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從眼下形勢來看,這書房和衣帽間一時半會兒也用不上了。
坐在書桌前,拉開最下層的抽屜。
裡面正靜靜躺著一本畫本。
畫本很厚,掂在手上沉甸甸的份量。
掌心懶散地支著下巴,一頁一頁翻過去,許多歪扭笨拙膠帶粘貼的痕跡。
暖陽通過窗子落在自己的脊背上。
手心煩意亂地從前往後捋了把頭發,又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合上畫本,隨手扯過手邊的一張空白紙。
洋洋灑灑寫下幾個顯露鋒芒的大字。
【三十六計,攻心為上】
筆尖剛落定,一旁的手機就響了起來。
不耐煩地「嘖」了聲。
不打算理會,
可刺耳的手機鈴聲不依不饒。
掀掀眼皮,視線落在手機屏上。
一長串的陌生數字,歸屬地顯示 Z 省 H 市。
眉頭輕輕擰起,手機接通貼在耳邊。
「你是許格?」
那端的女聲很冷靜,莫名耳熟。
擰眉:「你誰?」
「我是孟恬,阮禾現在在我這裡,發燒 39℃,燒得昏迷不醒,我弄不動她,你有空能過來一趟?」
手莫名一松,筆「骨碌碌」順著桌子「啪」地滾落在地。
驚醒了失神的自己。
下意識低頭看了眼地上的筆,聲音莫名有些發澀。
「你位置發我,我現在就帶著醫生過去。」
拽過玄關上的車鑰匙,急匆匆地推開門上電梯。
站在電梯裡,緊緊盯著面板上的紅色數字,
喉嚨發緊。
沒記錯的話,自己家的陳醫生這兩天就在 H 市旅遊。
6
順著孟恬給的地址找到她家。
站在臥室門口,朝身後的沙發上掃了眼。
孟恬正在向陳醫生交代阮禾的情況。
收回視線,手推開女孩兒的臥室門。
臥室拉著厚厚的冷灰色窗簾,靜謐暗沉。
靠窗的一張一米五的單人床上,灰色被子隱約拱起一個人形。
時不時響起兩聲憔悴虛弱的咳嗽聲。
腳步在床邊停下,自下而上將床上的女孩兒看著。
她臉色蒼白,連帶著唇也沒有血色。
眉頭緊皺,白皙光潔的額上都是虛汗。
睫毛時不時地一顫,看著睡得極為不安。
像一朵枯萎的玫瑰花,
花瓣蔫蔫地蜷著。
輕輕伸出手,替她拂開額前微湿的碎發。
手背貼在她額上,試探溫度。
「咔擦」,身後一聲門鎖開啟的聲音。
「我給她喂過退燒藥了。」
孟恬的聲音從身後響起。
「剛給她量體溫,我看見溫度計上的數字嚇了一跳,怕出什麼事,想著先給你聯系一下。」
「滴」的一聲,陳醫生手拿體溫槍在女孩的額上碰了下。
「37.8℃。」
他看了眼溫度槍上的數字,說道:「這幾天天氣無常,估計感冒了自己都不知道,加上上午你們」
他說著,往這裡看來一眼。
孟恬也順著他的視線往自己身上多瞥了幾眼。
站在床邊,感受到背後二人探究的視線,卻置若罔聞。
隻是專注認真地將床上的女孩兒看著,
手輕輕拉過她放在床邊的手。
「不過現在退燒了就沒什麼大礙了,我出去等你們,等她醒來叫我就行 。」
「你。」
是孟恬的聲音。
拉住床上女孩兒的手不放,回回頭。
陳醫生率先出去了,隻留她一人一臉糾結地站在門邊。
站了半晌,又像是釋懷了什麼一樣微微一笑:「她心很軟的,你多哄哄她就行。」
孟恬也跟著出去了。
於是不大的房間內又隻剩下女孩兒跟自己兩個人。
順勢在床邊坐下,睫毛低垂,把玩她的手。
女孩兒的手長得很漂亮,素淨纖長,根根分明,嫩蔥段一樣的白皙。
指甲修剪得圓潤整齊,是很幹淨的淡粉色。
目光上移,重新落回她臉上。
喉結滾動著咽下一聲嘆息。
……
再次醒來,已近日薄西山。
橘紅色的光線斜斜地穿透紗簾,在木地板上拖出長長的不規則光影。
有些發懵地揉著頭發,下意識往一邊的床上看去。
被子疊得整整齊齊,床單平鋪得一絲不苟。
完全看不出有人睡過的樣子。
心頓時被吊起來了。
她人呢?
如被兜頭蓋臉潑了一盆冷水,大腦瞬間清醒。
掌心摁著桌面「哗」地站起來。
「她在一個小時前醒來走了。」
陳醫生邁著不急不徐得腳步推門而進。
「吃了藥走的,我給她檢查過了,身子沒啥大礙。」
看他一眼,放松地坐回椅子裡,長松一口氣。
「她醒來的時候你睡得正熟,
我讓她別打擾你,說你一直在吃安眠藥,這是你為數不多的好睡眠了。」
眼神凌厲地掃過去一眼:「沒跟她說我生病的事情吧。」
「沒有。」
陳醫生雙手揣兜,闲散地往門框上一靠:「既然你不長嘴,那有些話隻能我替你說嘍。」
「比如?」
「她當年突發心悸,你緊張得紅了眼。
「她離家出走,你瘋找了她好幾天。
「你很在乎她,不過不張嘴,不會說。」
他說:「大概就是這些了。
「我看著她聽後神色好像松動了些,女生嘛,無非要你一個態度。
「不過說實話,她六年青春都實打實地浪費在等你這件事上了,你接下來還是想想怎麼去好好補償吧。」
他走過來,從口袋裡掏出一張 A4 大小的紙遞來。
「這是她留下的她的實驗室打卡時間。」
挑眉接過,隨意掃了眼,折好放進兜裡。
高興地哼著曲站起來。
「走了,這人孟恬的家,咱倆大男人留這多不方便。」
「去哪?」
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斜睨著他:「我去 Z 大找她,你自便。」
7
太陽剛西沉,傍晚的天空是幹淨的藍紫色。
晚風習習。
Z 大女生 A 區宿舍樓下。
人來人往。
手提一罐蟲草花燉乳鴿湯出現在她宿舍樓下。
無視周圍來來往往學生好奇打量的目光,一個電話給她撥過去。
這聯系方式還是五年前那次存下的。
「滴滴」兩聲後,出現了無情冰冷的女機械音。
「您好,您撥打的電話正在通話中,請稍後再撥……」
凝眉悠悠嗤了聲,下巴不緊不慢抬起,落到五樓她宿舍樓的陽臺上。
與此同時,手裡早就編輯好的【我就在你宿舍樓下】的信息一鍵點擊發送。
默默在心裡倒數。
五、四、三、二、一。
時間到!
下一秒——
有一顆腦袋就從她宿舍樓陽臺上鬼鬼祟祟探出。
女孩兒穿著潔白的長袖睡裙,長長的頭發散著,趴在陽臺邊緣,向樓下看來。
勾唇笑了下。
朝她揚揚手裡的保溫桶。
手機繼續編輯信息:【醒來就不見你人了,我來看看你恢復得怎麼樣了,給你送壺養生湯。】
五分鍾後——
一道穿著白色睡裙的身影磨磨蹭蹭出現在宿舍樓下。
她先在宿舍樓門口站了會兒,和自己遙遙相對。
忽而有一陣風刮過,吹起女孩兒細密如綢緞般的長發。
她勾起耳邊的發,別在耳朵後。
許久——
她撇了下嘴,不情不願地挪著小碎步蹭過來。
「誰讓你來我們學校的?」
自動忽視對方這個問題,轉身在長椅上坐下。
拍了拍身邊的空位:「坐。」
夜幕漸漸沉了,宿舍樓盞盞明燈漸次亮起。
擰開保溫桶蓋子,把餐盒還有餐具一起遞給身邊的她。
她低頭舀著湯,小口小口地喝著,長發滑下,遮了她半張側臉。
本想順手替她掛到耳朵上,又忽然想起中午對峙時她抗拒的眼神。
手都抬起來了,
到底又放下了。
「阮禾。」
目視前方,看著來往人群,忽然喊她名字。
「嗯?」
女孩兒咬著勺子,毫無防備地抬頭。
表情有一點點茫然,還有一點點無辜。
毫無心理準備地看見了,呼吸瞬間一滯。
不自然地別過臉去。
耳朵發燙。
「你清楚吧。」
「什麼?」
她放下勺子,兩隻葡萄似的圓眼睛看過來,聲音很疑惑。
「就是。」
不自在地「嘖」了聲,掩飾性地抬手揉了把頭發。
鼓了半晌的勇氣,最後還是別別扭扭吞吞吐吐道。
「就是我現在在追你。」
說完後很久,身邊人都沒有回應。
悄悄掀起一隻眼皮,
偷偷摸摸斜眼去看。
隻見女孩兒弓著背,懷裡抱著保溫桶,正在一勺一勺往嘴裡送粥。
發絲擋住了她的臉。
唯有藏在發絲間的那隻溫潤如白玉似的耳朵血紅。
瞬間心情大好。
手指點點她那隻可愛玲瓏的紅耳朵,手感細膩綿軟。
很不講理說道:「不許跟別的男人走太近。
「尤其是那個叫徐清瀾的。」
她的耳朵軟團子似的柔軟灼熱,讓人愛不釋手。
她沒有回應,一直在埋頭喝湯。
半晌,自己聽到她小聲嘟囔了一句:「霸道鬼。」
忍俊不禁。
她給自己起過多少外號來著。
小氣鬼、大懶蟲、無聊鬼,這一下子又多了個霸道鬼。
久久將她看著,眼底始終凝著抹笑意。
「阮禾——」
一道大大咧咧的女聲由遠及近而來。
一個扎著高馬尾的女生出現在面前。
「怎麼坐這裡喝,不去食堂?」
說著,她看過來,奇怪地皺皺眉:「這是……」
「哦,這我朋友。」
女孩兒擰緊保溫桶蓋子站起來,笑盈盈道:「想著再跑去食堂遠,就懶得去。」
「你朋友啊。」
那女生說著,探究的目光又掃過來:「帥哥都長一個樣嗎?總覺得好像在哪兒見過。」
漫不經心抬抬眼。
心下了然。
是該眼熟,五年前在高鐵商務座上問自己要微信的那個女生。
自稱是 Z 大計算機系的,就多留意了幾眼。
起身,和女孩兒站在一起,眉一挑,渾不吝笑道:「或許認錯人了呢。」
「聲音也很熟悉。」
她肯定說道:「我這人有個特別厲害的一項就是對於搭訕過的帥哥,我能牢牢記住他的外貌和聲音,咱倆絕對說過話。」
「師姐好。」
她的聲音剛落,又走來兩三個女生。
和女孩兒一個師門,研一的,洋溢的活力熱情還沒褪完。
一個兩個鑽過來看熱鬧。
「這是師姐的男朋友嗎?」
「師姐你什麼時候談了個這麼帥的男朋友!」
「師姐不僅科研厲害,眼光也這麼好,事業愛情雙豐收啊!」
「……」
一片嘰嘰喳喳吵吵鬧鬧聲中,女孩兒抬手摸了下耳邊的頭發。
手有意無意擋住了耳朵。
「不是男朋友。」
她笑眯眯道:「大家誤會了,隻是普通朋友,許久不見,來敘舊的。」
掃了眼她烏黑圓潤的頭顱,心中無奈嘆息。
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啊。
幾位師妹走後,剛才一直被冷落在一旁的高馬尾女生突然指向自己,大叫道:
「我知道你是誰了!
「五年前,我。」
眼神略帶警告地掃了她一眼。
她正沉浸在自己的猜測中,不管不顧說出來:「五年前在來 H 市的高鐵上,我問你要過微信,你沒給。」
「阮禾,你還記得那個去年去國外留學的周祁鶴找你那晚嗎?我在宿舍跟你說我在高鐵上碰見了一個很帥的男生,記不記得?就那晚!」
女孩兒抱著保溫桶,
若有所思地抬頭掃來一眼。
故意避開她的目光,看向遠處。
「行,我信你。」
她莞爾笑道:「你先上去吧,我再跟他說兩句話就回去。」
原地又剩女孩兒和自己兩個人。
「謝謝你的湯,保溫桶我帶上去,刷幹淨了還你。」
她低眉斂眼,安靜道:「天色晚了,你先回去吧,我上去還要寫論文。」
她說完,就抱著保溫桶繞過自己向宿舍樓走去。
在她走到身邊時,手疾眼快抓住她胳膊。
她奇怪回回頭,眼裡帶著絲茫然,還有幾分毫無防備的傻氣。
卻看著讓人心動不已。
垂下睫毛,靜靜將她看著。
「阮禾,我說我要追你不是說著玩的。」
她長如鴉羽般的睫毛一顫。
風把樹梢吹得哗啦啦響,把她的長發吹起來。
發絲攜帶著清香往 臉上 撲來 ,陣陣撩人的痒意。
唇角微揚,溢出一聲低低的輕笑。
「我真的真的是認真的。」
-第二十三節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