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本應清淨安寧的單人病房裡,多了幾絲不同尋常的聊天聲、問候聲和小聲啜泣聲。
聽聲音,至少有三四個人。
啜泣聲不是女孩兒的。
便不管了。
身子向牆上一靠,抬抬下巴,眼睛掃過對面牆體上掛著的科室簡介牌。
耐心地一個字一個字看完,一邊等著病房裡的人出來。
最先出來的是老爸。
他順手帶上病房門,一個歪頭,便與靠在牆上的自己對了視線。
相顧無言,最後他隻是拍了拍自己的肩。
「你媽昨天出院了,精氣神不錯,恢復得挺好的。」
沒什麼力氣地扯了扯嘴角:「是嗎?那就行。」
「小姑娘看著還是憔悴,本來就容易敏感多想,
出了這事兒後,估計又要想東想西了,我們作為長輩的,有些話不好說,你多安慰安慰她。」
頭向後仰靠在牆上,雙手懶懶揣兜,頭往下一點:「我知道的。」
他低頭看了眼手機:「我著急回京陪你媽,下午的飛機,就不回家了,等會兒直接讓老張送我回機場。」
「一路平安。」
老爸走後不久,接二連三的腳步聲逐漸在病房門口清晰起來。
病房門被人拉開,吳清、念念還有紀雲白三人從裡面走了出來。
眼神漠然地在他們三人身上掃視一圈,側身繞過幾人。
停在房門前,手放在門把手上就要按下。
「許格。」
是紀雲白的聲音。
動作停住,偏頭看去。
她不安地咬了下唇:「對不起。」
掃她一眼,
語氣平淡,沒什麼感情地道:「你不用說對不起,這事跟你沒關系。」
隨後,吳清站在一邊,別扭地偏著頭左顧右盼就是不看自己。
眼神冷漠地掃過去,平靜道:「你別出現在她面前了,她見你一次難受一次。」
警告完,頭也不回地推門進去了。
「咔嚓」一聲,門順手反鎖。
窗外在下雨,灰蒙蒙、陰鬱的天將病房襯得清冷壓抑。
就連頭頂的白熾燈光也顯得那麼悽慘暗淡。
女孩兒靠坐在病床上,正偏著頭看窗外的雨景。
聽見門口的動靜,她扭過頭來,喊了聲:「許格。」
輕「嗯」一聲,把蘇媽煮的桂圓粥給她放床頭小桌上,擰開蓋子。
在她對面坐下,下巴一努:「吃點吧,蘇媽熬了一早上的。」
纖長白皙的手指拿起勺子,
女孩兒睫毛乖順地垂下,喝了兩口後,又像是在賭氣一樣地放下了勺子。
「你也是這麼想的嗎?」
她問。
默不作聲地掃她一眼,目光微動,落在她放在桌下緊握的那隻手上。
女孩兒的指甲SS摳進掌心裡,摳得皮膚泛白。
「我知道我在你家白吃白住不好,但我現在還在上高中。」
女孩兒的聲音逐漸小了下去,像是在與自己較勁兒似的:「但我不會吃白食的,等我以後工作了會報答你們的。」
病房裡,萬籟俱寂。
女孩兒沒有聽到自己的回答,她的指甲越摳越緊,幾乎要將皮膚摳開一道口子。
幹什麼要這樣折磨自己?
眉頭輕擰,幹脆利落地回:「沒有。」
「啊。」
女孩兒倏然抬頭,
愣愣地發出一聲單音節字母。
目光落在她蒼白虛弱的臉上,緩緩說道:
「我、我爸媽、蘇媽還有張叔他們,沒有任何一個人有這種想法。
「回報也好,不回報也行,我爸當初把你帶家裡來,就隻想著要對你好,就隻對我說要來一個比我小一歲的妹妹,沒存過什麼別的想法。
「現在也是。」
話說完後,她輕輕垂睫,再次看向女孩兒放在桌下的那隻手。
這次,她手上的力道開始一點點松懈,直至完全松開五指。
不大的掌心上,殘留著一道一道的指甲印掐痕。
眉頭擰得更深了。
緩緩呼出一口氣。
壓下把那隻手拉過來,撫平上面傷痕的衝動,轉動目光,落在她頭頂。
女孩兒被寬慰好後,便繼續拿起勺子埋頭吃起來。
她的頭發毛茸茸的,烏黑柔順,服帖地搭在後背上,像細密的綢緞。
目光繼續下移,在她臉上寸寸巡視起來。
彎彎的睫,杏仁圓眼,小巧挺拔的鼻,皮膚很白很細,沒有血色的唇動著,貓兒一樣的進食。
「對了。」
女孩兒又毫無徵兆地抬起頭。
生不出一點兒偷看被抓包的驚慌,手肘支在桌面上,掌心託腮,淡定地挑了挑眉,將她看著。
四目相對,反而是她的眼睛不自然地閃了幾下,又立馬先移開目光。
「大黃S了。」
她的語氣低沉。
低下眼,早有準備地從口袋裡翻出埋狗時專門留下的犬牙,給她放在桌上。
犬牙白裡透黃,約拇指長。
女孩兒原本暗淡無光的眼睛在看到這顆犬牙後,
開始一點點亮了起來。
「我昨天回了一趟 W 鎮,和你吳伯一起把它埋在你家的桂花樹下了。
「我看了,它走得挺安詳的,這顆犬牙,算是給你留個念想。」
女孩兒SS咬住牙,淚水逐漸地盈滿眼眶,纖瘦的雙肩克制不住地顫抖。
想把她摁在懷裡摸摸她的頭發。
大腦裡突然浮現出這個荒唐的念頭。
又想起那日 W 鎮,她故意把自己支開,為的就是不想讓自己聽到她的哭聲。
便嘆了口氣,無奈放棄了這個念頭。
站起身,眉目淡了。
「你想哭就哭吧,我不聽,站門口等你。」
女孩兒的病房在頂樓單人 VIP 病房,少有人經過。
像是被世界遺忘的角落,窒悶S寂。
靠在病房門口,
聽著病房裡傳出的斷斷續續、故意壓抑著的哭腔。
心髒也被一點點揪起了。
伸出手掌,慢慢垂下眼,盯著掌心上復雜的紋路看。
冷不丁想起那日在籃球場館,吳清自背後問起的話。
「許格,你和她才認識不過九個月,你能和她有多深厚的兄妹情感?
「你不會是喜歡上她了吧?」
下垂的睫毛猛然一顫。
「喜歡嗎?」
就抵在舌尖上的答案緩緩地、輕柔地滾出來。
「喜歡的吧。」
不然怎麼會在看見她絕望地跪倒在蘇媽門前敲門時,失智得幾乎要瘋掉。
2
出院前,女孩兒身體又做了一次全面的檢查。
確定無虞後才讓醫院放了人。
沒有耽誤下周的八市聯考。
考完不過一周,成績便出來了。
辦公室內。
「虎姑婆」推了推眼鏡,修剪整齊的五指幾乎要把成績單攥爛,咬牙切齒道:
「我原本以為你上學期退步到第五名就夠離譜的了,這次居然退步了三十多名?
「你可是全市第一考進來的啊,這次隻考了全市五十多名,你丟不丟人!
「你是我最看好的學生,我把所有希望都放在你身上,原本以為清華北大對你來說隻是起點,想出國的話劍橋哈佛斯坦福隨你選擇,但現在呢!」
「虎姑婆」手猛地往桌上「啪」地一拍,聲音分貝陡然提高:
「從第一名跌到第三十,這不僅是數字的變化,更代表著你至少退步了三個月的學習進度!告訴我你這三個月都在想什麼!」
靠坐在另一張靠背椅的椅背上,
長腿交疊,雙手懶洋洋揣兜。
絲毫不認為這是個事兒。
「下次給你考回來不就完了。」
「什麼叫給我考回來?你學習是給我學的嗎!」
辦公室門被人推開。
無聊地轉動視線,正好撞見女孩兒跟著她班班主任進來了。
「這次八市聯考沒考好啊阮禾,雖說還是我們班第一,但校排名隻考了二十多名,是休養在家的那個月落下太多進度了嗎?」
女孩兒是個乖巧的性子,聽到訓斥,雙手背後恭恭敬敬地彎了彎腰。
「對不起老師,考前發生了點事,影響到心情了,下次不會了。」
眉頭饒有興致地一挑。
她也沒考好啊。
「怎麼?還有心情在這兒看人家笑話?」
「虎姑婆」陰惻惻的聲音自耳邊響起:「自己都快變成一個笑話了。
」
女孩兒看過來,與自己撞上視線後,她不安地咬了下唇,耳尖迅速地紅透了。
她班班主任見狀,以為她是為學習成績而羞愧,頓了頓道:「行了,知道你們女孩子家臉皮薄,我也不多說,你心裡有數就行,回去吧。」
女孩兒迅速鞠了一躬:「老師再見。」接著像在躲避什麼似的飛也般地拉開辦公室的門逃了出去。
不滿地咂摸下嘴。
怎麼這麼容易害羞?
都沒看夠呢就跑了。
收回目光,懶懶散散地點著頭,敷衍應和著:「對對對,我是笑話,對不起丟老師您人了,您看怎麼樣您才能消氣,我這就去做。」
到底什麼都沒讓自己做。
隻又嘮叨了幾句,便放了人。
從辦公室出來,剛走到樓梯口,就被一個人攔下。
「許格?
」
一道從沒聽過的女聲。
散漫地抬抬眼,掃了眼人。
「我是之前那個託五班體委問你要聯系方式的高三藝術生何蔓蔓。」
冷淡淡地哦了聲,無動於衷地繞過對方,繼續往前走。
「等一下!」
那藝術生在身後喊。
「早在上學期開學你在國旗下演講我就注意到你了,真的不能給個認識的機會嗎?」
不理人,繼續往前走。
懶洋洋地打了個哈欠。
胳膊忽然被誰拉住。
回了頭,隻見那個藝術生眨著眼睛,雙手抱住自己的胳膊。
「認識一下嘛,好不好嘛。」
哈欠落下,眉目已生了不耐煩的戾氣。
卻還是克制住,拉開對方胳膊,後退兩步。
笑得譏诮:「你們年級段長後頭看著呢。
」
見她慌慌張張回頭望去,一聲冷笑,抬腿繼續走。
剛走兩步,無意一個抬頭,就撞見女孩兒正站在她班教室前門,手裡捧著保溫杯,直勾勾地往樓梯口這裡看。
心情瞬間舒爽起來,剛變了腳步準備過去跟她說說話。
下一秒女孩兒便被一個剪著齊劉海、戴著圓框鈦合金眼鏡的女生手挽著手拉到了教室。
腳步灰溜溜地停在原地。
有些鬱悶地慢慢揉起頭發。
這是……交到新的朋友了?
3
高一下學年過得很快,轉眼一學期結束,盛夏來臨。
即使到了下午六點,窗外的烈陽仍高懸在空中。
家裡的中央空調 24 小時不曾關過。
瘋打了一天的遊戲,
臨到晚飯時間,張戈和李揚帆才戀戀不舍地出了門。
「明天繼續啊許格。」
李揚帆回頭喊道。
雙手環胸,倚在門框上,努了下巴,算作答應:「張叔的車在門口等著了,注意安全。」
說著話,女孩兒的房間門拉開了。
她自臥房探出一個頭來,聲音脆生生的:
「哥你們要走了嗎?
「我送你們!」
落在她身上的目光一頓,想起之前她哭著跟張叔說過的那些話。
「對不起,我會努力融入大家,學著讓大家喜歡的。」
三人結伴遠行,女孩兒身影纖瘦嬌小,仰著頭,笑意盈盈地同張戈、李揚帆說話。
目睹這一幕,心裡說不清是什麼滋味。
反手拉上臥室門,回到房間坐下。
許是夏天的緣故,
天熱,連帶著心情也心浮氣躁的。
做了兩道物理題便鬱悶地做不下去了。
筆煩悶地一扔,拉過一旁的英語試題,打開 TED 的 app,剛要點放映。
身後的門就被人敲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