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時遠時近傳來護士的嚴肅聲音:
「病理結果出來了嗎?是Ⅱ級吧?」
「嗯,不過頸段的Ⅱ級…」
後半句話被生理鹽水的滴答聲淹沒。
意識如同退潮的潮水,又很快消散。
徹底清醒是在一個晴朗的午後。
陳醫生守在床前。
「現在是北京時間 9 月 18 號,大少爺,恭喜你成功昏睡了半個月。
「你爸媽輪流守了你幾天幾夜,現在隔壁套房休息呢。」
說著,他走上前來:「我現在給你叫醫生來。」
偏頭笑了下,想要他把桌上的手機遞過來。
卻發現自己發不出聲音。
忽然想起進手術室前,麻醉護士叮囑的:「全麻插管可能損傷聲帶,
你醒來會啞三天。」
無奈地撇了下嘴,用下巴示意桌上的手機。
陳醫生是個聰明人,一看動作就知道自己要什麼。
一邊「嘖嘖嘖」說著「手機迷啊你。」一邊把手機遞過來。
身上插滿了管子,行動不便,隻能把手機放在枕邊,微微側臉,緩慢而謹慎地抬起一隻手,滑屏解鎖。
無數條未接來電,微信消息。
不乏有些高中同學發來的。
【班長,你被 Q 大錄取了嗎?好久沒聽到你的消息啦!】
【許格,快開學了,我想跟你說個秘密,我暗戀你很久很久了,今天大大方方給你表個白,大學我要好好談一場戀愛了。】
【兄弟,最近在忙什麼呢?】
【你也來京了,一起約著泡妹子啊哥。】
【……】
種種種種,
不一而足。
認真地,專注地將這些消息全部看完。
轉而點進未接來電界面。
一條條往下翻著。
光是老爺子就打了十幾條電話,最後一條改為電話語音留言:【大寶貝孫子,爺爺回國了,我去醫院護士不讓我進去看看你,爺爺在家等著你啊,你好了,爺爺給你包個大紅包。】
許多許多。
熟悉的、不熟悉的,但大多都有備注。
唯獨一條,時間是 9 月 3 日晚上 23:49,來電歸屬地顯示 Z 省 H 市。
無名無姓,一連串長長的、冰冷的電話號碼。
有一瞬間失了下神,指尖艱澀移動,摁下回撥鍵。
室內消毒水的味道濃烈而苦澀,濃稠而不留間隙地裹住自己的思想,束縛住自己的神經。
醫院頂樓的單人 VIP 病房,
室內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來得更加寂靜。
長久的冰冷的嘀嘀嘀音。
眼睛眨也不眨地看著天花板,直至酸澀浮上眼底。
嘀嘀嘀音靜了一瞬。
隨後——
一聲:「喂?」
一道……陌生又熟悉的男聲。
眉頭一點一點地擰緊。
那端的背景音有些許嘈雜,有孩子的吵鬧聲以及熟悉的校園鈴聲。
垂下睫,淡淡地想著,打錯了吧。
就要輕移手指,掛斷電話。
「你好?能聽見我聲音嗎?」
那端見這邊很久沒有聲音,又提高了音量問。
就要掛斷。
手機卻在這時被一隻白皙的手拿走。
陳醫生站在床邊,
摁下了擴音鍵,輕咳兩聲:「你好。」
「請問你是?」
那端的聲音有些遲疑。
陳醫生吊兒郎當地往牆上一靠,白大褂胸前扣子系得一絲不苟:「你給我打的電話你不知道我是誰?」
「抱歉啊。」
那端很快道歉:「抱歉這手機不是我的,她現在還在給孩子上課,我來接她,順便替她保管手機。」
陳醫生向這邊看了眼,單刀直入問道:「你是誰?」
「我叫周祁鶴,是這個手機主人的男朋友。」
他的聲音立刻變得輕快:「你有什麼事找她嗎?我可以代為傳達 。」
陳醫生從鼻腔裡發出一聲不屑的「哼」笑:「我怎麼知道你是她男朋友而不是什麼偷手機的小偷?
「我問你,這手機的主人叫什麼名字。」
「阮禾。
」
他說。
原本玩世不恭的陳醫生臉色「唰」地劇變,長指一移,「啪」地掛斷電話。
小心翼翼朝這邊看來。
躺在病床上,眼睛眨也不眨,長久地與他對視著。
半晌——
輕輕勾了勾嘴角,眼睛一眨,示意他把手機拿過來。
手機打開備忘錄,在自己面前舉下了。
艱難地從被子裡伸出布滿管子的、蒼白瘦削的手,緊緊咬著牙,額上布滿汗珠。
在手機上一筆一劃寫下:
【她一個女孩子孤身在外,生活艱難,多一個人照顧她也好。
【周祁鶴這人我見過,高二就喜歡她,這麼多年了,還喜歡著,說明這人不錯。
【這樣——
【也好。
】
最後一個筆畫落下,手驟然像失去所有力氣般重重砸在床上,潔白柔軟的床單面砸出了一個小小的虛坑。
陳醫生SS盯著這裡,滿眼都是不敢置信道:「你大少爺真是瘋了。」
眨了下眼,並未理他。
隻是緩緩地將目光移向窗外。
笑著,笑得明亮傻氣,但排除睫羽上的湿然。
「你醒了?」
林女士滄桑的聲音。
眼珠慢慢眨動,落到對面套房的門口。
一向愛美愛幹淨的林女士,此刻衣服皺巴巴的,沒化妝的一張臉看著憔悴不堪,眼窩好似都比自己進手術室之前深了幾分。
她一步步走上前來,溫暖的手蓋上自己的臉,聲音幾近哽咽:「終於醒了。」
睫毛在她掌心裡一眨。
心底深處忽然湧上一股衝勁兒,
這股衝動奇跡般地撞破了麻醉藥效的桎梏。
試著開口,竟然磕磕絆絆地地發出了聲音。
「媽。」
嗓子牽扯著濃重的嘶啞。
費勁而倦怠地閉上眼,全身拆骨般疼痛而無力,卻還是用盡力氣地弓身,在她的掌心中輕輕碰了碰臉,夢囈般地呢喃著:
「我好痛。」
4
脊髓室管膜瘤術後一年。
S 市又是一年盛夏。
驕陽濃烈,金燦燦的光線投射到人工湖面上散出粼粼波光。
一塊光滑的鵝卵石「咻——」地一下飛過湖面,劃出一串銀弧,漣漪圈圈擴散開來。
手裡的鵝卵石高高向上拋起,手輕松地在虛空中一抓,反手把鵝卵石握回掌心中。
「一般來說,脊髓室管膜瘤術後康復期在六個月至一年,
你不過才術後康復了半年就跑學校上學去了,身體能受得了嗎你?」
陳醫生和自己並排站在湖邊,臉上掛著淡笑看著自己。
撇了下嘴:「你三天兩頭往我學校跑的,我身體到底怎麼樣,你不比我清楚?」
「辛苦了。」
他伸長手臂,在自己的肩上輕拍了下:「術後早期康復的疼痛銳利、暴烈、具有摧毀性,很高興你這些都熬過去了,接下來就是長達數年的神經病理性疼痛還有心理投射性疼痛。」
手裡抓著鵝卵石,無所謂地聳了下肩:「比如?」
「或許你聽過幻肢痛?比如你的腫瘤長在頸部,但你的神經卻宣稱你的左小腿有一道正在潰爛的傷口;還有對潮湿的天氣特別敏感,比如雨雲還在三公裡外,你的脊柱就開始酸脹。
「你現在的肌肉處於功能恢復階段,這個階段至少要持續一到三年,
等於說三年之後,你的肌肉力量才可能會徹底回到你生病之前的那種狀態。」
掌心裡兩塊鵝卵石被長指把玩搓動,成片的「擦啦啦」聲響。
散漫地開口:「給我開一瓶安眠藥吧。」
陳醫生沒有倏然皺起:「我不是說安眠藥這種東西不能亂吃的嗎!」
睨他一眼,佔了理,便毫不客氣道:「恢復期晚上疼得睡不著,不吃安眠藥你讓我怎麼休息。」
「到底是疼得睡不著還是有心事你自己清楚!」
陳醫生毫不含蓄戳穿自己的掩飾:「心病還需心藥醫,你放不下她就去看看唄,她現在估計都放下你了,你們像個真正的兄妹一樣,坐下來好好談談,她會理解你的。」
「嘖」了聲,下巴微微傲嬌地抬起了:「少管闲事啊你。」
「小少爺。」
一個西裝革履的中介在李孩兒的引薦下走進來,
微微彎了下腰:「你之前跟我說的在 H 市置辦房產的事,我已經辦好了。」
中介遞來一個紅本連帶著一串鑰匙:「離 Z 大很近,套內面積 260 的大平層,硬裝軟裝都搞定了,甲醛測試合格,可以直接拎包入住了。」
接過中介遞來東西,龇出潔白的牙齒笑,笑得明亮又高傲:「我要去找她了,我想了想,周祁鶴這人不靠譜,高二我就看他不順眼了,我還是信我的第一直覺的。」
陳醫生撇了下嘴:「一年前你可不是這樣說的。」
提到一年前,臉上的笑意漸漸淡去。
垂眼,透過明淨的湖面看自己。
湖面上,修長瘦削的身段上是一張深邃而蒼白的臉。
原先茂盛遮眉的頭發剪了些許,細碎的劉海短到眉骨上方,那雙桃花眼依然意氣風發,不過被生活蹉沒了傲氣。
「那時重病,自己都不抱好起來的希望,隻想著不連累她,哪裡會考慮那麼多。」
「你。」
「好了。」
轉過身去,拍拍陳醫生的肩:「不說了。」
偏過頭去,微微眯眼,看向門口的邁巴赫。
那是半年前,老爸為了激勵自己康復而特意許給自己的,不過時至今日,自己的神經缺損症狀還沒有完全恢復,是考不了駕照的,所以也開不上它。
可惜了。
惋惜地想著,又掏出手機確認了遍高鐵時間:「我走了,要趕不上高鐵了。」
陳醫生在身後大聲地喊:「一路順風啊你——」
並未回頭,隻是向後擺了下手,側身鑽入張叔的車裡。
「送我到高鐵站就行。」
安靜的商務座車廂內,
手機「叮咚」一聲響,推送來一條天氣預警信息。
【緊急天氣預警】 H 市氣象臺於 7 月 28 日 14 時發布暴雨紅色預警信號:XH 區預計將在晚十時左右出現強降雨天氣,局部地區可能伴隨雷暴、短時強降雨。
與此同時,高鐵駛入 Z 省境內。
果然天色就驟然暗了下來,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拉上了厚重的帷幕。
拇指摩挲著手機側面,抬眼靜靜望著窗外的天。
「你好。」
身旁一道女聲扯回自己的思緒,轉動目光,移到對方的臉上。
「可以加個微信嗎?」
女生不好意思地抿了下嘴:「我剛在檢票口就注意到你了,你也是要回 H 市的嗎?我是 Z 大計算機系大二的女生,認識一下吧。」
Z 大計算機系,
大二。
垂睫想了會兒,終還是搖搖頭:「不好意思不加。」
那女生失望地點了下頭:「行吧。」
-第十九節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