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你自己的腿都還未痊愈,怎麼還跑這麼遠來?」
「我無大礙的,倒是昭儀娘娘您,我實在不放心。」宋绾淚眼朦朧,強忍淚水不掉下來,「我會很小心的,保證不會留傷疤。」
「我自然信你,你可是神醫,時疫都能治好,何況這點皮肉傷。」我點點頭,柔柔地將她的碎發別到耳後,「你還是太實誠,為了皇上的小秘密,竟然連命都不顧了。」
宋绾沉默了一會兒,搖了搖頭。
「不是的,皇上並沒有讓我為其母妃燒香。」
我愕然,那宋绾到底在做什麼?
「昭儀娘娘,實不相瞞,我那晚是去為我的家人燒香。」宋绾臉上浮起難以言喻的悲傷,「我的家人全S了,那天剛好是他們的祭日,
我悲痛不堪。身為女兒,連父母S後都不能盡孝道,我實在…」
她說著就掩面哭泣,父母早亡那是多大的悲痛啊,孤苦伶仃隻剩她一個人。我心疼極了,輕輕地抱住她,她的頭靠在我的肩上,方覺心安。
她身上有淡淡的藥香,一貫堅強不屈的宋绾,此刻卻把最柔弱的一面展現出來。我知道她還有很多秘密,她不說,我也無心去戳破。
「謝謝您娘娘,你就像我的姐姐一樣。」宋绾喃喃低語,「我是家中長女,自小肩負著重任,原來有個姐姐依賴的感覺竟如此溫暖。」
姐姐…
如今我也可以被稱作姐姐了,我也強大到能保護別人了嗎?
這皇城腳下有太多陰晦,但隻要我們互相依偎,又有何懼?人生漫漫,為的不就是心中一點暖嗎?
平靜下來後,
宋绾又告訴我,她似乎對皇上有些心動了。
「從前我以為,皇上貴為天子,他的寵愛是可以給任何人的,可以寵風華絕代的貴妃,可以寵清冷如玉的淑妃 也可以寵嬌小玲瓏的寧寶林。桃枝下匆匆一眼,又有幾分真情可言呢?
「我不在乎他賞我金銀珠寶,給我那些殊榮,我以為自古帝王多薄情,我默默受著不去多想就好了。
「可是他願意花心思去讀懂我,他知道我喜歡翻什麼書、喜歡做些什麼趣事。他很信任我,即便是處理朝政,也放心大膽讓我伴其左右。
「甚至所有太醫都反對,也同意讓我去醫治皇後娘娘,這對於一個醫者而言,是莫大的運氣。昨天他明明什麼都不知道,卻自己編織了一個謊言,把我從水深火熱當中就出來。天子多疑,可他對我竟一片赤誠。」
我沉默不語,這件事上我始終有幾分虧欠。
宋绾上完藥就走了,她還要去看看皇後娘娘。還有很多人,她都要去親自感謝一番。
5.
夜幕降臨時,皇上突然來了。
「陛下,您來了,承晚在寧寶林那兒。」
「好好躺著吧,仔細你的腰,朕是來看你的。」
我想起身請安,他卻輕輕地將我按在床上,順勢坐在了床沿邊。拾翠不知何時出去了,整個寢宮隻剩我們。
他的語氣很溫柔,雙瞳剪水,劍眉入鬢,我才發現其實歲月也不留情面雕刻了他的容顏。一晃這麼多年,我鮮少有機會離皇上那麼近,原來他也不是記憶中的青衫少年了。
他也快而立之年了。
他突然握住了我的手,一種陌生的暖意傳來,我的心裡像是有根弦斷開了,像是春意黯然,又像是雪飛滿天。
這麼多年,
他再一次握住了我的手。
熟悉,也陌生。
「你是個好孩子,小花兒。」
這樣的稱呼我已經許久未曾聽到了,沒想到竟出自皇上之口,入宮後他隻叫過我柳昭儀的。
「怎麼了?」皇上見我面色不好,皺了皺眉,「我記得晚晚最喜歡這樣叫你,在王府的時候,你們感情很是不錯。」
「沒什麼,不過陛下這樣說,我倒是很想晚吟姐姐了。」
「你和晚晚一樣是赤忱之人,不枉她待你如胞妹,你也惦記了她那麼些年。」皇上伸手揉了揉我的頭,「等你身子痊愈了,我們帶著承晚去看她。那邊的蘭花年年開得很盛,你喜種花,不如挖一株來種到長樂宮來,也好讓晚晚知道你的思念。」
我點點頭,待我痊愈應該是春日了,那必然是好景時節,晚吟姐姐在天有靈,會很高興的。
「朕以為因為永寧的事,你會怪罪宋绾。沒想到,你還是和從前對晚晚一樣,真摯對待宋绾。昨日你不懼生S,站出來保護宋绾……在那一刻是不是想起來你晚吟姐姐?她把你教得很好,筠兒,朕很欣慰。」
「是,晚吟姐姐真的很好。」
我看向皇上時,才發現他的眼角有些湿潤。他說昨夜夢見晚晚了,也不知她在天上過得好不好。
皇上又與我聊了些王府舊事。
他說起當初晚晚嫁人心灰意冷,也曾想過放棄這段隱埋於心的感情,重新開始。卻不想後來林家犯事,他竟有機會失而復得。
他說不是故意想幽禁我,隻是害怕我和晚晚會起爭執,沒想到兩人竟成了好姐妹。
他說起從前那些關於晚晚的點點滴滴,她不僅擅長琴,丹青也頗有造詣;
她喜歡蘭花,喜歡青藍色,喜歡聽戲;他們兒時常常一塊玩耍,嘗酒試茶,賞雪觀魚,望雲瞻星。
他說了很多很多,好像這十年間他都沒有對我說過那麼多話,以至於我也分不清,這些話是說給誰聽的,也許是我,也許是晚晚,也許是他自己。
最後他說,謝謝你,在最後的日子裡陪著晚晚,還惦記著她那麼多年。
我卻迷迷糊糊睡著了,惺忪之間卻聽見窗外落雨,一葉葉,一聲聲,空階滴到明。
次日醒來時,一道聖旨進了長樂宮。
昭儀柳氏,雍和粹純,性行溫良,著封賢妃。
6.
煙霏霏,雪霏霏。
很快又是除夕,福寧殿的燈火輝煌。
今年的宴會比往年更熱鬧,總感覺人影黑壓壓一片。重臣皇家貴族皆聚於此,不過太後尚且與皇上有間隙,
因此留在了鍾粹宮照看淑妃和大皇子。
我和貴妃按舊例坐在一處,昌平已經能利索說話了,與念兒玩得甚歡。
歌舞升平,和往常一般無趣。但無妨,我和貴妃隻想暢飲開來。
不知是誰多嘴提了一句,聽聞皇家世族女子能歌善舞,不知今日是否有幸一睹風採。
皇上似乎有些醉意,竟應允了。
貴妃悄悄告訴我,這是要給皇上塞女人呢,有些女子錯過了秀選,就要在宴席上吸引皇帝注意。
話音剛落,禮部尚書就抽到了貴妃。
貴妃低聲罵了句蠢貨,順手抽走了侍衛的配劍,眼神兇狠地舞劍。不知情的話,還以為她要砍了禮部尚書的頭。
接著又抽到了江家、王家的姑娘,一個跳舞,一個撫琴,但都沒有引起皇上的注意。皇上的懷中坐著宋绾,盛裝打扮的宋昭容,
亦是沉魚落雁之姿。
下一個就是宋绾。
「一看就是刻意為之。」貴妃夾了一隻肘子放在我碗裡,無奈地搖搖頭,「都知道寵妃宋昭容是醫女出身,並無才藝可言,禮部那些人就是要她出醜的。」
宋绾從皇上懷裡站了起來,步履如秋蘭走到了臺中央,笑靨如花含水,柔情似玉點珠。
她欠了欠身子,朗朗開口。
「妾身愚昧並無任何才藝,怕是要擾了諸位雅興。不過我倒是擅長講故事,煩請各位洗耳恭聽了。」
滿座賓客窸窣,交頭接耳嘀咕著這宋昭容葫蘆裡賣什麼藥。
「大約三十年前,宮裡有個馮太醫 ,醫術高超,尤為精通藥理。這馮太醫啊,平時最愛搗鼓各種稀奇古怪的藥,直到有一天,他得到一張失傳已久等方子,據說是美顏養容的絕佳秘方。
「馮太醫日以繼夜,
終於熬制出了這名為駐顏丸的秘藥。服用過此藥的妃子,容顏確實豔麗不少,甚至多次受到皇帝垂青。
「可久而久之,多次服用駐顏丸的妃子才發現,美麗的代價竟然是今後極難有孕,還慢慢開始出現恍惚昏迷的跡象,甚至與之同房的男子都漸漸喪失生育能力。皇上大怒,駐顏丸成了宮中大忌,馮太醫也被處S。」
宋绾話音剛落,賓客當中就有人生出怨言,無稽之談也拿來獻醜。
宋绾卻輕蔑一笑,深黯的雙眸如同濃墨,藏著鋒利的刀刃。
「各位大人別急,這個故事還未結束。馮太醫雖然S了,可他身邊一個叫盛宣的小藥童卻趁機逃出了宮,帶著師傅留給他的全部醫書和藥方一路南行,終於在江南安了家。
「盛宣天資聰慧,幾乎全部繼承了師傅衣缽,甚至青出於藍。很快,他就成了江南最有名氣的大夫,
四處還創辦了扶生醫館,招收弟子造福百姓。
「後來盛大夫成了家,生兒育女。本以為餘生都能安慰幸福地度過,但這宮牆裡的人怎麼能放過他?景祐五年秋,京城遠道而來的神秘人,要挾盛宣交出駐顏丸的藥方。
「駐顏丸是害人的毒藥,盛宣哪裡肯?於是,這幫人就喪盡天良,SS了盛大夫全家,甚至連整個醫館也被一把火燒盡。那一晚火光衝天,足足S了三十七個人!三十七個活生生的前途無限的人啊!」
宋绾說到這,已經淚流滿面。天子腳下竟有如此惡徒,我聽著也愕然,這背後又會有什麼樣的預謀?
「他們以為自己權勢滔天,三十七條人命也不足掛齒。可惜了,他們不知道的是,老天有眼,盛家的長女盛挽玉竟然九S一生逃了出來。
「盛挽玉發誓要報仇雪恨,將這幕後之人繩之以法。知曉駐顏丸存在的大抵是宮中的老人,
於是她孤身一人前往京城。她抵達京城時,恰好趕上新選的醫女進宮。
「宮規森嚴,醫女畢竟是伺候主子的,這些醫女底子都要幹幹淨淨。機緣巧合下,盛挽玉頂替了一個名為宋绾的醫女,進了宮。」
宋绾就是盛挽玉。
我突然明白了為什麼她當初燒紙錢不肯承認,宋绾本人的父母定然好好活著,若太後有心去查,必然會發現端倪。屆時,莫說盛挽玉,真宋绾一家都難保。
席間已然沸反盈天,頂替入宮,是欺君之罪。皇上卻很冷靜,揮揮手示意宋绾放心講下去。
「我盛挽玉入宮,就是要把這真兇揪出來。駐顏丸對男女的生育皆有危害,若要用來殘害子嗣,那當真是一舉兩得。合宮上下就陛下一個男子,我侍寢時已經替皇上診過,確實已經中毒三分。諸位,這已經是弑君的大罪!」
這下,
幾乎所有人都坐不住了,這兩年宮中確實再無嫔妃懷孕,當真坐實了宋绾所言。房中之事,太醫也難得有機會診斷,若不是剛好宋昭容醫術精湛,又常常服侍皇上,這害人的玩意最終會危及江山社稷。
「那這背後究竟是何人所為呢?」
席間有人問到。
「我在宮中蟄伏一年多,仍不見蛛絲馬跡。的確,妃子們人皆絕色,駐顏丸用量不多的話,在外表上也看不出什麼。可偏偏這個人,自己按耐不住,露出了馬腳,你說對嗎?燕王殿下。」
宋绾轉了個身,看向了燕王。所有人都目光也投向了這位貴公子,鴉雀無聲。
「好,不錯,宋昭容的故事講得好。昭容與本王有幾面之緣,沒想到本王竟然也被編排到了宋昭容的故事當中。」
燕王爽朗地笑了起來,一邊鼓掌一邊看向宋绾,眼神平靜得可怕。
「燕王殿下如此為自己開脫,就仔細聽著妾說得對不對。」宋绾挑了挑眉,不緊不慢地說,「我在宮中得了盛寵,太後意圖打壓,便日日昭我去慈寧宮。燕王殿下也來探望皇祖母,恰好有一日,燕王的側妃也來了,我瞧著側妃,竟與那日滅我滿門的頭目十足相像!
「我留了個心眼,找機會派人查了側妃的親眷。果然,側妃的弟弟就是SS我家人的罪魁禍手!後來,時疫突發,太後發現我的醫術造詣頗深,恐我查出皇上毒性。而淑妃娘娘剛好中毒,太後便欲以此設計陷害我!
「一環扣一環,讓我猜猜,燕王殿下,您是要造反吧?」
宋绾疾首蹙額,燕王的眉頭也鎖了起來。
「哦?宋昭容何以見得?」
「燕王殿下身為先帝膝下唯一的皇子,本就有希望成為儲君。可先帝駕崩前,卻將皇位傳給了陛下,
這自然會引起燕王心底的不滿。
「當然,同樣不滿的還有太後娘娘,祖孫兩決定養精蓄銳密謀謀反。可是陛下實權在握,兩人怎麼可能鬥得過陛下?為了以防萬一,太後決心讓燕王留一個孩子秘密養在皇上眼皮下。
「所以,太後在周家挑了個女子,讓她懷上你的孩子,再塞入宮中,這個女子便是淑妃。淑妃貌美,仙姿玉色,自然得皇上青睞。很快,淑妃就能理所當然傳來懷有龍嗣的好消息。
「伺候淑妃懷胎和生產的醫女穩婆都是太後的人,想要以早產蒙混過關簡直易如反掌。我查過淑妃坐月子期間所有的藥方,竟然無一劑是滋補早產的藥,因此斷定,這個孩子早在淑妃入宮前就懷上了。我想,就是燕王殿下的吧。
「淑妃幸運生下了皇子,剩下的作用,就是用來陷害陛下。有駐顏丸的加持,淑妃越是得寵,陛下中毒也越快,
今後很難再有嫔妃生下皇子。造反成功與否,這未來帝君的位置,都是太後的子孫。
「若我沒有猜錯,時疫也是燕王你傳播的,欽天監放出來熒惑守心的消息也與你有關。目的就是制造混亂,使民間謠言四起,好一步步現實你計劃。」
燕王勾了勾嘴角,輕蔑一笑。
「宋绾啊宋绾,竟全被你說中了,本王喜歡聰慧的女子。隻可惜,你也活不過今晚了。」
話音剛落,一隻冷箭從殿外而來,朝宋绾射去。
-第五節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