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蘇媽迎上來：「小禾回來了。」
情緒淡淡地「哦」了聲。
往前走幾步，又回頭問：「她吃晚飯了沒？」
「沒，她說在外面吃過了，很飽，回房間趕作業去了。」
把手柄送回屋子裡，敲開女孩兒的房門。
家裡開著暖氣，她把棉袄還有圍巾脫下了。
裡面幹淨、針腳細密的白毛衣露著，將她的脖頸襯得纖長雪白。
疲憊地靠在門框上，靜靜將她看著。
「今天幹什麼去了？」
「嗯？」
女孩兒發出一句奇怪的嗯聲。
「昨晚不是說了跟朋友逛街？」
神色晦暗不明地緊緊盯著她，像是躲在叢林深處的狼在蹲守著，等著這隻闖入自己領地範圍的小紅帽再往前走幾步，
就能掉入自己早就設下的陷阱，從此再也逃脫不掉自己的手掌心。
喉結滾了滾。
直到女孩兒把微涼的手背貼上自己的額頭。
「你神色好差，生病了嗎？明天周一要上學的，要不要把陳醫生叫過來看看？」
方如大夢初醒。
額頭往前伸，在她手背上蹭了下，讓她切實感受自己的溫度：「沒事。」
然後才拉下她的手，把手裡提著的百達翡麗遞給她。
「買手柄的時候順路看見了它，你不是缺個表，送你了。」
女孩兒臉上登時露出開心的表情，從自己手中接過，聲音黃鸝鳥一樣的清脆：「謝謝你啊許格！」
神色淡淡地看她一眼：「明早要上學的，早點睡吧。」
說完，轉身就走。
「那個男的我認識，二班的班長，
叫周祁鶴。」
街頭，五班體委的話猶在耳邊回蕩。
低睫，眼睛錯也不錯地盯著地面。
一聲冷笑。
周祁鶴是吧。
敢跟自己搶人。
明天就去看看是個什麼貨色。
2
周一慣例的升旗儀式結束。
高二年段段長最後走上前抬了抬話筒，道：「高二年段的各班班長留一下，來升旗臺前開個簡短的會。」
站在原地，等人走完了。
才不緊不慢拖著步子往升旗臺前走。
提腳臺階時，身後跟上來了倆人。
「昨天上奧數班去了，回來得有點晚，我媽將我好一頓罵。
「給我弄得心情不好，早上差點沒起來，所以才遲到了塊四十分鍾。」
男生淺笑著說，
聲音有些無奈。
「我就說嘛，祁鶴，你平常都是第一個來班的。」
「什麼，那是因為我想見咱班一個女生，我想讓她每次來都能看到我。」
「我去！咱班傳言是真的？你真的喜歡阮禾啊！」
「何止，給她偷偷寫過紙條呢，不過匿名了，她不知道是誰，也沒回。
「不過等過完年了，我想跟她正是表白，我想跟她說我要和她上一所大學。」
「眼光不錯啊你，阮禾長得挺漂亮的，咱高二男生公認的校花是紀雲白，但我就是覺得，阮禾比紀雲白好看，特別是那雙無辜的杏仁圓眼，清清純純的、可可愛愛的，笑著看你一眼，心都能化了。」
「是吧！」
周祁鶴的聲音有些激動：「終於有個審美跟我一樣的人了，紀雲白漂亮得太張揚了，這種女生，沒哪個男生能壓得住，
外貌上就輸了。」
「咱學校的萬年老一許格不也是濃顏？他倆我看著挺配的，不過好像倆人都沒這意思。」
將兩人的對話一字不落地聽進去。
上到最後一層臺階，轉身，冷眼將身後的周祁鶴看著。
「誰讓你挑明的？」
周祁鶴有些沒反應上來，愣愣啊了聲。
「高中學習多緊張，尤其是馬上到了高二下學期，你故意挑明，你存心不讓女孩兒安心讀書？
「周祁鶴，你安的什麼黑心，擾亂人家軍心，耽誤人家前程，你傻逼啊你！」
周祁鶴的表情頓時變得很微妙，試探著問。
「你是許格沒錯吧？」
「你管我是誰！」
下巴高傲地一抬：「我是天王老子，我是你爹，我說不準挑明就不準挑明！」
「許大少爺。
」旁邊有男生弱弱接上話：「你被附身了？」
附你爹個蛋啊，蠢貨。
「周祁鶴是吧！」
眯了眯微冷的眼：「以後給我離阮禾遠一點。」
捏了把手腕，骨頭咔擦咔擦響。
警告他：「魏峰怎麼從咱學校消失的你知道吧，我不介意用相同手段把你弄走。」
周祁鶴靜了會兒，忽然慢慢笑開來。
「許格，我以前一直以為能常年稱霸 S 市一中第一的學神是個很聰明、很冷靜、很有閱歷、很成熟的人，你以前表現出來的也是這樣。
「但你現在，就給我一種你在吃醋的小孩兒的感覺。
「挺霸道的。」
他輕松地一聳肩：「不過我也不怕，阮禾那麼優秀一個女生，喜歡她的男生多了去了，如果連你這點威脅的困難都克服不了，
我就不配跟她在一起。」
一口氣嗆在嗓子眼裡，不上不下。
心底的戾氣越積越重。
敬酒不吃吃罰酒是吧。
「你們幾個班長，在那兒說什麼呢！還不快點過來！
「一個人浪費一分鍾，你們三個人整整浪費了大家三分鍾的時間！」
看著周祁鶴，輕蔑地一聲笑。
「不自量力。」
擦過他往前走。
甚至在經過他時，故意大力用身子撞開他的肩膀。
直到聽到對方一聲悶哼。
唇才痛快地勾起一抹弧度。
3
晚上回家，第一件事就是敲開女孩兒的屋門。
「許格？」
女孩兒拉開門，雙眸清澈，眉眼盈盈。
又冷不丁想起白天那倆人的話。
那倆人，腦子蠢歸蠢，眼倒是沒瞎。
自己悉心養了一年多的人，怎麼可能比外人差。
靠在門框上，懶洋洋地將女孩兒看著：
「向你打聽個事。
「你們班那個叫周祁鶴的，人怎麼樣？」
「我們班班長啊他。」
女孩兒眼裡浮上迷茫：「許格你打聽他幹什麼？」
「沒事。」
捏了下鼻子，睫毛淡淡下垂。
「高二了，好好學習，別為任何事情分心。」
女孩兒很乖很乖地點點頭。
「我知道的。
「不過許格，你怎麼突然跑過來跟我說這些了？」
那口悶氣還不上不下地堵在嗓子眼裡，索性告了他的黑狀。
「今天升旗結束不是高二所有班長開會？
「他在背後罵我被我聽到了。」
「太過分了吧他！」
女孩兒一捏拳頭，眉目倏然變得清冷。
「我知道被人背後說壞話的滋味，許格，他說你什麼你都別放心上，明天我就去問問他。」
「我沒事。」
抬手揉了一把女孩兒的發。
毛絨絨的讓自己愛不釋手，索性再揉一把。
「你別摻和，我怕到時候把你也卷進來。」
「那怎麼行，你以前都替我出氣了，我也要替你出氣。
「他罵你什麼你告訴我，明天我就去問他怎麼那麼壞心眼，背後說人壞話！」
「真沒事。」
順手勾起她散落在胸前的發絲，一圈一圈纏在手上玩。
「他是你們班班長，你別關系跟他弄得太僵，知道他什麼人了，
以後離他遠點，不說話就行。」
眼見女孩兒眉目一片冷然，顯然生氣極了。
嘴角好心情地勾起，順手捏了把她細膩漂亮的臉蛋。
「聽哥哥的話，這事兒我來處理就行。」
眼見著女孩兒的耳尖又開始一點點染上紅了，才依依不舍地放過逗她。
「你寫作業吧，有什麼不會的來問我。」
「嗯」
女孩兒不好意思地咬了下唇，聲音很小很小道：「好。」
女孩兒房門關上。
轉身，往回走。
盯著腳尖，蔑笑。
跟天王老子鬥，周祁鶴你回爐再修煉幾百年去吧。
……
學校裡。
下節課是體育課。
和江賀並排走到教學樓下。
遠遠瞧見從操場口過來三個人。
眯眯眼，細瞧了。
「哎？上節課是二班的體育課吧。」
一邊的江賀道。
漫不經心嗯了聲，目光仍緊緊鎖定在那三人身上。
女孩兒走中間，左邊是個齊劉海的，右邊是那個什麼鶴的。
不知道幾人說了什麼，女孩兒拉著左邊的齊劉海女生就大步往前走。
周祁鶴在身後慢慢跟著走。
看著這一幕，放在兜裡的拳頭一點點收緊。
咬牙切齒地冷笑。
真陰魂不散啊他。
女孩兒先看見自己，用力朝自己招了招手，然後大步跑過來。
「許格。」
她扶著膝蓋，面色紅潤，氣喘籲籲道：「你今晚晚點睡，我有東西要給你。」
那叫周祁鶴的跟上來，
順手把女孩兒往自己這邊拉了拉。
「怎麼說？」
「哎呀！」
女孩兒打了下自己的肩：「反正你晚點睡。
「還有讓張叔別等我了，我去辦點事。」
低睫，輕飄飄將她看著。
「去哪，你不想讓我跟的話，我讓張叔陪你，我打車回家。」
女孩兒撓了撓頭發：「也行，那我讓張叔陪我走一趟。」
「嗯」了聲，轉了視線，落在周祁鶴身上。
問女孩兒：「他一直在跟著你嗎？」
「沒有，班長問我題呢，我就跟他講了下。」
「嗯。」
毫不在乎外人在場，親昵地敲了下女孩兒的額頭。
「回班去吧。」
目送女孩兒遠去。
轉頭，將亦步亦趨想要跟上去的周祁鶴拉住。
睫毛冷戾地一掀，瞧著他，低聲警告。
「最後 一次警告你。
「少給我靠近她。」
4
「嗯，路上堵車了，估計還有半個小時才能到家呢。
「我和張叔在路上吃過晚餐了，別讓蘇媽等我們了。
「許格，你千萬別睡啊，你得等到我回家。」
這是她今天叮囑的第 N 遍了。
略感好笑。
看了眼表，十一點半。
笑。
再過倆小時自己都不會睡。
「沒睡，等著你呢。」
掛了電話，開了局遊戲。
不知多久後，突然有接二連三的微信消息不斷地彈出。
【兒子，十七歲生日快樂，爸媽這周末回去給你過生日。】
【侄兒，
生日快樂！】
【寶貝大孫子，生日快樂，周末爺爺回國給你過生日，錢先收著。】
【生日快樂啊許格！】
……
不間斷的祝福在 00:00 的時候接連彈出。
單是紅包提示就彈出了二十幾條。
一刷新，下面都是最新的祝福語。
生日？
莫名往手機日歷上看了眼。
哦，原來今天是自己生日。
想法剛出——
「啪」的一聲，屋子忽然陷入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
「祝你生日快樂，祝你生日快樂，happy birthday to you，happy birthday to you……」
空靈的聲音自遠而近，
從門口傳來。
門開了，長廊上暖黃色的燈光瀉進屋內，很快隨著門的閉合，這最後一絲亮光也消失了。
昏暗暗的屋子隻被女孩兒手裡捧著的東西照亮。
一束微弱的光從她掌心裡發出，投影到天花板上，
是流光溢彩的星光背景。
「祝你生日快樂，祝你生日快樂……」
生日歌的背景音一直沒有中斷，是女孩兒聲音，如銀鈴般幹淨悅耳，從她手裡捧著的物件裡放出來的。
女孩兒一直走到自己面前，「唰」地張開掌心。
直到此時，才看清女孩兒掌心裡的東西。
是一款淺藍綠色系的樂高八音盒，復古留聲機的形狀,15cm 左右高，頂部有會旋轉的水晶齒輪,隨音樂轉動。
側面隱藏了一隻小型揚聲器。
嘿,女孩兒改變了原先機械的聲音,把自己的聲音給錄了進去。
隨著最後一個字落下，女孩兒放下八音盒,衝自己露出了一個大大的、燦爛的笑容。
「許格！
「生日快樂！」
睫毛一點點錯愕地向上抬起,靜靜注視著她漂亮的臉龐。
屋內燈光昏曖，女孩兒身上的冬季白色校服甚至都沒來得及換。
外面下了冰冷的雨，雨水湿了女孩兒的肩頭。
氤氲出一片暗色。
她扎了一個低馬尾,頭發有些微微的凌亂,很多碎發掛在她耳邊。
心神微動。
「愣著幹什麼呀！」
女孩兒催促的聲音。
「快點接過去呀！
「這我拼了整整一天呢！可費眼睛了。」
喉結上下滾動。
想說什麼,但不知道該說什麼。
接過來,捧在掌心中了。
視線仍在女孩兒臉上。
「你那天出門，就是為了拼這個？」
「可不是！」
女孩兒直起身，頭向一邊一歪，錘著肩：「低了一天的頭，可累S我了。
「你生日是 11 月 25,我去年剛來就聽蘇媽說了,不過那時候你不願意理我,我也不好意思單獨給你過,隻能在許伯父林阿姨回來給你過生日的宴席上,從眾地說一句生日快樂。」
把八音盒放桌上，站起來了,給她摁到椅子上坐下。
替她捏肩。
「別！」
女孩兒「登」地站起來。
「今天你是小壽星，你最大！
「我回屋寫作業去了，今晚得熬夜寫了。
」
「等會兒。」
叫住已經走到門口的女孩兒。
她站住腳步,奇怪地回回頭。
迎著她的目光，走上去。
彎腰——
在她額上輕彈。
唇角微勾起了。
「生日禮物,我很喜歡。」
女孩兒眨眨睫毛,臉不自覺紅了。
「那我許一個生日願望吧。」
女孩兒小聲嘟囔：「也得我能辦到才行。」
「可以的。」
靜靜看著她，眼底一點點染上淺笑。
「什麼？」
「你在一點之前睡覺。」
女孩兒啊了聲：「我作業還沒。」
「書包給我。」
女孩兒著急的，甚至書包都沒摘下就拋來自己屋子送驚喜了。
順手摘下她左肩單肩背著的粉紅書包,勾在指尖上。
貓兒一樣,魘足地眯了眼。
「本壽星今天突然特別想寫作業。」
下巴一抬：「作業我替你寫，你回去洗澡睡覺去。」
女孩兒離開了。
坐回椅子上,書包順手放到書桌上。
把桌上的八音盒擺正。
它頂部的水晶齒輪，還在不斷隨音樂轉動。
趴在桌面上，眼角壓笑，好心情地看著。
又幾次沒忍住伸出手擺弄了。
手機微信，視頻電話的聲音響起。
掃了眼屏幕，順手摁下接通。
一個六十多歲的老人躍上手機屏幕，他銀灰色的短發梳得一絲不苟,眉宇間沉澱著商場的銳利，卻在接通電話後,臉瞬間柔和下來。
「寶貝大孫子,
爺爺給你準備了一百萬的紅包，轉你卡上了，收到沒。」
敷衍「嗯」了聲,嘴角的笑始終沒落下過。
「笑什麼呢，這麼開心。」
「沒事。」
趴在桌子上，輕笑一聲。
眼睛不自覺再一次落向八音盒。
「爺爺。
「我好像有想娶的女孩兒了。」
-第十一節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