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京城兵戎相見打了整整三個月,雖還未屍橫遍野,卻也S傷了不少人。隔壁的夫子說,他們爭的不是天下道義,而是皇位,是貪念。
直到柳絮漫天,一支西北而來的鐵騎長驅直入,終於將這場戰亂平息。
京中的風停了。
據說老皇帝奄奄一息,最終將皇位傳給了三皇子。爹爹聽人說,三皇子和六皇子裡應外合,才將叛亂的二皇子制服。
隨著三皇子登基,京城又慢慢恢復了往日的熱鬧。百姓不會在乎新皇是李家哪位皇子,而皇宮裡的人也不會在乎戰役會給百姓帶來多少疾苦。
當然,在京城恢復往日的平靜後,這些又會淪為人們的談資。我們之所以是尋常百姓,是因為我們的眼睛隻願去看眼前的幸福。
6.
一切都和從前一樣,天還是那麼藍,草還是生長著,雲還是很慢很慢地流動著。
直到有一天,榮親王坐著馬車從城南經過,偶然掀開簾子看見父親的茶鋪。他談笑風生,自己曾經被一個廚子救過,他還許諾會納廚子的女兒為妾。
身旁的臣子都贊他有情有義,信守諾言,一時間坊間對他充滿了贊譽。
榮親王就是六皇子,六皇子就是我的未來夫君。
於是,在一個尋常又有些特別的黃昏,一頂小花轎停在了我家院裡。
娘親喜極而泣,為我穿上粉色的婚服,塗上最好的胭脂水粉。她還拿出一個木箱子,裡面裝著家裡最好的物件,娘親說,這是我的嫁妝。
娘親將兩個詞寫在我的手心,一是持重,二是賢惠。她要我牢記於心,不要辜負六皇子的好意。
爹爹和哥哥們也替我高興,終於等到了我出嫁。我看著眼前這番景象,很想哭。但是六皇子的新娘怎麼能哭呢?
我安慰他們,說我以後會常常回家探望的,也會做一個賢良的妾室,為爹爹娘親臉上爭光。
那一年我剛好及笄,被人抬著轎子從偏門進到了榮親王府,嫁給了京城女子心中夢寐以求的好兒郎。
喜婆說了很多好話,我羞紅了臉,破天荒賞了她能買五個肘子的銀錢。
她讓我耐心等著榮親王來掀喜帕,我也很興奮,時隔兩年我想他仍會風採依舊,隻是不知他還記不記得我的模樣。
興許是不記得的,我想,否則也不該那麼久都不來探望我爹爹一次。
不記得也好,初見那次可丟盡臉了。我心裡有幾分竊喜,如今我比從前端莊許多,新娘子就應該漂漂亮亮的。
隔著喜帕,
隱隱約約能看見紅紅的喜燭正點點滴滴落下,在桌角開出燦爛的花。
時間很安靜,安靜的讓我聽得到外頭丫鬟低沉的呼吸聲,甚至聽得到星星滑落的聲音。
我等了許久,原來新娘子坐在床上一動不動,比在地裡幹活還累。
他始終沒有來。
7.
景佑元年夏初,我嫁入王府。
我住的地方叫尋竹堂,和我的名字很配。我會寫的字很少,娘親總說我連「筠」字都寫不好,是會辜負六皇子一番好意的。
尋竹堂前有一個小小的院子,院子裡有一片小竹林,後來我又栽了許多果樹花卉。我就在這小小的院子裡,練字或繡花,度過一天又一天。
伺候我的大丫鬟叫拾翠,比我大三歲。她很愛說話,說她八九歲就被賣進宮中,說她在先帝哪個妃子手下幹活,又說自己在這府上做了多少年。
「主兒是王府第一個女人,雖然出身普通,但能入了王爺的眼抬進府來,頭一份的恩寵,資歷久了也不必怕人欺壓到頭上來。」
她總是這樣安慰我,王爺廿三年歲,身邊隻有一個枕邊人。我聽了她的話反而更羞愧,迄今為止我隻見過王爺一次,就連新婚夜他都不願瞧我一眼。
王府是由從前的六皇子府重新修葺擴建的,足足有十七個院落。拾翠帶著我從西邊走到東邊,我說這比我老家江南所有百姓的田地加起來還要大上許多。拾翠說那皇宮就比我那破小鎮大上足足兩倍,大到她這輩子都走不出來。
這時她就看看天,我瞧不見她的模樣,隻聽見她說我命好,飛上枝頭變鳳凰。
除了拾翠,府裡所有下人私下都說我是石獅子,是王爺刻意擺在家裡的「好名聲」。我有些難過,但他們說的對,我不是他所愛,
我隻是一份責任。
夏日的夜裡我輾轉反側,很是掛念娘親。我摸了摸右手心,上面似乎還停留著娘親一筆一畫寫下的字跡,她讓我莫與人爭,她讓我賢惠持重。
王爺公務繁忙,常常夜裡才歸家。我起夜時總能遠遠瞧見青玉閣閃著燈火。我幻想過無數次沏一杯熱茶送到他跟前,做一回繞指柔,叮囑他早點歇下。
可我是妾不是妻,是石獅子不是鳳凰。
後來我會寫的字多了,便常常寫信給娘親。
「我在這裡過得很好,吃香喝辣。女兒一切妥善,願娘親亦然,且問父兄安。」
我想了想,提筆添了一句。
雖未得盛寵,相敬如賓。
8.
冬至時,京城下了好大一場雪。
江南的冬天是欠缺這一抹白的,拾翠給我穿好裘衣,我便一頭扎進了雪堆裡,
還扯著幾個與我年齡相仿的丫鬟一同鬧騰了起來。
陳總管恰好從廊前經過,一枚雪球砸到他脖上,冰得他直「哎呦」。
我和丫頭片子們笑作一團,陳總管便瞪著眼睛罵罵咧咧。但大家並未把這些放心上,陳總管是個刀子嘴豆腐心的,一向待人寬厚。王府隻有王爺和我兩個主子,王爺不歸家,我又是個性子軟的,府裡一派祥和。
丫鬟們給我滾了一個雪獅子,拾翠用竹枝給雪獅子勾勒得栩栩如生。我歡喜得很,若是做「獅子」便要痛痛快快做這隻雪雕的。
尋竹堂按照舊例吃豬肉餃子,拾翠說若誰吃到銅錢,便能保佑來年財運亨通,招財進寶。在我們江南鮮少有這樣的規矩,我一聽就來了勁頭,連幹四十五個餃子,終於吃到了那枚銅錢。
我高興極了,賞了我房內丫鬟們一些碎銀。丫鬟們也跟著歡快起來,
我瞧著其樂融融,便喝了些熱酒,微醺時我念起爹爹娘親,又提筆寫了信,宣紙上我的字跡歪歪扭扭,我說聽聞有人醉拳,我怎個還醉字了?惹得大家捧腹大笑。
我將那枚銅錢用紅線串好,綠芙談起老家有傳聞說是將吃到的銅錢由心上人掛在高處,二人便能白首到老。眾人的目光移到我身上,我心虛地低下了頭,不敢看人。
拾翠最是老道,她說酒最壯人膽,先帶頭敬了我一杯。於是這群丫頭紛紛效仿,酒杯一個又一個舉了起來。爹爹總說喝酒便要盡興,人生轉瞬即逝,酒盞酌來須滿滿,多醉一分又何妨?
勸君金屈卮,滿酌不須辭。花發多風雨,人生足別離。
丫鬟們醉作一團,胡亂倒下一片。我冷笑一聲,也不去村口打聽打聽,吃肘子、喝酒這兩件事沒人能贏我柳鐵花!
但拾翠說的沒錯,酒最壯人心。
我的指尖輕輕摩挲著銅錢,我總不可能辜負大家的好意吧?想到此處,我隨手披上羊皮裘衣,提著燈往青玉閣走去。
雪夜是黑與白的共舞,洋洋灑灑灑落在長廊上,我抬頭便能瞧見夢中那盞燈火。尋竹堂與青玉閣之間不過隔了三百六十一步,我卻走了整整五個月,一百三十八天。
我進來時並無侍衛當值,王爺正獨自一人站在門前看雪。漫天的雪落在他的鶴氅上,溫如其玉,清貴如月。
恍若隔世。
我看見他臉上的茫然,怯生生地抬眼,告訴他我是柳含筠。
「是你。」他淡淡開口,「何事?」
我看著他膽子瞬間變小了,支支吾吾不知如何開口。
「王爺,我我…妾身給你行禮了,問王爺安。」
我嚇得趕緊跪在地上,狠狠地磕了兩個頭。
「倒也不必如此,嬤嬤沒教你規矩嗎?」他皺著眉頭,沒眼看我這滑稽樣,「起來吧,地上涼。」
「嬤嬤教過了,我…妾身一時緊張,讓王爺見笑了。」
我顫顫巍巍站好,欠身行禮。我真的哭S,太丟人了,我剛剛跟蛤蟆一樣!
「不必如此拘束,有何事你盡管開口。」
我從懷中掏出銅錢,告訴他晚膳我吃了四十五個餃子,才吃出這枚銅錢。我瞧見他情不自禁笑了,才舒出一口氣。
「我院裡的丫鬟說,傳聞吃到的銅錢由男子掛到高枝上頭,便可保佑闔家平安。」
我不敢將王爺比作心上人,隻得撒了個謊。他的目光注視著我,他的眼睛是深邃的桃花潭,雖然醉人卻也永遠都看不透。
他伸出手來,從我手心拿過銅錢,示意我跟著他來。
青玉閣的院子很大,卻隻有一株孤零零的松樹。他踮起腳尖,將銅錢高高懸在了青枝上。
我和他就這樣靜靜地看著那枚銅錢,任憑雪落在肩上。我八九歲時便被爹爹許給了六皇子,可這是我第一次光明正大站在他身側。我不再隻是遠遠瞧見他身影,此刻我與他並肩。
「你丫鬟說的不全對,不是尋常男子,是心上人。」王爺突然開口,還未等我回過神來,他便將鶴氅披在我身上,「羊毛裘不御寒,明日去庫房挑幾件狐裘。你既然嫁進了王府,便仔細著自己的身子骨。」
他的話語是那樣輕柔,翩翩然落在了我心坎上。我欣喜地望向他,他眉目間的溫情宛若春風拂面,我想今年的冬不會冷了。
「走吧,天冷,我送你回去。」
他突然握住了我的手,寬大的手掌上還有餘溫。這一舉動讓我不由小鹿亂撞,我覺得很溫暖,
也很滿足。
「好。」
我輕聲應著,低著頭掩蓋臉頰的紅暈,小心翼翼跟在王爺身側。
銅錢在青枝上高傲地懸著,松樹卻不再是那株孤單的松樹。雪地裡留下兩行腳印,一深一淺,在這夜裡蔓延。
京城的除夕十分熱鬧,而王府卻有些冷清,王爺一早便入宮了。
拾翠笑我年紀輕輕就害了相思,整個心都懸在王爺身上。我羞紅了臉不肯承認,一頭扎進了廚房,想著做一頓豐盛的年夜飯,王爺就回來了。
大家都誇我廚藝精湛,我想王爺也會喜歡吧。
夜裡狂風大作,吹的簾帳呼呼作響。
我等啊等,飯菜都涼了,而王爺亥時才歸府。
他的臉色並不太好,我說我熱一下飯菜吧,或者重新做一碗餛飩。
「不必了,沒人教你逢年過節本王都要在宮裡過嗎?
往後你都自己吃。」
他的語氣冰冷,毫不留情拒絕了我,轉身就回了青玉閣。
我原以為那晚過後我和王爺的關系能親近些,現在看來對他來說片刻的溫情都是他對我的施舍。
淚水從我眼裡奪眶而出,拾翠安慰我說王爺一貫獨來獨往,叫我莫要往心裡去。怕我因此徹夜難眠,還讓錦葵煮些安神的藥給我服下。
我乖乖躺在被窩裡,拉著拾翠的手小聲說謝謝你拾翠。
「主兒好生歇息,明早我做醬香豬肘子給你吃。」
她笑著幫我掖好棉被,我也閉上眼,不一會兒就入了夢。
或許是心神不寧,第二日我起得很早,屋裡的丫鬟們都還未醒,我裹緊衣裳,悵然地走到春歇亭。
亭前的山茶花被風吹落,埋在了雪色中。我將花一朵朵拾起,它們開得紅豔,即使凋謝也是完整的。
而我,卻比花易折。
我驚訝於自己的多愁善感,也情不自禁落了淚。
「你在哭麼?」
王爺的聲音從我身後響起,我慌忙起身,規規矩矩給他行禮。
他走上前用右手捧起我的臉,手指溫柔擦幹我的淚
「因為昨夜之事?」
我點點頭,又搖搖頭,語無倫次。
「你不該如此脆弱,但本王昨夜確實兇到了你,作為賠禮,你想要什麼賞賜?」
「妾身不想要什麼賞賜……隻是妾身入府許久,還未和王爺吃過一頓飯。」
我小聲說著,其實教禮儀的嬤嬤說過,以我的身份和王爺共桌並不合規矩。但我卻偏執認為,王爺是我的夫君,也是我的家人,和家裡人吃個飯沒問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