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就是我想問問你啊,你對我們家的小禾到底什麼心思啊。」
他問完,又慌了手腳解釋:「先說好,我們沒有攀高枝的心思,就是想說你不喜歡那孩子的話,有些話你當面給她說清楚比較好。」
屋子裡的落地窗沒有拉窗簾。
朦朧的銀色月光連帶著窗外萬家燈火一起灑進靜謐的屋子。
明明暗暗的光影勾勒出自己的半邊側臉。
輕咳一聲,眉目變得疏離,委婉地拒絕了對方這個問題,「這是我們兩個人的事,我現在不想說那麼多。」
「是,我知道你也沒這個義務告訴我,不過我還是想跟你說一聲。」
唇畔輕輕揚起一抹心不在焉的笑,「嗯,我聽著呢,你說。」
「小禾那個孩子,等了你六年。
」
冰涼的笑意僵在唇角。
微微錯愕地、僵硬地掀起漫不經心低垂的睫毛。
「其實去年過年的時候她回來過一次,但她心裡清楚,這裡不再是她的家,呆了沒兩天就回 H 市了。
「就在那晚,她跟著我坐搖橹船去送客,回來的時候,我在外面搖船,她在船艙口那邊坐,那晚雨挺大的,過了很久,她突然哭了,哭著問我到底什麼時候正式拆遷。
「我問她不是不想搬走?怎麼突然這麼心急了,她笑著哭,說等家這邊正式拆遷了,她最後一點念想也就沒了,也就放棄了,不然想起這裡,總是會想到當初你倆一起回 w 鎮小院的時光。
「她哭得上氣不接下氣,說,吳伯我好想他,我真的真的好想他,你說怎麼辦呀,我每天都把自己的時間塞得很滿,我認真上課,努力做兼職賺錢,可每次看見成雙入對的小情侶,
每每夜深人靜躺在床上,我都好想好想他。
「那孩子挺S心眼的,你不當面拒絕她就不S心,我給你打這通電話就是想讓你找她好好說一下,真不喜歡了你就幹幹脆脆拒絕,我知道這也不關你事,但你看在那個孩子高中跟你玩了三年的份上,你可憐可憐她,把話跟她說清楚,斷了她的念頭。
「啊,算吳伯求你了,你們家有錢玩得起,可我們家小禾拖不起,這樣下去什麼時候是個頭,你就可憐可憐她,去 H 市的路費吳伯給你報銷,行嗎?」
她等了你六年。
吳伯,我真的好想好想他。
等了你六年。
好想他。
六年。
想他。
……
對方的話像是永不停歇的潮水,反復地被衝刷上岸,
不斷地回響在腦海中。
仰起頭,倒吸一口涼氣。
這話就變成了尖銳的一柄刀,順著耳膜溜進去,在鈍痛的心髒裡翻攪,讓人疼得喘不上來氣。
嘴角遲鈍、僵滯地扯了一抹生澀的笑。
怎麼會有這麼傻的姑娘。
「現在讓我們回到最開始的話題。」
「什麼?」
那端吳伯腦子似乎還沒轉過來彎,聲音有些疑惑。
低著頭,眼裡含著一點亮光,靜靜地說:「我不是問我對小禾有什麼感覺?」
「唔……」
那端的聲音有些遲疑。
「我很喜歡她,我想娶她,這六年我都在悄悄跟著她,但是你說的那些,我並不知道。」
帶著腕表的冰涼手背貼了貼額頭,眼睛紅了,
輕輕笑了聲,「如果我知道她這六年一直在等我,我不會等到病徹底好才來到她身邊,我勸過她要好好談一場戀愛,女生的青春很寶貴,我不想她浪費在一個看不見未來的人身上,但掛斷電話我就後悔了,又想到我沒有資格耽誤她的未來,所以從來不敢正大光明出現在她面前。
「如果我早知道那通電話掛斷後,她還是執拗地等我,那我五年前爬也要爬到她面前去。」
仰起頭,呼出了一口很長很長的氣,盯著黑乎乎的天花板,眼裡塞滿酸澀的刺痛,喉嚨堵得自己無法呼吸。
「吳伯你放心好了,我會找她好好說說的,我不會再讓她為我哭了。」
電話掛斷。
屋子裡又重新歸於寂靜。
長久地沉默地半靠在鞋櫃前。
直到一聲清脆悅耳的「我喜歡你呀,許格!」的播報聲從客廳電視櫃下的八音盒中傳來。
還是高二時女孩兒送給自己的生日禮物,自己把它帶回家後又親自組裝了一遍。
利用她的音色,輸入各種文字,再轉變成是她聲音的語音條,這樣聽來,就像她猶在自己身邊一樣。
並沒有走過去把它關掉,於是那聲音還在不知疲倦地繼續。
「我喜歡你呀,許格!」
「我喜歡你呀,許格!」
「我喜歡你呀,許格!」
「……」
提起沉重的腳步,一步步走過去。
在它面前輕輕蹲下,用手背輕碰上這冰涼的物件。
長久地將它注視著,如在對待一件絕世珍寶。
眉間帶著如沐春風的笑意,慢慢地「嗯」了聲。
「我知道你喜歡我。
「我也喜歡你,
很喜歡很喜歡。」
4
上午七點五十八分。
腳步停在她研究生上課的教學樓下。
抬頭掃視過面前的這棟貼著白瓷磚的教學樓,捏了捏單肩背著的書包帶子。
低下眼去,提腳大步上樓梯。
到她教室門口時上課鈴聲正好響起。
這是一間隻可容納二十多人的小教室,遠遠地從門口看過去,一眼鎖定坐在窗子邊的女孩兒身影。
她自己一個人坐,桌上放著一臺筆記本。
託著下巴,眉頭微蹙,像是在認真沉思。
和上這節課的老教授一前一後走進這間教室,迎著所有好奇的視線,腳步一步也未停地朝她走過去。
她的電腦屏幕上是一份白底黑字的全英論文,旁邊的位置放著一個黑色書包。
她正看得入迷,
似乎察覺到有人走過來了,便伸手拿開書包,眼睛仍專注地停留在屏幕上。
「不好意思啊同學,你坐吧。」
並不回她,隻是垂眼靜靜將她瞧著。
她似乎長久沒有聽到自己的回話,便奇怪地扭頭看了一眼。
下一秒——
她的眼睛瞬間不可思議放大,唇角震驚地微張。
窗外的朝陽流轉著倒映進她的眼底,像年少時她第一次吃到蘇媽做的桂花羹的第一反應,眉角有如溫柔的風劃過。
勾了唇角笑,一字一句頑劣道:「謝謝同學。」
拎起書包一把塞進書桌裡,不客氣地坐下了。
掌心拖著頭,同還沒有從詫異中回過神的她氣定神闲地對視著。
同一張雙人連排桌,二人的距離挨得極近。
就連她呼吸的清香都清晰可聞。
她似才回過神,倏然扭頭。
緊盯著面前的電腦屏幕,然而不斷顫抖的長睫毛出賣了她的心思。
金燦燦的碎光滾落她的長睫,勾勒出她精致小巧的側臉輪廓,皮膚雪白而細膩。
順勢趴在桌上,下巴放進手臂裡,自下而上將她盯著。
她忽然低頭看過來,眼睛不自然地閃爍,惡狠狠說道:「你很闲?」
「不闲呢。」
眼睛裡帶著淺淺的笑意,「你看我論文還不準我看你了?」
一陣鼠標滾輪快速滾動的聲音,女孩兒的視線移到電腦屏幕最上面。
每篇學術著作的標題下都會標明作者的名字。
知道她看見了,便笑得更加肆無忌憚:「我給你講講?」
「不用。」
她抱著電腦往裡面移了移,
濃而密的睫毛垂下,仍舊是很有距離感地說:「你聽課吧。」
笑意漸漸淡去,目光下移到桌下。
她另一隻手正安靜地放在腿上,纖長白瘦。
想牽。
大腦毫無預兆地蹦出了這個念頭。
收了笑意,目光重新放回女孩兒臉上。
貪戀地、憐惜地將她瞧著。
二十三歲的阮禾已經完全褪去了青澀和稚嫩,鵝蛋臉清秀,五官長得很漂亮,鼻梁很挺。
頭顱飽滿圓潤,烏黑的發扎了一個低馬尾。
白色的連帽衛衣,把她的脖頸襯得很細很長
目光漸漸下移,落到她紅櫻桃般水潤飽滿的唇上。
長久地注視著。
眼神暗了暗。
直起身,從書包裡翻出一隻黑筆,「唰」地利落撕去一張空白紙條。
捏著筆,龍飛鳳舞在上面連筆寫下幾個字,推到她面前。
她先是疑惑地往這邊看來一眼,細碎的陽光落進她眼底,亮晶晶的好看極了。
眼睛對她狡黠地一眨。
她的目光頓了頓,一言不發地落到紙上。
那紙上,肆無忌憚落著幾個大字。
【請問,我可以牽你的手嗎?】
5
她的目光一滯,放在腿上的手瞬間藏往身後。
抬眼看過來,兩葉彎眉微蹙。
清清冷冷的目光,
「你有病?」
「同學。」
臺上正在上課的教授見自己是生面孔,慈祥笑問:「這是你的選修課嗎,以前從沒見過你。」
站起來,雙手背後,恭敬地一鞠躬:「老師我是物理學院的,早就聽說老師您的大名,
特地來蹭課的。」
那教授樂呵呵的也沒多為難,擺擺手就讓自己坐下了。
手繼續託腮,偏頭將她盯著,挑眉,揚唇一笑:「沒病呢,就想著來看看你過得好不好。」
她將電腦扶正,一個眼神都沒給自己。
「不勞你大少爺操心。
「我過得很好。」
繼續趴下在桌子上,側頭將她盯著。
唇角始終帶著一抹笑意。
幾年不見,她真的越來越好看了。
吃什麼長大的,怎麼會這麼漂亮。
窗外三月暖陽,和煦的陽光透過透明玻璃窗灑進來,寸寸勾勒出她的側顏。
幾絡碎發從她耳尖滑下來,抬手,自然而親昵地替她重新掛回耳朵上去。
可就在自己指尖接觸到她耳尖的一剎那,就像是觸碰到了什麼不得了的開關。
那耳朵,瞬間從耳朵尖紅到了耳垂。
手一頓,下意識又伸回去,捏了兩捏。
嗯……
細膩綿軟。
「啪」的一聲,她重重打掉了自己的手,眉間明明是帶著怒氣看過來的,可自己分明從那中間看到了幾分羞怯。
對上她又氣又惱的眼神,下巴放在胳膊上,眼角帶笑將她瞧著,不緊不慢悠悠開口。
「現在怎麼長得這麼漂亮了,比高中漂亮好多。」
「你。」
咬牙切齒的一個字。
再無下文。
手指無辜地指著自己的臉,「我?」
她閉了閉眼,似乎在忍耐著什麼,而後忍無可忍地睜眼,兇巴巴地將自己瞪著:「閉嘴啊你!」
愣了下,隨即歪著腦袋低笑:「你看論文吧,
我不打擾你了,我就看看你。」
她看論文的樣子很專注很認真。
鼠標習慣性地在重點段落語句標紅。
偶爾遇到看不懂的句子,紅唇會苦惱地微微抿一下。
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盯著她看,唇畔猶帶著一抹寵溺滿意的笑。
不過十分鍾——
她卻忽然把電腦往下「啪」地一拍,清澈漆黑的眸平靜地看過來。
「我們談談吧。」
她說。
下了課,和她一前一後走出研究生上課的教室。
剛好是中午下課,樓梯間人流很多。
手習慣性地虛扶上她纖細的腰,可下一秒,她就憑借纖瘦的身子靈活地穿過重重人潮。
拉開和自己的距離。
低眼,不在意地掃了眼落空的掌心,
看向和自己隔著幾排人的臺階下方的女孩兒身上。
視線鎖定在她的背影上。
看著她和同學笑意盈盈交談,商量科研創新項目立項。
看著她拉了拉書包肩帶,把書包往上背了背。
看著她一邊和同學說笑一邊下樓梯。
看著她一直走到一樓,一次都沒有回頭。
斂下眼去,收回眼底不高興的暗色。
再次抬眼,神色如常。
自己下到一樓的時候,女孩兒正站在樓梯口和一個男人說話。
隱約聽到「W 鎮」「全球互聯網大賽」「策劃案」等字眼。
兩個人都笑得很開心。
眼睛不開心地眯了下,視線輕描淡寫掃過男人的臉。
拜良好的記憶所賜,一眼就能想起對方是誰。
是那個雨天開著奧迪 A6 來接阮禾的人,
阮禾喊他師兄,叫徐清瀾。
單手攥著肩上的黑色書包肩帶,三步並作兩步下樓。
自然地走到女孩兒身邊,把她往懷裡帶。
不客氣地掃了眼對面的男人。
宣示主權。
果不其然,下一秒對面男人的眉頭就不滿地皺了起來。
「你。」
冷冷掃他一眼,低下眼去,剛巧與看上來的女孩兒目光撞了個滿懷。
她秀氣的眉微微擰著,兩隻眼睛裡寫滿了「你發什麼神經?」
隻當沒看見,故意低頭湊近她,唇若有似無擦過她的耳畔,若即若離呢喃咬語:「不是說要好好談談?」
她狠狠瞪上來一眼。
兩隻桃花眼無辜地與她對視。
終是她落了下風。
無奈地吐出一口氣,脫離自己的懷抱,
上前幾步。
「師兄。」
她的聲音飽含歉意:「策劃案的事情再找時間吧,我現在有點事。」
「行,沒事。」
徐清瀾擺了下手,視線又落過來。
身子懶洋洋地斜倚在樓梯把手上,笑了下,嘴角的弧度輕蔑。
對方愣了下,開口,話卻是對女孩兒說的,
「阮禾,他真是你哥嗎?」
睫毛一抖,期待地朝女孩兒看去。
她偏偏頭,往這裡看來一眼,隨後笑了下。
「對啊,我哥。」
原本落在她身上的、自信的目光一點點變得錯愕。
心髒也如瞬間被拳頭攥住一般,絞著的疼。
-第二十二節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