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退休後,更是雷打不動,每周六天,起早貪黑,坐兩個小時地鐵,隻為給她送自己親手做的飯。
女兒卻嫌我沒邊界感,不許我碰她家冰箱。
「看看你做的土菜!都把我家的進口冰箱染串味了!」
在她的罵罵咧咧中,我靜靜收回了放菜的手。
後來,我開了私家菜館,每天進賬一萬有餘。
女兒又殷勤打來電話:「媽,你來我家給我公公做頓壽宴唄!」
1
「媽,我說過多少次了,要有邊界感!」
女兒林濛的聲音又尖又利,像把錐子扎進我耳朵裡。
我剛拉開她家那臺雙開門大冰箱,想把手裡這鍋還溫著的蘿卜燉牛腩放進去,就被她一個箭步衝過來,「啪」地一聲關上了門。
她雙手抱胸,一臉嫌棄地看著我,和我手裡那個因為顛簸了兩小時地鐵而有些走形的保溫飯盒。
「你這鍋東西,油乎乎的,會把我的冰箱弄髒!再說,我這裡面的食材都是有固定搭配的,你這一放,全串味了。」
我愣在原地,提著飯盒的手有些僵硬。
「我……我給你裝在飯盒裡了,不會漏的。」
「那也不行!」林濛皺著眉,指了指冰箱門,「媽,你得尊重我的生活習慣。這是我的家,不是你家。你每次來,都像個沒邊界感的老媽子,到處亂翻亂動,我很困擾。」
「邊界感」。
這詞我聽得耳朵都快起繭了。
自從她嫁給周凱,搬進這個高檔小區,嘴裡就總冒出這些我聽不懂的新詞。
我看著她光鮮亮麗的臉,
一身真絲睡衣,襯得皮膚雪白。再看看自己,為了趕早上的菜市場,天不亮就起床,穿著洗得發白的舊外套,兩隻手上還殘留著擇菜時的泥土味。
心裡一陣發堵。
我叫張嵐,今年五十五,退休五年了。
老伴走得早,我一個人把林濛拉扯大,吃了多少苦不說,但凡她想要的,我砸鍋賣鐵也得滿足。
她結婚,我掏空了所有積蓄,又找親戚借了十萬,湊了三十萬給她當嫁妝,生怕她在婆家被看輕。
周凱家條件好,婚房寫了他們倆的名字,但月供壓力大。林濛說她工作忙,沒時間做飯,外賣又貴又不健康。
於是,我每周兩次,雷打不動地坐兩小時地鐵,橫跨大半個城市,給她送來排骨湯、燉牛腩、醬肘子……都是她從小吃到大的口味。
車費我出,
菜錢我出,力氣我出。
我圖什麼?不就圖她能吃口熱乎的,別虧了身子。
可現在,我連她家冰箱門都不能碰了。
因為我「沒邊界感」。
女婿周凱從臥室裡走出來,打著哈欠,看都沒看我一眼,徑直從我剛碰過的那臺冰箱裡拿出一瓶進口氣泡水。
他擰開瓶蓋,對林濛說:「濛濛,跟媽好好說,別那麼大聲。媽也是好意。」
聽著像是在勸,可那語氣裡的疏離和高高在上,比林濛的指責更讓我難受。
林濛的語氣緩和了些,卻依舊帶著不容置喙的命令:「媽,菜放桌上就行了。你把飯盒裡的倒進我們自己的碗裡,然後把你的飯盒帶走。下次別用這種了,看著土S了。」
她說完,拉著周凱坐到沙發上,開始討論周末去哪家米其林餐廳。
我默默走進廚房,
打開那個被她嫌棄的保溫飯盒。
牛腩燉得軟爛入味,蘿卜吸收了肉汁,香氣撲鼻。這是我用了最好的金錢肚,小火慢燉了三個小時的成果。
我把菜倒進一個精致的骨瓷碗裡,然後拎著空飯盒,一聲不吭地往外走。
走到門口,林濛的聲音從背後傳來。
「媽,下周我公婆要來吃飯。你周六早點過來,多做幾個拿手菜,我提前把菜單發你。」
我的腳步頓住了。
她甚至沒問我周六有沒有空,就這麼理所當然地安排了。
我回頭,看著她窩在沙發裡,頭也不抬地刷著手機,仿佛隻是在吩咐一個保姆。
心裡那股堵著的氣,變成了尖銳的刺痛。
我沒應聲,拉開門,走了出去。
身後傳來她不耐煩的嘀咕:「問你話呢,聽見沒?
真是的……」
門在我身後重重關上,隔絕了那個精致卻冰冷的家。
2
回家的地鐵上,我靠著窗戶,看著外面飛速後退的街景,心裡空落落的。
手機震動了一下,是林濛發來的微信。
一張制作精美的圖片,上面羅列著十幾道菜名。
「清蒸東星斑、鮑汁扣遼參、法式焗龍蝦、佛跳牆……」
我看得眼暈。
這些菜,別說做,我聽都沒聽過幾個。
她這是要招待什麼貴客?
緊接著,她的語音發了過來,語氣輕快又理所當然。
「媽,這些菜的做法,你上網查查,都有教程的。食材我周末讓周凱買回來,都是頂級的。你周六早上八點前必須到,
時間緊任務重,千萬別遲到啊!我公婆第一次來我們家正式吃飯,你得好好表現,給我長臉。」
好好表現,給她長臉。
原來在她心裡,我就是個給她撐場面的工具。
我點開那張菜單,放大,一個字一個字地看。
這些菜,光是備料就得花多少工夫?更別提我這輩子都沒碰過什麼龍蝦、遼參。
我回了條微信:「濛濛,這些菜太復雜了,我不會做。要不還是做點家常菜吧?你公婆也許就喜歡那個味兒。」
消息發出去,石沉大海。
過了半小時,她才回過來,還是一條語音,語氣已經帶了火氣。
「媽,你什麼意思?我讓你學你就學啊!現在網上什麼沒有?你就是懶!我公婆什麼山珍海味沒吃過?你那些家常菜拿得出手嗎?到時候人家一看,還以為周凱娶了個什麼家庭的女兒,
連帶著我都丟人!」
「我告訴你,張嵐,這事沒得商量。你要是不想做,行,那你給我請個私廚的錢,五千塊,我保證不麻煩你。」
五千塊。
我一個月的退休金才三千出頭。
我的心徹底沉了下去。
她不是在跟我商量,她是在逼我去給她當牛做馬。
我沒有再回。
接下來兩天,林濛沒有再聯系我,仿佛篤定了我一定會妥協。
周五晚上,我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我想起她小時候,發高燒,我背著她跑了三條街去醫院;
想起她上大學,我省吃儉用,每個月給她寄一千塊生活費,自己在家啃鹹菜;
想起她結婚前,拉著我的手說:「媽,你放心,以後我跟周凱一定好好孝順你。」
……那些畫面,
曾經是我生活的全部慰藉。
可現在,卻像一根根針,扎得我心口生疼。
也許,從一開始我就錯了。
毫無保留的付出,養大的不是一個貼心的小棉袄,而是一個被欲望喂飽的白眼狼。
周六早上,我六點就醒了。
我沒有去菜市場,也沒有像往常一樣準備去女兒家的東西。
我走進廚房,看著這個待了幾十年的小天地,慢慢地給自己煮了一碗最簡單的陽春面,臥上一個荷包蛋。
吃完面,我接到了林濛的電話。
電話一接通,她劈頭蓋臉就是一頓吼:「張嵐!你人呢?都七點半了!我發微信你也不回,打電話也不接,你想幹什麼?食材都堆在廚房了,等你來處理呢!」
我把嘴裡的面條咽下去,平靜地開口。
「濛濛,我今天不去了。
」
3
電話那頭,林濛的呼吸聲瞬間變得粗重。
「你說什麼?你不來了?張嵐你瘋了是不是!我公婆十點就到,你現在跟我說不來了?你讓我怎麼辦?」
她的聲音尖銳到刺耳,隔著聽筒我都能想象出她氣急敗壞的樣子。
我夾起荷包蛋,咬了一口,蛋黃的溫熱流進嘴裡,很香。
「涼拌。」我淡淡地說,「你不是說我沒邊界感嗎?我現在就跟你建立一下邊界。你的家,你的公婆,是你自己的責任,不是我的。我沒有義務去給你當免費廚子,更沒有義務去給你掙臉面。」
「你……你……」林濛氣得語無倫次,「張嵐,你是不是吃錯藥了?我可是你女兒!你給我做頓飯怎麼了?你付出一點怎麼了?全天下的媽都這樣,
就你特殊?」
「是嗎?」我輕笑一聲,「全天下的女兒,也會嫌棄自己媽媽做的菜土,不讓媽媽碰冰箱,把媽媽當成召之即來揮之即去的保姆嗎?」
我把她說過的話,原封不動地還了回去。
電話那頭沉默了。
幾秒鍾後,周凱的聲音響了起來,帶著一絲壓抑的怒氣和虛偽的客氣。
「媽,您消消氣。濛濛她年紀小,說話直,您別跟她一般見識。今天這情況確實特殊,我爸媽第一次來,您就當幫我們個忙,行嗎?您現在過來,還來得及。」
年紀小?她都二十八了。
我放下筷子,擦了擦嘴。
「周凱,我不是在跟你們賭氣。我是想明白了。」
「我養了她二十八年,仁至義盡。現在她成家了,就該有自己的生活。我也該有我自己的生活了。
」
我說完,直接掛了電話。
手機立刻又瘋狂地響了起來,我不看也知道是他們倆輪番打來的。
我直接開了靜音,扔到一邊。
大概過了半小時,門外傳來了劇烈的敲門聲,砰砰作響,像是要拆門一樣。
「張嵐!開門!我知道你在家!你給我開門!」
是林濛的聲音,充滿了憤怒和歇斯底裡。
我沒動,坐在桌邊,慢悠悠地喝著面湯。
敲門聲持續了十幾分鍾,伴隨著她不堪入耳的咒罵。
「你這個老東西,自私鬼!我怎麼有你這麼個媽!你是不是不想好了?信不信我讓你晚年沒人管,S在家裡都沒人知道!」
鄰居們估計都被吵醒了,我聽到走廊裡有開門和議論的聲音。
我也不怕丟人。
她都不怕,
我怕什麼?
終於,敲門聲停了。
我以為她走了,沒想到手機屏幕亮了,是一條微信消息。
是她發來的一張照片。
照片裡,是我家的門鎖,鎖眼裡插著一截斷掉的鑰匙。
下面配著一行字:「老東西,有本事你永遠別出門!」
我的心,瞬間涼透了。
這是我親生的女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