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尉遲家世代鎮守邊疆,極少把女兒嫁給皇室子弟的。可偏偏我爹爹糊塗,為了李逾白口中所謂的權勢,非要聯姻。我家中隻有我一個女兒,他竟舍得將我送過來!
「李逾白那小子,從前不愛同我講話,現在看本小姐越來越美了,就恬不知恥貼上來!」
我嘆了口氣,何為權何為勢,竟叫陷在這漩渦裡的人兒,始終掙脫不了。
「那側妃您為何,這般厭惡王妃?」
「別給我提她,想想就來氣。」
側妃叉著腰又罵了一遍王妃,罵著罵著眼神黯淡下去。
「不瞞你說,我這麼大了才嫁人,是因為我愛上了一個不可能的人——他是我爹爹副帥的副將的兒子,我的馬術就是他教的。我們兩情相悅,卻因為身世相差懸殊,
始終不能在一起。
「我原以為自己S賴著不嫁,就能打動爹爹,誰知道他反手把我賣到王府來了!你也知道我這性子是不可能從的,我把自己關起來絕食抗議,鬧得天翻地覆。可偏偏他們找到了薛景昭…
「她就那樣淡淡笑著,說會幫我勸服爹娘,會讓我得以和如意郎君在一起,還說我不要把自己身體餓壞了。我信了,我真的信了。我實在太蠢了,我吃了她帶來的點心,卻迷迷糊糊睡過去了,等我醒來就躺在了李逾白身邊…
「你不知道我那時多信任她,我小時候每年都會隨爹爹回京述職,在京中待上一兩個月。在這裡我沒有朋友,京城那些小姐都嫌我野蠻不喜歡和我玩。隻有薛景昭不討厭我,我就常常跑到薛家去,看她撫琴作畫,她得了空就會帶我去遊山玩水。
「那個時候我們是多好的朋友啊!
我一直把她當京中的大姐姐,什麼都和她說,還帶西北的特產給她。她也總會和我抱怨不想再學琴棋書畫,我還帶她離家出走過呢!可惜還沒出城就被抓回來了。
「後來邊境戰事緊張,我也好幾年沒去京城玩。可我也掛念她,我們還互通書信。我和她說我的心上人,她也說她的故事。
「久別重逢,我才知道她如願嫁給了李逾白。那天她站在我跟前,她說她很愛王爺,她一點都不想和我這種大美人共享夫君,所以她一定會幫我,我信了,我居然會信她這種鬼話!
「她沒有感情,她就處在權勢的巔峰,她生來就該翻手為雲覆手為雨,怎麼會可憐我們這種人呢?柳含筠,我也不想恨她,可是如果不是她我怎麼會…你怎麼哭了?」
我聽不得這樣的故事,早就泣不成聲。她看我這副模樣,一邊哭一邊把我抱著懷裡哄。
「你們這些江南小娘們……嗚嗚嗚……真是蠢貨。」
後來我們又喝了很多酒,她突然問我在外邊有沒有心上人。
我說沒有,我隻有王爺。
「那你愛王爺嗎?」
她不依不饒。
這是我第二次聽到這個問題,上一次還是兩年前。原來那麼久了,這兩年因為念兒的緣故,我接觸王爺也很多了。
王爺大多時候都是一個溫和的人,他待我們母女都很好,總是一副慈父的模樣。但我和他卻從未單獨說過話,三年多了,我好像從未真正了解過他。
「我是王爺的妾室,我自然敬他愛他。」
「你真是個蠢貨,怎麼能因為他是你的夫君就覺得應該愛他呢?」尉遲嫣戳了戳我的額頭,憤憤說道,
「都別去愛他,我們一起孤立他。」
「愛是什麼呢?」
我和她又討論了很多,卻始終沒有說出所以然來,側妃說可能是因為我們兩個都不愛讀書,才說不出漂亮話來描述吧。
我點點頭,我以後多讀書,知道了就告訴你。
但是書中不會告訴我,我愛不愛王爺。
天亮了。
5.
景佑五年,京中發生了許多大事。
比如皇上春獵時慘遭刺S,刺客當場服毒自盡,而陛下也重傷昏迷,至今未蘇醒。榮親王被眾推為攝政王,掌管朝中大小事務。
再比如側妃先王妃一步懷上孩子,她又氣又笑,氣的是懷的是王爺的種,笑的是她覺得這件事能氣S王妃。
還有就是三嫂嫂生了個女兒,大哥抱著兩個兒子想和三哥換,被爹爹罵了一頓;
二哥從西北平安歸來,軍功加身。
念兒快三歲了,跟她拾翠姑姑一樣特別愛說話,也和晚吟姐姐一樣聰慧,已經略識得幾個字了。唯獨不隨我,喜歡吃肘子。
「娘親別吃啦,別吃啦,大家都說你好胖的。」
我:?
「誰教的?誰!」
我抄起菜刀,惡狠狠地掃視尋竹堂每一個人。
拾翠:不是我哦~
我:看刀!
李承晚:拾翠姑姑,快跑,娘親瘋啦!
尋竹堂「其樂融融」的景象被一聲「劉媽媽來了」打斷,劉媽媽是跟在王妃身邊伺候的,我們馬上規規矩矩地站好,等待劉媽媽進來。
劉媽媽一副不苟言笑的模樣,走進尋竹堂看到滿屋狼藉時,皺了皺眉。
「柳主兒怎麼如此亂糟?下人可否得力?」
我行了禮,
答道:「承晚年幼貪玩,髒了劉媽媽眼了,還望您見諒。」
李承晚:?
「若是郡主便無妨,今日前來是王妃有要事通知你。」劉媽媽一臉嚴肅地說,「宮中遞來消息,皇上將皇位傳給王爺了,柳主兒你要做好入宮的準備啊。」
「啊?皇上駕崩了?可、可我並未聽到喪鍾啊?」
我一臉茫然地看著她,莫非是騙我的,好誣陷我然後借機搶走念兒,將側妃一軍?
劉媽媽:……
劉媽媽:住嘴,皇上龍體尚且健在
她話音剛落,國喪的鍾聲就響了起來。
劉媽媽:。
6.
國喪過後,便是登基大典,府裡上上下下都很忙碌。
王妃向王爺求了恩典,讓我們三個女子入宮前都回娘家探望,
此經一別就真的再難相見。
雖然隻有三天,但這件事上,我和側妃都由衷地感激她。
四年了,整整四年了,我始終都記得從王府到爹爹娘親身邊隻要兩萬三千五百七十二步,我要回家了,要回家了!
我是黃昏時乘著轎子回到家的,是這樣一個黃昏,是這樣一條路,同我嫁到王府時一模一樣。可這個來回,我足足等了四年。
爹爹還是那個愛吃酒的糙漢子,隻不過有了歲月的滄桑;娘親才四十多歲,就已經生了白發,可我依舊覺得她美麗動人;大哥不承認自己胖了很多,非要說是壯實;二哥身材魁梧,曬得黝黑,看著威風凜凜;三哥倒是白白淨淨,一身藥草味。
爹爹特意S了好幾頭豬,指著肘子嚷嚷著這都是給鐵花閨女和小外孫女吃的;娘親拿出很多精致漂亮的繡品給我和念兒,不知道她是熬了多少個夜才完成的;
大嫂煮了雞湯,三嫂釀了藥酒,她們都說我長得比爹娘口中的還要美。
二哥還提著一隻兔子來,摸著我的頭說,花妹兒啊,你即將貴為嫔妃,二哥沒法給你更好的東西了,你小時候最喜歡的小兔子,這次可要好好養著了…
我強忍著淚水不讓它掉下來,我帶來的箱子裡有很多準備送給他們的金銀珠寶,此刻我卻覺得那些俗物分文不值。在這世間,有什麼比家人的疼愛更值錢呢?
王府不是我的家,皇宮也不是我的家,甚至連江南小鎮都不是我的家,隻有爹娘和哥哥們在的地方,那才是我的家。
大侄子很喜歡小念兒,非要拉著她結拜。念兒義正嚴辭的拒絕了,因為她要和三嫂嫂還在襁褓之中的女兒義結金蘭。
我在邊上捂著嘴笑,娘親說念兒的性子和我小時候可像了,不愧是我的親生女兒。
我沒有回話,像嗎?我希望她像我,又希望她不像我。
她要有更好的未來。
爹爹說城郊的荷花池正盛,他要做藕粉蓮花糖糕給我吃。
風含翠篠娟娟淨,雨裛紅蕖冉冉香。
京城的荷花雖欠一抹江南的煙霧微雨,可仍然是很美。菱葉縈波荷飐風,荷花深處小船通。
我撐著一片小舟往荷花深處,酒壇上沾染了絲絲荷香,念兒趴在舟尾戲水,笑容可掬。
「娘親,花花好美呀。」
「是啊,念兒,你長大以後一定要去江南看看,看看那是不是如詩中所說,接天蓮葉無窮碧,映日荷花別樣紅。」
「江南,那是什麼地方?」
「那是念兒的娘親,來生的故鄉。」
晚吟姐姐,你失約的荷花,我替你看了。
7.
景佑五年夏,正德皇帝仙逝,享年三十五。同年攝政王李逾白登基,改年號為崇寧。
攝政王王妃薛景昭,淑慎性成,勤勉柔順,冊封為後,執掌鳳印,賜居鳳鸞宮。
側妃尉遲嫣,嫻雅柔嘉,珩璜有則,冊封貴妃,賜封號「容」,賜居未央宮。
庶妃柳含筠,賢良淑德,孕有皇長女,冊封柳昭儀,賜居長樂宮。
我從尋竹堂的小院子搬到了偌大的長樂宮,拾翠跟著我做了掌事姑姑,念兒冊封公主賜號「永寧」,仍由我撫養。
崇寧元年,盛夏時分,萬裡無雲,我登上城牆,眺望從前的王府,那是我生活了四年多的地方。
再往南看,好像就能看見爹爹的茶鋪升起嫋嫋炊煙。
倘若我一直往南看呢,是否能看見夢中的江南?
直到風沙迷了我的眼。
罷了罷了。
走吧。
8.
新皇登基,後宮嫔妃卻還是王府舊人。
我仍是規規矩矩去鳳鸞宮請安,容貴妃便以懷孕為由,極少來見皇後。皇後自知虧欠於她,也稍稍放縱了她一些。
皇後娘娘比從前更端莊了,天生母儀天下的氣質。她念我還要教養永寧公主,便讓我也先免了請安。
宮規森嚴,耳目眾多,還不能寫信給娘親,比王府還不自在。
所幸的是二哥靠著人脈,進宮做了帶刀侍衛,他在教坊司當差,離我的長樂宮有些遠。拾翠在宮中有熟人,幫我打點了關系,讓二哥輪值時能路過長樂宮片刻。
我們時常能說些闲話。
六皇子從冷宮棄子到登上皇位的傳奇人生在民間廣為流傳,爹爹還專門在茶鋪請了說書先生,專門講當今聖上的豐功偉績。
但民間仍有些謠言在傳,譬如先帝膝下分明有一子,年十六,為何將王位傳給了非嫡親的弟弟?又有說春獵刺S便是榮親王蓄意為之,更有甚者提及尉遲家明面上嫁女兒實際上是要勾結篡位。
謠言四起,眾說紛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