時,同樣會想起那年槐花紛揚。晚吟姐姐曾教我世間女子皆有千種風情、萬般姿態,相逢是我與她們的緣,不應該成為往事遺留的孽。
想到這,我的心也揪得很緊,我不想再替他背負風雪。於是,我哽咽著,告訴了她們,正是因為那一些些相像,除夕宴上、桃花樹下,他才願意投來不一樣的目光。
可你們,始終隻是自己。
長清的臉上瞬間無光,她開始哽咽起來,聲音嘶啞,
淚光瑩然。
「早知這歌喉如此害人,我不如毒啞了!若誰都一樣,為何偏偏不放過我?」
木棉花凋謝在冬雪裡,她回不去了,她們都回不去了。
夢醒何處?庭院深,不見章臺路。
5.
宮裡沸沸揚揚,盛昭儀要失寵了。
據說盛昭儀已經連著幾天將皇上拒之門外,以雨露均沾的由頭,請陛下移步其他宮苑。
皇上這些天的臉色也不太好,甚至在朝堂上對著江布政使發了好一頓脾氣,還找了由頭將江家幾個小輩貶到邊境為官去了。
但事後不久,宮裡又多了一位江婕妤。
接著,沈才人又在御花園裡翩翩起舞,吸引了皇上注意,很快就升為了沈美人。
江婕妤是活潑的性子,沈美人又慣會討人歡心,在盛挽玉冷落陛下的這陣子,
皇上就在她們二人之間反復橫跳。
皇上是故意氣盛挽玉的,偏偏她也是十分固執。一來二去,倒真讓江家佔了便宜,周氏一族的倒臺,自然會讓他人有機可乘。
貴妃說,李逾白這小子喜怒無常,當皇帝合適,可做夫君卻真讓人容易失望。我卻覺得,也許皇上真的動了心,隻是自小缺愛的他並不懂得如何挽救一份感情。
故人難復,桃花卻依舊笑春風。
快入秋時,挽玉來尋我。
她看上去有些打蔫兒,想來是這些天寢食難安。
她說,她想離開皇宮。
「大仇既得報,留在這也毫無意義了。」
「那你去哪呢?回江南嗎?」
「行醫,雲遊,看看這大千世界。無掛無礙,自去自來。等年歲漸長時,再收些女弟子,好傳承我盛家的醫術。」
這樣輕松快意的話,
說出來卻那樣孤寂。
「皇上會同意嗎?」
「我不過是後宮芸芸眾生,又無家世可言,有何不同意?」
挽玉冷笑,這樣自嘲,我知道她還沒有放下。畢竟真心如覆水,豈能收放自如。
沉默片刻,挽玉問我,葉晚吟是怎麼樣的人。
那已經是太久太久之前的事了,槐花紛紛揚揚,春光裡巧笑嫣然的女子,她說的每一句,做的每一件,都在我心頭留下深深淺淺的印記。
「氣質美如蘭,才華馥比仙。論樣貌、學識、品行她都出眾,卻毫無上位者的姿態,平易近人。她就像天邊那輪明月,當月光照在你身上時,你仿佛不怕眼前的黑暗了。」
「這樣德才兼備的女子,也難怪你們都念念不忘。若是我,興許也會生出羨豔之情來。」
挽玉有些垂頭喪氣,我攬住她的肩頭安慰她。
「但你何嘗不是卓爾不群之輩?她若是空谷幽蘭,你便是凌霜傲雪的梅。為報血海深仇蟄伏數年,是為不屈;屢遭高位者刁難卻毫不退縮,是為不卑;盛寵當頭仍不失本心,是為不躁。
「這宮中何人不知,你主動請纓,以醫術救人於水火;這朝中人何人不曉,你以性命為賭注,敢於揭發燕王的罪行。繞想數十載春秋後,這深宮之中、這朝堂之下仍會留有你這奇女子的傳說。
「容顏嬌麗隻是上天恩賜,但堅如磐石、韌如蒲葦的性情,卻是你無數個日夜打磨而成。縱然你們生得六七分相像,她琴聲高逸,你妙手回春,各有所長,何談輸也?
「這天上飄的雪、樹上結的葉尚且獨一無二,更何況世間諸多女子?膚淺之人才會隻看見外表的華麗,挽玉你如此出類拔萃,不必妄自菲薄。」
「謝謝您,娘娘,我定當自重。
」
挽玉終於是有了一絲笑容,我也如釋重負。
突然,一股強烈的惡心湧來,挽玉抑制不住幹嘔起來。
「怎麼回事?」
我緊張地拍了拍她的背,我們心照不宣地對視一眼,一種不詳的預感浮現在我腦海。
盛挽玉顫抖著指頭,輕輕搭在手腕上。
她有孕了。
6.
這個消息很快就傳遍了整個皇宮,各宮嫔妃的賀禮紛紛送進了承乾宮。
挽玉卻隻想躲在我這兒,靜靜心。
她沒有懷胎的驚喜,一旦生下孩子就意味著她餘生的自由都要困在這深宮裡頭了。更何況,她害怕自己的孩子也會淪為別人的替身。
可是,這個孩子也許是這冰冷世間唯一與她血脈相連的親人了。看見我與念兒,她又怎麼不期望,這漫長歲月有至親相伴呢?
戌時,皇上來了長樂宮。
盛挽玉已經服了安胎藥,早早歇著了。皇上遠遠看了一眼,不打算驚擾她。
我坐在木椅上,一針一線繡著瑞獸新衣。他就坐在我身旁,靜靜地看著。
「這是嬰兒的衣裳,朕記得從前在王府,承晚出生前,你和晚晚都繡過。」
「是啊,難為皇上您還記得。」我抬頭看了眼他,不知為何竟有幾分滄桑,「從前沒來得及給承晚穿上,這回我不會錯過了。」
皇上的眉頭微皺,他是個心思敏銳的人,自然聽得懂我話中有話。
「她近來好嗎?方才瞧著,似乎是消瘦了些。」
「皇上,您比妾更懂盛昭儀的性子,她那樣要強的人,怎麼可能甘願活在他人陰影之下。」
「賢妃,那日你舍身救她,我以為你懂我的心。」皇上的臉沉了下來,
「她雖也得朕心,可曾經滄海難為水,這道理你不會不懂。」
「原來妾之所以能登上賢妃之位,竟是為皇上護住了一張臉?倘若晚吟姐姐泉下有知,該是多心寒。」
說完這話,我看見他眼裡的波濤洶湧。我原以為會有一場暴風雨降臨在我身上,可他竟是沉默。
也不知道是過了多久,他突然提出讓我陪他出去走走。
月色如銀,往我們身上傾斜。
上次這樣兩個人並肩走著,還是在我嫁給他的第一年,那個雪夜裡。歲月匆匆,他再也不會為我披衣裳了。
夏夜涼風習習,螢火點點,偶爾還傳來幾聲蛙叫,我們沒有說話,就這樣散漫走著,我甚至覺得有些安逸。
恍惚間我竟覺得此刻他不是九五至尊,隻是我的夫君而已。
不知走了多遠,彎彎繞繞,竟走到了冷宮門口。
我想起淑妃,在這裡結束了她美麗而又罪孽的一生。
他的步伐停了下來,目光看向了冷宮門前一株高大到榆樹。他伸出手來,摘下一片綠葉,細細摩挲著。
「吃過榆錢嗎?」
他問我,我搖搖頭,兒時難得一見,也是入京後才知道榆錢可以吃。
「我七歲前一直住在冷宮,母妃生下我不久後就去世了,後來照顧我的嬤嬤也遭人陷害。我一個人孤苦伶仃,暮春初夏之際,便是採食這榆錢,才不至於餓S。」
他說這話時臉上沒有任何表情,輕松的好像是在是書上的故事。我聽聞過他兒時不幸,但也沒想過堂堂皇子能落魄至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