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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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音剛落,湖面上,居然再次亮起了星星點點五顏六色的光亮。


 


暮色四合,這些星星點點的亮光逐漸地密集,排列成模糊的組合,煙蒂一樣地升往空中。


 


阮禾不可思議地睜大眼睛,寒風呼呼吹起她的發,她震驚的聲音飄散在寒冽的空氣中:「我沒聽說今晚有無人機表演啊。」


 


原本打算離去的人群,此刻也紛紛定住腳步,仰頭看向再次被燈火映亮的天空。


 


遠處傳來低沉的嗡鳴,更多的無人機從岸邊升起,拖曳著紅色的尾光向著空中匯合。


 


夜空中逐漸浮現出完整的字句。


 


【高一一班的阮禾同學 我喜歡你】


 


光點變換陣型,蒲公英一樣地散開,又很快聚攏成下一個形狀。


 


是一張二十三歲阮禾低著頭的側臉。


 


耳邊的發絲隨風揚起,上萬架無人機組成的姑娘側臉輪廓清晰漂亮,

栩栩如生。


 


無人機不斷地分散,排列。


 


【我愛你 至S不渝】


 


……


 


最後一個形狀是兩個字母。


 


【H&G】


 


「阮禾同學。」


 


耳邊傳來誰的溫柔嗓音。


 


湖邊風很大,不住地吹起阮禾的頭發。


 


這種震撼已經傳導到胸腔裡,心跳聲比以往任何時候來得都大。


 


阮禾錯愕驚愣地看著單膝跪在她面前的男人,耳畔嗡嗡作響,大腦一片空白。


 


面前的男人,手裡拿著一個紅絲絨戒指盒,上面的鑽戒閃閃發光,他的跪姿很標準,看著像是虔誠的信徒在沐頌禱告。


 


「請問——」


 


他甚至勾了下唇,像是十七歲那年故意搞惡作劇得逞後露出的那般頑劣狡黠的笑。


 


「你願意嫁給我嗎?」


 


答案毋庸置疑。


 


阮禾輕輕眨了下眼,便有酸澀湿鹹的眼淚順著她的眼角滾滾而落。


 


一切都恍若做夢。


 


在她兵荒馬亂的十五歲,有一個少年意外闖進她的世界。


 


潮湿的青春期,她的高中三年,心裡的那場雨一直都沒有停過。


 


唯獨這個意外闖進她世界的少年,成了她的太陽,驅散她的陰霾。


 


她緩緩張口,嗓子眼裡堵滿酸澀。


 


「願意啊。」


 


我一直,一直都願意和你在一起。


 


和你結婚,是我年少時的夢,至今也不曾變過。


 


(1)


 


阮禾是在一個毫無準備的情況下得知許格病情的。


 


那時是十二月,時值初冬。


 


天氣寒冽、枯黃色的無邊落葉蕭蕭而下。


 


阮禾剛忙完中期答辯,得以喘息一口氣。


 


她買了第二天的機票,她打算回京去找她的男朋友。


 


那晚,陳醫生給阮禾打來電話,說自己就在 H 市,問她要不要一起吃個飯。


 


最近陳醫生的前女友回國了,在 H 市工作,陳醫生為了追回她,最近也在 H 市活動。


 


阮禾想著沒什麼事,就答應了他的邀約。


 


陳醫生找了家中菜館,窗外就是西湖。


 


十二月初的西湖,寒冷蕭瑟,光禿禿的梧桐樹,頹敗的枯枝葉搖搖欲墜在枝椏間,西風吹過,簌簌作響。


 


路上寥落的行人把臉埋進圍巾裡,腳步匆匆。


 


店裡暖氣開得足,人又多,是很溫暖的。


 


二人坐在靠窗的位置,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


 


陳醫生問阮禾畢業後準備幹什麼。


 


「現在高校不好進,至少要求博士。」阮禾夾了一塊魚肉塞進嘴裡,這家的魚不好吃,沒味道,隻有一股醋的酸膩味,「我不打算讀博。


 


「走 S 市的人才引進吧,我畢業後應該還會回 S 市。」


 


「許父林母在北京不是有人脈?」陳醫生奇怪地挑眉,疑惑地看著坐在他對面的女子:「他肯定會把你弄進高校的,怎麼不去北京?」


 


對面的女子穿著白色的高領毛衣,扎著低馬尾,纖長白皙的天鵝頸遮了一半,非常標準的鵝蛋臉,幾絡碎發垂在她飽滿白皙的額上,漂亮靈巧的五官中帶著幾絲清冷。


 


自己也算是看著她長大的,這姑娘越長越漂亮了。陳醫生心想。


 


「我從小長在江南,北京天氣很幹,我會不習慣。」


 


阮禾在餐巾紙上吐掉魚刺,衛生紙整齊地折起來擦著嘴巴,

回道:「再說不管是我家還是許格家都在江浙滬這一片,我倆都不想離開家鄉。」


 


「也是哦。」


 


陳醫生若有所思地點著頭。


 


「嗯。」


 


阮禾提起茶杯,給自己的杯子裡倒水。


 


「我估計許父林母退休後應該也會回 s 市的,但應該不會和你們住一起。


 


「落葉歸根不說,當初許格生了那麼大的病,二老差點痛失親子,他倆應該承受不住再一次分離了,總歸還是一個城市好,想兒子了一個電話就能見到。」


 


阮禾一個手抖,滾燙的熱茶盡數澆在她拿著茶杯的手上,白皙嬌嫩的手背上登時烙出一片紅。


 


她輕輕蹙眉,有些難以置信地看著陳醫生,仿佛完全聽不懂他在說什麼。


 


餐館內人聲鼎沸,煙火氣很濃。


 


阮禾一向喜歡熱鬧,

此刻卻覺得店內很吵,吵得要S。


 


她莫名覺得口幹舌燥,漂亮烏黑的眼睛SS盯著對面坐著的男人。


 


她緩緩掀唇來,輕輕地重復了一遍:「你……你剛剛說什麼?誰生病了?」


 


陳醫生卻好似感覺這個動作用盡對面女子此刻全部的力氣。


 


頭頂一盞暖黃色吊燈垂下,輕輕打在她蒼白如紙的臉上。


 


這麼久了,許格還瞞著她嗎?


 


陳醫生仍為此感到不可思議:「你們在一起這麼久了,許格沒告訴你他高考畢業那年生了一場大病的事情啊。」


 


她機械搖頭,甚至荒唐地笑了一下。


 


「沒有。」


 


陳醫生聽見她絕望的聲音。


 


「一點兒也沒有。」


 


(2)


 


一個小時後,

一道裹著大白棉袄的纖瘦人影奪門而出。


 


她跑得飛快,腳步踩在枯樹枝上,一路都是「咔擦」「咔擦」的響動聲。


 


她要趕上十二點的那班航班,她要去見他。


 


阮禾的身份證是隨身帶的,因此她不必再返回家拿取。


 


她跑得急,呼呼冷風順著唇角的縫隙往嘴裡塞,喉嚨像塞了把冰刀,每次喘氣都將她刮得體無完膚。


 


淚水蓄滿她的眼底,阮禾眼前模糊糊的一片。


 


她攔了輛出租車,出租車在路邊停下,她沒看腳下就往那邊衝,被凸起的磚塊絆倒,「啪」地摔在地上。


 


拒絕掉路人善意伸來的胳膊,阮禾從地上趴起來,擦了把淚水,拉開出租車的門。


 


她深深吸了口寒氣,嗓子哽咽幾乎窒息。


 


「師傅,送我去機場。」


 


其實她剛離家那幾年,

有想過很多許格不來找她的原因。


 


或許他已經和紀雲白在一起了,或許他根本不在乎自己的去留,或許他早就厭惡了自己,或許他也反感自己這一聲不吭離家出走的行為,便放任自己隨意自生自滅……


 


當然,她也想過他是不是遇到了什麼難纏的事情才不來找自己。


 


算過千萬種可能,唯獨沒有想過是這個結果。


 


「脊髓室管膜瘤合並的脊髓空洞症中期,發病期最嚴重時他連路都走不了。」


 


陳醫生坐在對面,連比帶劃說:「他做完手術後來康復那段日子,頭發都剃光了,夏天出門戴鴨舌帽,冬天戴黑色針織帽出門,那段時間,他體重下降到 120 斤。」陳醫生靜了靜,補充道:「他可是一米八八的個子。」


 


高中時那麼臭屁、那麼驕傲的許格,不敢想會被疾病蹉跎成那個樣子。


 


阮禾等在機場,搓著已經僵硬麻木的掌心,她輕輕扯了扯嘴角。


 


那時你在哪裡?


 


在他最需要你的時候,你在哪裡。


 


她閉了閉眼,心髒那裡陡然綿延起一陣缺氧的窒息感。


 


隻要一想到她差一點就見不到他了,她就幾乎……痛苦得快要S去。


 


阮禾反復問自己,我當年為什麼要那麼任性?為什麼那麼粗心大意沒察覺他的異常?


 


為什麼隻顧沉浸在自己的小世界裡?


 


她盯著慘白的地板,忽而荒唐而諷刺地笑了下。


 


差一點點,她就要永遠失去他了。


 


(3)


 


許格今晚在實驗室熬到凌晨一點。


 


他正在為他的碩士大論文做準備,有一項實驗數據出了問題,最終結果與最初模型預測不符,

這讓他不得不花費大半時間用來解決這個問題。


 


深夜的物理實驗室,月光透過百葉窗潑灑進來,儀器復雜的操縱臺上,許格抬手摁下紅色按鈕,他將儀器設置為 24 小時運作模式,修長的指單拎著書包,推開實驗室的門離開。


 


他一走,裡面就剩兩個博士生還在忙碌。


 


未來許格有兩天的假,他想飛去 H 市找阮禾。


 


他單肩背著黑書包,一手插進大棉袄口袋,一手滑動著手機屏幕上的官方購機軟件。


 


寒冬凜冽,深夜一點的北京,無聲無息地飄著白色的雪花。


 


雪花滾落在許格的長睫上,他輕輕一眨,便融化成水順著他眼角滑下。


 


手機屏幕幽微的燈火將他漂亮的眉眼照亮。


 


未來三天,北京暴雪,航班全部延誤的可能性很大。


 


許格把手機塞回兜裡,

雙手插兜,低頭認真走路。


 


回去再看吧。他漫不經心想著。


 


許格在 Q 大附近有一套近百平的 loft,他有很強的個人空間意識,不喜歡睡宿舍。


 


也不喜歡跟別人睡一起,除了阮禾。


 


他住的地方離學校很近,走路八分鍾左右。


 


許格走進明亮的樓道裡,拍去一身風雪,摁下八樓頂樓的電梯。


 


他當初選擇這裡的房子,離學校近是一個因素,另外這棟樓是新小區,隔音是附近他看的幾所房子中最好的。


 


他自己一個人睡時,睡眠不好,一點響動都能驚醒。


 


但搬來這裡,幾乎聽不到任何外界雜音。


 


他抬頭,靜靜看著電梯面板上的紅色數字跳動。


 


電梯是從八樓下來的。


 


許格奇怪地擰起眉頭,這棟樓是一梯一戶,

八樓隻有他自己住,電梯怎麼會從八樓下來?


 


他走進電梯,拿出手機。


 


翻到微信界面,卻看到被他設置成免打擾的物業一個半小時前發來的消息。


 


【北京未來幾天有暴雪,物業已對各樓層進行了檢查,已排除安全隱患。】


 


哦。


 


原來是物業。


 


許格沒什麼興致地耷拉著眼皮,回了個【1】,而後百無聊賴劃走消息。


 


電梯在八層停下。


 


指紋放在密碼鎖上,「叮零」一聲門開啟。


 


許格推門進屋。


 


屋子裡是暗的,這間 loft 挑高很高,落地窗,窗外能看到湖景以及湖旁邊種著的皑皑柏樹。


 


雪越下越大了,湿潤的寒氣在窗戶上模糊了一層。


 


屋裡的暖氣開得很足。


 


伸手不見五指的屋內,

玄關門口,暗淡的夜色隱約勾勒出一個纖瘦的身形。


 


許格不可思議地、輕輕地眨了下眼。


 


不等他有所動作,那道身影就撲了上來,帶著一陣清新的茉莉栀子香。


 


對方腳尖踮起,唇急不可耐地尋到他的唇,氣喘籲籲地又親又咬。


 


隻怔愣了兩秒,許格便反客為主將她反壓到牆上,單肩包「啪」地掉地,他雙手捧起她的下巴,低頭尋到她的唇,輾轉碾磨將這個吻加重。


 


二人一個月沒見,年輕的身體,一見面必像是燎原的火拂過幹燥的野草一點即燃。


 


黑暗中,許格摸到阮禾的臉頰,溫熱的指腹下一片冰涼湿潤的水漬。


 


他的身子瞬間僵在那裡。


 


對方卻像看出他的想法,雙手更緊地攬住他的脖頸,將自己給送上來。


 


「別停。」


 


他聽見她嘶啞委屈的嗓音,

她抱著他脖頸,雙腿騎在他的腰肢上,唇貼著他臉頰說話,柔軟芳香的味道陣陣送往他的鼻腔:「我從陳醫生那裡知道了一些事情,我需要確認你的存在。」


 


最後,許格聽見她很小很小聲地說。


 


「我買的避孕套很足,未來北京三天暴雪,我們有充分的理由不出門。」


 


一夜荒唐過去。


 


……


 


夜很長,雪一直在下。


 


清晨六點,阮禾被許格洗完澡放到床上時,累得甚至連胳膊都抬不起來了。


 


她裹著被子,大腦昏昏沉沉的一片,察覺到身邊有人躺下,便自覺地滾到對方懷裡。


 


迷迷糊糊地喊:「許格。」


 


她聽到對方輕柔的嗯了一聲。


 


阮禾眼皮子越來越沉,大腦將她往深層夢境拉去,她強撐著模糊囈語:「你的病」


 


「沒事。


 


許格在她額上落下輕柔一吻,把她抱到懷裡:「陳醫生每年都檢查著呢。」


 


「不行啊……」


 


她閉著眼睛,輕說著:「不行,我得陪你去看看,等雪停了,我陪你去醫院檢查。」


 


他看著她美麗的臉龐,目光都溫柔:「好。」


 


「還有,等雪停了,我要……」


 


她囈語著,有很多很多話想跟他說,可是很困很困,連掀唇的力氣都消失殆盡。


 


等雪停了,雪停了要幹什麼來著?


 


阮禾不知道。


 


隻知道以後,兩人都會一直一直在一起,再也沒有任何困難能將彼此分開。


 


(番外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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