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按照中介發的地址,順利找到房子的位置所在。
地理位置的確不錯,十六樓,視野極佳,幾乎能俯瞰大部分城市。
屋內是奶油風,暖黃色調的裝修風格,自己特意提前叮囑過。
這是女孩兒喜歡的溫馨風。
猶記得高二那年,深秋。
放學後,張叔因為回老家辦事,那段時間自己就一直和女孩兒坐地鐵回家。
S 市一中放學的時間恰好和上班族下班的時間高度重合,那段時間地鐵往往人擠人擠人。
自己和她算是幸運的,每次上車都能在兩節車廂連接處找到一處靠角落的空闲地。
女孩兒有 167 高,但卻骨架子小,身量纖瘦,貼在角落裡,一邊把自己拉過去:「許格。」
她脆生生說著:「你往我這邊站站。
」
於是局面就變成了她貼著角落,自己貼著她。
她站在自己的懷裡,毛絨絨的腦袋蹭過自己的脖頸,尤其是凸顯的喉結。
很痒。
一隻手撐過她身後的車廂,低眼看著懷裡的她。
這個角度,能把女孩兒看得清清楚楚。
她微顫的睫羽,不經意咬過的嘴唇果凍一樣的軟,牙齒一松開,就落下了兩條齒痕。
尤其是那兩隻耳朵,紅得嬌豔欲滴。
始終不敢抬頭看自己。
隨著列車到站、起步的晃動,沒地方抓的女孩兒揪著自己的白色校服外套下擺,一下一下往自己懷裡磕。
半晌,或許她覺得什麼都不說有點尷尬,就故意偏過頭去看黑漆漆的窗外,一隻手在窗戶上劃拉著,狀似不經意地問:「許格,如果你以後有自己的房子了,
你喜歡什麼樣的裝修風格。」
視線猶在女孩兒漂亮的臉龐上,就連答案也顯得那麼漫不經心。
「冷色調吧。」
「那我跟你不一樣。」女孩兒有點別扭地說:「我喜歡暖黃色的風格,你想啊,白天累了一天,晚上回去還要對著冷冰冰的裝修風格多難受啊。」
說罷,她扭過頭來,頭半仰,笑得狡黠:「你也喜歡暖色調唄,你想啊,奶白色的背景搭配柔和的暖色光,多麼溫暖明媚 。」
後來再說了什麼,自己已經記不大清了。
隻是記得,黑得越來越早得 S 市,自己和女孩兒出了地鐵站後,在深秋寒冽的風中,一人捧著一個暖烘烘的紅薯,踩著咔擦作響的焦黃落葉,一步一步地走回了家。
而那天,女孩兒攥著自己校服下擺的手,始終未松開。
……
去超市買了常備生活用品,
回去的路上,遠處的雷聲悶悶地滾動著,仿佛大地深處傳來的不安躁動。
空氣湿重得能擰出水來。
陳醫生的話又毫無徵兆地撞進腦海裡。
「手術損傷了周圍神經,下雨天可能會出現神經病理性疼痛,這些未完全S亡的神經元可以通過突觸重塑,回到你發病之前的肌肉張力,但這個漫長的過程至少需要五年。」
打開門,東西隨手往鞋櫃上一扔,仰在沙發裡,無所謂地笑。
不過是灼燒、電擊樣的痛感而已,這一年來,自己什麼痛沒受過。
滑開手機屏解鎖。
翻開通訊錄往下滑,找到一年前存上的女孩兒電話號碼。
摁下撥通鍵時,屏幕上出現了卡一卡二的選項。
笑意淡了。
瞥了眼自己的腿,手一顫,就點下了對女孩兒來說尚是陌生號碼的卡二。
等待撥通的間隙,外頭的傾盆暴雨哗啦啦重重砸下。
屋內沒有開燈,隻是外面五顏六色霓虹燈帶一點稀疏微弱的光影透過明淨的落地窗映進室內。
雨點砸下來時帶著狠勁,轉眼叮叮當當響成一片。
窗戶瞬間被大片朦朧白霧籠罩。
與此同時,電話被接通了。
「喂?」
是女孩兒那熟悉的、悅耳動人的嗓音,仿佛踏過千山萬水,隔過經年累月的時光而來。
喉結毫無徵兆一緊,莫名滾動,深處漸漸泛起一陣酸澀。
睫毛猛地一顫,輕輕閉上眼。
靜靜感受心髒在胸腔裡瘋狂撞擊,每一下跳動都帶著鈍痛。
承認吧,你想她想得快瘋了。
嘴角微微牽扯出了一抹笑。
就要開口。
後頸手術疤痕處驟然泛起一陣酸麻,像是有誰往裡面滴檸檬汁。
聲音瞬間止於喉頭。
2
「喂?」
那端女孩兒沒有聽見聲音,又試探著問了幾句。
「打錯了嗎?」
嘀咕了幾聲:「那我掛了啊。」
很快,自己聽到了她那端手機被放在桌上的「啪嗒」聲。
雨聲逐漸地密起來了。
緊接著是手機那端傳來哗啦哗啦的翻書聲。
至此已明白,女孩兒觸錯鍵了,電話仍保持在通話中。
雙腿岔開坐在沙發上,微微彎腰,佝偻著脊背坐。
額頭因為電擊般的疼痛生滿冷汗,SS咬著牙關,然而放在耳邊的手機卻始終不曾拿開。
「阮禾,你不知道,我今天在高鐵上看見一個帥哥,
我靠,巨帥。」
「是嗎?」
女孩兒輕輕笑了下:「你給我描述一下有多帥唄。」
「桃花眼,高鼻梁,那臉比我姨媽家三歲小侄兒的皮膚都細膩,陽光下白得發光,那五官我覺得都可以直接送他出道了,關鍵個子還高,站起來,我去那寬肩那大長腿,嘖嘖嘖,也算是過了一把眼福啊。」
「這麼帥啊,你沒要個微信?」
「要了,人家不給,不過我估計著這種程度的大帥哥肯定有女朋友了,沒有也玩得很花。」
閉上眼,嘴角扯出一抹譏諷的笑。
「哦。」
那端女孩兒的聲音很平靜。
「你怎麼這麼淡定啊!帥哥啊帥哥!我們計算機系雖然男生眾多,但放眼望過去一個個都是標準的理工男長相,讓人看了就沒什麼興致。」
「因為我見過更帥的啊。
」
那端女孩兒聲音始終平靜,好像感冒了,抽了張紙吸了吸鼻涕說:「或許你聽說過青春時期的白月光校草嗎?那張臉,我看了三年。」
「看了三年都沒跟人家發生點啥。」
「你這話說的。」女孩兒笑了下:「白月光校草心裡還有白月光呢,人家不喜歡我我有什麼辦法。」
「那是他眼瞎,不過我看那個周祁鶴不是一直在追你?」
「嗯,是啊。」
女孩兒苦惱的聲音。
緊接著陽臺玻璃門的推拉聲,另一個女生的尖叫音驟然鳴起:「我靠,周祁鶴在宿舍樓下等你哎!這麼大的雨,他打著傘,等一下他手裡拿的感冒藥,他是不是知道你最近感冒了!」
「啊。」
「蹬蹬蹬」的腳步聲。
「這麼大的雨他怎麼還在等啊,我下去看看。
」
女孩兒擔憂的聲音時遠時近傳來。
「阮禾。」另外一個女生叫住她,頓了頓道:「我看周祁鶴這人挺不錯的,家境也挺好,要不你答應他了吧。」
密集的雨點聲越來越大,轟隆隆的驚雷聲在雲層裡翻滾。
於是女孩兒的回答就這樣被淹沒在雷聲裡。
並沒有聽到她說了什麼,隻是很快聽到門鎖開啟又閉合的聲音。
手機長久地放在耳畔,靜靜等著那端的動靜。
四肢百骸都湧動著無法忍受的疼痛,身體不由自主地顫抖起來 。
尤其是背上頸椎上半段,做手術留下的傷口,火焰上炙烤著一般的灼痛。
「我靠啊啊啊啊啊,他倆抱了!!!」
那端傳來女生亢奮的吃瓜尖叫聲。
抱了。
輕聲地呢喃著。
疼痛在胃裡翻滾,連舌尖何時咬破了都不知道,直到一股子腥鹹的液體從嘴角淌出。
艱難地抬手抹去,驚愕地發現滿手血汙。
忽而荒唐又諷刺地笑了下。
如果沒有這場病,如果當初沒有推開女孩兒,如果把所有的事情都好好向她解釋一遍。
那麼女孩兒就不會離開。
那麼自己就能好好和她在一起。
那麼此刻在她宿舍樓下,抱她的人也應該是自己。
睫毛緊繃,靜靜盯著掌心上的猩紅痕跡。
深深地長吸一口冷氣。
冷靜地把手機放在面前的茶幾上,抽出一張紙,面無表情一點一點擦去這沾著濃重鐵鏽味的血痕。
外面雷聲轟鳴,傾盆暴雨不歇。
潮湿的空氣滲進骨頭縫,像千萬根鋼針傾軋過背上的手術刀口,
根根刺骨。
睫毛上沾著因忍受疼痛而從額頭滴下的汗水,晶瑩剔透的淚珠一般。
膝蓋一軟,便滑下了沙發。
抱膝坐在沙發與茶幾的窄小縫隙中,SS咬著牙。
渾身上下和衣水泡過一般的湿漉,從靈魂深處升上來的疼痛戰慄感幾乎要將自己吞沒。
抬手,靜靜抹了一把都是冷汗的臉。
仰起脖頸,看著黑漆的天花板,無奈地笑了下。
怎麼會疼成這樣。
看來這次回去,是真的要陳醫生開止疼藥和安眠藥了。
否則,夜夜不休的疼痛翻滾,還沒到她面前,自己就先敗給肉體上的折磨了。
擱置在茶幾上的手機突然有了動靜。
那端陌生的女聲好似被嚇了一大跳:「你怎麼這麼快就回來了!眼圈怎麼紅紅的?
周祁鶴欺負你了?」
原本頭深埋在膝蓋裡。
聽見「周祁鶴」「欺負」的字眼,猛然抬起了頭。
眉頭一點點擰緊。
周祁鶴這傻逼,幹什麼了?
「沒有。」女孩兒哽咽的聲音帶有鼻音:「我去樓道坐坐。」
隻聽門鎖咬合的聲音,緊接著就是腳步走過寂靜長廊的聲音。
手機被放在地上的「吧嗒」聲。
窗外雨聲很吵。
不管是女孩兒那裡還是自己這裡。
吵得頭很痛。
「你怎麼還不來找我呀。」
那邊的女孩兒吸了吸鼻子,嗓子止不住地哽咽了:「我一直在等你呀。
「我很好說話的,你來找我,哄哄我就好了。
「周祁鶴給我告白了,他說別讓我這麼快拒絕,
給我一晚上時間考慮。
「說實話,我剛剛下樓,他把我拽懷裡,我嚇了一大跳,他力氣很大,我好不容易才掙脫出來,他又想親我,我跑了。」
下巴磕在膝蓋上,一言不發聽著電話那端女孩兒委屈地自言自語。
心髒處的鈍痛變成了尖銳的一柄刀翻攪,疼得人喘不上氣。
就連呼吸都變得艱難。
她說著說著,小聲的嗚咽終於裂了縫,啜泣不住地溢出來。
似乎能看到空無一人的深夜,孤零零坐在樓道裡的女孩兒蜷起脊背,眼淚一串串地砸在膝蓋上。
僵硬地搓了搓冰冷麻木的掌心。
光是想想,就心如刀絞。
背景音裡雨聲大作,她壓抑的哭聲悲傷又難過:
「明天我就去答應他。
「他不用那麼優秀,也不用那麼受女生歡迎,
我可以和他一起掙錢,一起還房貸,然後再養一隻貓和一條狗,狗我要養土狗,貓我要養中華田園貓。
「我不要再等你了。
「真是的,都等了你這麼長時間,你怎麼還不來找我呀。
「難道你真的一點兒也不在乎我嗎?
「我真的真的要生氣了。」
突然傳來的咳嗽聲混著哽咽,她在電話那頭斷斷續續絕望地笑:
「我不要再……再等你了,再也不等了。
「你以為你是誰啊。
「人周祁鶴也挺好,比你好一千倍一萬倍。
「雖然我現在對他沒感覺,不過我相信在一起久了,我一定會喜歡上他的。
「我要和他好好談一場大學校園戀愛,和他一起去川西的四姑娘山玩,還要去看大西北遼闊的壯麗草原。
「沒課的時候就去找他泡圖書館。
「他打籃球的話我去給他送水送毛巾,跟他一起自習,跟他一起去食堂吃飯。
「周末跟他約著打劇本S,去看陳奕迅的演唱會。
「我再也不要等你了!
「……」
遠處的悶雷轟隆隆地夾雜著閃電,在遙遠的天邊滾滾響起。
雨點越來越急。
脊椎上灼燒的疼痛電流一般地蹿過四肢百骸翻滾攪拌,手指顫巍巍伸長了去夠桌上的手機。
卻不慎打翻桌邊的剪刀,一個翻轉,冰涼的利刃就刺進了自己的大腿。
頓時血流如柱。
「誰?」
那端女孩兒瞬間收聲,警覺發問。
冷眼看著大腿上的血,面不改色地把剪刀拔出來,
推回桌面上。
不在意地抹了把沾血的皮肉。
「接下來就是長達數年的神經病理性疼痛還有心理投射性疼痛,還有你的肌張力還沒有完全恢復,不要提重物。
「這個階段,至少會持續三到五年。
「夜晚、雨水都可能會刺激出來這種疼痛,沾染上這種疼痛受的不止是肉體折磨,你會一遍遍反復懷疑自己究竟能不能好。
「我為你約了一個心理醫生,這幾年你要定期一月一復查。」
「你是一個男人,你不能倒下,無論如何你都得挺起你的脊梁骨,撐起一個家。」
耳邊陳醫生冷靜而清醒的警告和老爸教導的聲音交叉回響。
手機慢慢放至耳邊。
渾身都很痛,每根神經都像繃緊了叫囂。
任憑滅頂般的絕望將自己吞噬。
仰了仰頭,
喉嚨裡滿是酸楚:
「別等了,好好去談一場戀愛吧。」
她想去川西的四姑娘山,她想去蒙古的大草原騎馬。
她想環遊世界,想看不同的山川草木。
可惜——
這些現在的自己都辦不到。
年少未被蹉跎的傲氣不允許在喜歡的女孩兒面前露出膽怯與虛弱。
更是希望,自己在她的心中,永遠是那個天不怕地不怕,肆意傲然的張揚少年。
並不像現在這樣。
扶著麻木的腿,手撐著地,踉踉跄跄挪到衛生間。
「撲通」一聲跪倒在馬桶前。
吐了個昏天暗地。
吐完後,久久地盯著馬桶蓋。
在寂靜而無聲的衛生間裡,終是忍不住紅了眼。
-第二十節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