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天黑透了，路燈一盞盞亮起。
有幾個喝醉酒的男人搖搖晃晃地從我身邊走過，嘴裡說著我不懂的話，眼神讓我很害怕。
我抱緊膝蓋，把頭埋進去。
「阿誠……你在哪兒……我好怕……」
就在我快要絕望的時候，一束刺眼的車燈照了過來。
一輛黑色的車停在樓下。
車門打開，陸誠從車上下來了。
他看起來很累，下巴上長出了青色的胡茬，身上的西裝也皺巴巴的。
他抬頭，看到了坐在樓梯上的我。
四目相對，我們都愣住了。
他一步一步走上臺階，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我的心上。
我以為他會像以前一樣，把我緊緊抱進懷裡，說「寶寶別怕，我來接你回家了」。
可他隻是站在我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我，聲音裡沒有一絲溫度。
他說:「周燕，我們離婚吧。」
5
我不知道「離婚」是什麼意思。
但他說不要我了。
我跟著他下樓，坐進那輛黑色的車裡。
車裡很暖和，可我還是覺得冷，從骨頭裡透出來的冷。
他開得很快，一路無話。
回到家，王姐已經走了。屋子裡空蕩蕩的，比外面還要冷。
陸誠從書房拿出一疊紙和一支筆，放在我面前的茶幾上。
「周燕，把名字籤了。」
紙上有很多字，密密麻麻的，像螞蟻。我一個也不認識。
我隻認識最下面那一行，
寫著我的名字:周燕。
旁邊是他的名字:陸誠。
我們的名字，曾經被刻在同一本紅色的本子上。他說，那叫一生一世。
現在，它們被寫在這張白色的紙上。
我抬頭看他，他的臉藏在陰影裡，看不清楚。
我小聲問:「籤了……你就會開心嗎？」
他身體僵了一下，沒有回答。
隻是把筆，塞進了我的手裡。
我握著筆，手抖得厲害。
我很久沒寫字了，都快忘了自己的名字怎麼寫。
我對著那兩個字，一筆一劃，很用力地描摹。
寫得歪歪扭扭，像小蟲子在爬。
寫完最後一筆，我把紙推給他，仰起臉，努力對他笑了一下。
「阿誠，我寫好了。
」
他拿起那張紙，看了很久很久。
然後他站起身，拿上車鑰匙，頭也不回地走了。
門又一次，在我面前關上。
這一次，我沒有哭，也沒有去拍門。
我隻是靜靜地坐在沙發上。
離婚，就是不要我了。
我是一個麻煩，一個累贅，一個喪門星。
隻要我不在了，陸誠就不會再煩惱，不會再生氣，他會變回以前那個愛笑的阿誠。
我懂了。
我站起來，開始在屋子裡走來走去。
把他扔在沙發上的西裝撿起來，疊好，放在他的床頭。
把他喝了一半的水杯加滿水。
把他亂放的拖鞋擺整齊，鞋頭朝外，這樣他一回來就能穿。
做完這一切，我回到客廳，從桌子底下，
找到了那顆被他打掉的糖。
金色的糖紙碎了，沾滿了灰。
我把它放在茶幾最顯眼的位置。
這是我最後能給他的，一點點甜了。
然後，我打開門，走了出去。
沒有回頭。
6
夜很深了，路上沒有幾個人。
風很大，吹在我的睡衣上，像無數根小針扎著我。
有路過的人用奇怪的眼神看我，指指點點。
我不懂，也不在乎。
我隻想快點走到那個地方。
那是一座很大很大的橋，下面是黑乎乎的江水。
在我還沒變笨的時候，陸誠帶我去過。
那天晚上，有很多星星。
他從背後抱住我，把一個亮晶晶的東西套在我的手指上。
他說:「燕燕，
嫁給我。以後，我就是你的家，我養你一輩子。」
他說過要養我一輩子的。
可是，一輩子太長了。
他太累了。
我走到橋上，風更大了，吹得我幾乎站不穩。
我扶著冰冷的欄杆，往下看。
江水是黑色的，深不見底，像一張巨大的嘴。
我有點害怕。
可是我想起陸誠煩躁的臉，想起他說「你怎麼不直接S在那場煤氣中毒裡」。
對啊，我早就該S了。
是我活得太久，才讓他這麼痛苦。
「阿誠……」我對著江水，小聲地說，「我不添亂了……」
我松開手，閉上眼睛，準備往前跨一步。
突然，一陣刺耳的剎車聲和尖叫聲在我身後響起。
我嚇了一跳，猛地回頭。
一輛失控的卡車像怪獸一樣朝我衝過來，車燈照得我睜不開眼。
身體被撞飛的感覺，像一片羽毛。
不疼。
隻是很輕，很輕……
我的靈魂飄了起來。
我看見自己躺在血泊裡，睡衣被染成了紅色。
周圍圍了很多人，有人在打電話，有人在尖叫。
救護車的聲音由遠及近。
我看見醫護人員把我抬上擔架，蓋上白布。
我一點感覺都沒有。
我隻是飄在空中，茫然地看著這一切。
我S了嗎？
陸誠現在在哪裡？他知道我S了嗎？會笑嗎？
我的意識開始變得模糊，周圍的一切都像褪色的照片。
最後一個念頭是，阿誠，那顆糖給你，要記得吃……
7
我的靈魂跟著那輛救護車，到了一個全是白色的地方。
我看見我的身體被推進一個冷冰冰的房間。
然後，我聽見有人在打電話。
「請問是陸誠先生嗎？您的妻子周燕……出了車禍，請您盡快來市中心醫院一趟。」
我飄在走廊裡，等著。
過了很久很久，久到天都快亮了。
我聽見一陣急促又慌亂的腳步聲。
是陸誠。
他跑得那麼急，頭發亂了，衣服也皺了，臉上全是驚慌和不敢相信。
他衝到那個房間門口，被一個穿著白大褂的人攔住了。
「先生，
您冷靜一點，節哀順變……」
「她在哪兒？！」他一把推開那個人，聲音抖得不成樣子，「讓我見她！」
他衝了進去。
我跟在他後面。
我看見他一步步走到那張蓋著白布的床前，伸出手，卻又停在半空中，遲遲不敢掀開。
他的手抖得像秋風裡的落葉。
最後，他還是掀開了。
在看到我那張沒有血色的臉時，他像是被雷劈中了一樣，猛地後退了兩步，撞在牆上。
他瞪大眼睛，SS地盯著我，嘴唇翕動著，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房間裡S一樣的寂靜。
過了許久，他才像一尊被抽掉筋骨的雕像，緩緩地、緩緩地滑坐在地上。
他沒有哭，也沒有喊。
隻是用一種空洞到絕望的眼神，
看著我。
「不可能……」他喃喃自語，「她隻是……隻是在跟我鬧脾氣……她會回家的……」
一個警察走了進來，把一個透明的物證袋遞給他。
「陸先生，這是從S者身上找到的遺物。」
陸誠麻木地接過來。
袋子裡，是一張碎掉的、沾著灰塵和血跡的金色糖紙。
在看到那張糖紙的瞬間，陸誠的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
他像是突然被喚醒了所有痛覺的野獸，發出一聲壓抑到極致的、撕心裂肺的哀嚎。
「啊——！！！」
他把那張糖紙緊緊攥在手心，像是攥著自己的心髒。
然後，
他瘋了一樣衝到我的床邊，想抱住我冰冷的身體。
「燕燕……燕燕！你醒醒！你看看我！」
「我錯了……我不該說那些話……我不離婚了！我們不離婚了！」
「你起來罵我！你打我啊！」
滾燙的眼淚，大顆大顆地砸在我沒有溫度的臉上。
我飄在一旁，看著他崩潰的樣子，心裡有點難過。
他怎麼哭了？
我S了，他不是應該開心嗎？
他怎麼……比我還難過？
8
陸誠帶我回了家。
不是那個冷冰冰的大房子，是我們在老城區那個小小的，充滿回憶的家。
我的葬禮很簡單，
隻有他一個人。
他給我穿上了我最喜歡的那條白色連衣裙，他說我穿這個最好看。
他沒有把我下葬，而是把我的骨灰盒放在了我們的臥室裡，擺在床頭櫃上。
他說，這樣，他每天睜開眼就能看到我。
從那天起，陸誠就開始了日復一日的贖罪。
他辭掉了工作，賣掉了公司，徹底斷絕了與外界的聯系，把自己囚禁在這座名為「回憶」的牢籠裡。
房子裡的一切，都維持著我離開時的樣子。
他每天早上會做兩份早餐，一份自己吃，一份擺在我空著的座位前，然後對著空氣說:「燕燕，吃飯了。」
他會把我以前畫在牆上的、他曾嫌棄幼稚的小花，用透明的保護膜小心翼翼地貼起來，生怕時間會磨損掉它們。
他開始學著織毛衣，用我剩下的一團毛線，
笨拙地續織那件我永遠也無法完成的毛衣。他的手指被織針扎得滿是小孔，但他好像感覺不到疼。
冬去春來，那件毛衣終於織好了，歪歪扭扭，針腳粗劣。他把它疊得整整齊齊，放在我的骨灰盒旁，紅著眼眶說:「燕燕，你看，我織好了。天冷了，你就不怕冷了。」
他一遍又一遍地看我們結婚時的錄像。
錄像裡，年輕的我們笑得那麼燦爛。
司儀問他:「陸誠先生，你願意娶周燕小姐為妻，無論貧窮富貴，健康疾病，都愛她，照顧她，至S不渝嗎？」
他大聲地說:「我願意！」
屏幕上的他意氣風發，屏幕外的他淚流滿面。他伸出顫抖的手，撫摸著屏幕上我的臉，一遍又一遍地道歉。
「對不起……燕燕……我沒有做到……」
「我把你弄丟了……」
有一天，
他在打掃書房時，找到了那支我用來塗抹合同的紅色水筆。筆已經沒水了，幹涸的筆尖上還殘留著一點紅色的痕跡。
他握著那支筆，在書桌前坐了整整一個下午。
太陽落山時，他突然像瘋了一樣，拿起那支筆，在白紙上瘋狂地劃著，嘴裡發出野獸般壓抑的嗚咽。
「畫……你再來畫啊……把我的東西都弄壞……你回來……回來啊……」
他是在懲罰自己。用這些徒勞的、儀式感的行為，一遍遍凌遲自己的靈魂。
我飄在他身邊，看著他日漸消瘦，看著他眼裡的光一點點熄滅，變成一片S寂的灰。
我想告訴他，不要難過了。
我不怪他。
可我隻是一縷魂魄，他聽不見，也看不見。
我隻能看著他，在無盡的悔恨裡，親手為自己建造了一座活地獄，並且心甘情願地住了進去。
9
光陰荏苒，十年過去了。
陸誠的鬢角早已斑白，曾經挺拔的脊背也微微佝偻。
他終於走出了那間屋子。
不是為了自己，而是為了我。
他成立了一個以我的名字命名的基金會，專門用於救助腦損傷患者和他們的家庭。
他將自己所有的積蓄都投了進去，開始四處奔波，聯系醫院，探訪病人。
我跟著他，看到他坐在一個年輕男人的病床前。那男人因為車禍變成了植物人，他年輕的妻子在一旁默默垂淚，眼神裡滿是疲憊和絕望。
那一幕，像一把刀，精準地插進了陸誠的心髒。
他看著那個女人，就像看到了過去的自己。
他用沙啞的聲音對那個女人說:「別放棄……也別……別說傷害他的話……他聽得見的……」
女人抬起頭，淚眼婆娑地問:「先生，您怎麼知道？」
陸誠的眼淚瞬間滑落，他別過臉，肩膀劇烈地顫抖著:「因為……我就是那個說了渾話的混蛋……」
他以為這樣的救贖，能讓自己的罪孽輕一點。
可他每幫助一個家庭，每看到一個相似的悲劇，都隻會讓他更清晰地回憶起自己對我犯下的錯。
那些他曾對我吼出的每一句惡毒的話，都變成了回旋鏢，
日日夜夜，扎在他的心上。
他做的一切，都不能讓我活過來。
隻是在提醒他，他失去了什麼。
在我忌日那天，他獨自一人去了我們曾經去過的那座跨江大橋。
十年前的那個夜晚，就是在這裡，我想要縱身一躍。
他站在我曾經站過的位置，江風吹起他花白的頭發。
他從懷裡，小心翼翼地掏出一個小小的相框。
相框裡，是那張被他重新拼好的，碎裂的金色糖紙。
他對著江面，輕聲地說:「燕燕，十年了。我替你看了很多風景，幫助了很多人……可他們，都不是你。」
「我的世界，從你離開的那天起，就再也沒有天亮過。」
「燕燕……你原諒我了嗎？
」
江風呼嘯，回答他的，隻有無盡的孤寂和冰冷的江水。
10
又過了很多年。
陸誠徹底老了，走不動路了，隻能終日待在那間老房子裡。
朋友們偶爾會來看他,給他帶些吃的。每次來，都隻是嘆著氣，坐一會兒就走。
勸他:「都過去一輩子了,你也該放下了。」
陸誠隻是搖搖頭,笑了笑,那笑容比哭還難看。
「我走不出來了。」他撫摸著我的骨灰盒,眼神溫柔得像一汪S水，「我的燕燕，還在這裡等我呢。」
他生命裡的最後一刻，是在一個下雪的冬日午後。
大雪無聲，世界一片蒼白。
他坐在窗邊的搖椅上,懷裡緊緊抱著我的骨灰盒，身上蓋著那件他親手織完的、早已陳舊的毛衣。
他渾濁的眼睛望著窗外紛飛的雪花,
眼神很安詳,仿佛看到了什麼美好的畫面。
他用盡最後的力氣,輕聲說:「燕燕，下雪了……你看，真好看……」
「我來……陪你了……別怕……」
他的手無力地垂了下去,臉上卻帶著一絲解脫的微笑。
我看見他的靈魂，從那具蒼老的身體裡飄了出來。
他還是年輕時的模樣,穿著白襯衫，幹淨又英俊,眼神⾥帶著⼀絲初⻅的羞澀和期待。
他看到了我。
他就站在我對面,不再是虛無的魂魄，而是真實的存在。
他愣住了，然後,眼眶瞬間就紅了。
他朝我伸出⼿,一步步向我走來,
聲⾳顫抖得不成樣⼦。
「燕燕……我找到你了……」
他想抱住我,就像⽆數個午夜夢回時那樣。
我靜靜地看著他,沒有動,也沒有躲。
等他⾛到我面前，我才輕輕地，對他笑了笑。
那笑容⾥，沒有愛，也沒有恨,隻有一片澄澈的、如釋重負的平靜。
我開口，聲⾳很輕,卻清晰地落在他耳中。
「陸誠,你用了半生來學怎麼去愛，可惜……」
我頓了頓，看著他瞬間慘白的臉和眼中的乞求，一字⼀句地把話說完。
「我用不到了。」
說完,我不再看他眼中的世界轟然倒塌，不再理會他伸出的那隻僵在半空的手。
我轉身，毫不猶豫地⾛向了遠處那片等待我已久的、溫暖的白光。
身後,傳來他撕⼼裂肺的、絕望到極致的呼喊。
「燕燕——別⾛！對不起！別丟下我！」
我沒有回頭。
光芒將我溫柔地包裹，所有的沉重和悲傷都被滌蕩幹淨。
而我⾝後的那⽚⿊暗裡,隻留下一個被永恆悔恨所囚禁的、孤獨的靈魂。
陸誠，這一次，換我不要你了。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