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勞斯萊斯驟然加速，匯入車流。
電話那頭，周敘白似乎還想說什麼。
我趕緊回了句「快到了，先掛了」。
便匆匆切斷了通話。
車廂內陷入S一般的寂靜。
隻有引擎的轟鳴和窗外呼嘯而過的風聲，在訴說著此刻的暗流洶湧。
裴燼寒始終沒有再看我一眼，也沒有再說一句話。
這次的談話，不歡而散。
16
我幾乎是逃也似的坐上了返回老家的高鐵。
窗外的景物飛速倒退，卻帶不走內心的紛亂和一絲難以言喻的鈍痛。
下車後，我沒有絲毫停留，拖著行李箱直奔縣醫院。
消毒水的氣味彌漫在空氣中。
我輕車熟路地找到病房。
推開門，看到並排躺在病床上的兩道身影時，
鼻尖忍不住一酸。
他們是我的親生父母。
而我這個假千金，當年也絕非僅僅是抱錯了那麼簡單。
我顏家的養父是個出身低微的鳳凰男。
他全部的成就都建立在妻子家族企業的幫扶下，是顏家的上門女婿。
二十一年前，養父出軌了他的女秘書。
也就是眼前躺在病床上的生母。
顏母的正妻之位無可撼動，女秘書上位無望。
但巧的是，顏母竟和我的生母同一天在同一家醫院裡分娩。
養父不免動了歪心思。
為了補償他的女秘書，便將剛出生的兩個女嬰偷偷替換。
就這樣，我這個秘書生下的私生女，悄然搶走了正牌千金大小姐的幸福人生。
可笑的是，綠人者人恆被綠。
我的確是女秘書的骨肉，
但卻和養父沒有一丁點兒的血緣關系。
因為我的親生父親，其實是女秘書她老家的相好。
二十一歲的生日宴上，我這位真正的親生父親良心未泯。
他帶著最無辜、最可憐的真千金來了顏家，想讓她認祖歸宗。
一夜之間，天旋地轉。
我被顏家趕走，跟隨親生父母回到了他們的老家。
一座貧窮落後的十八線小縣城。
可還不等我接受巨變，另一場意外便接踵而至。
顏家養父因為出軌的事情敗露，惱羞成怒之下，竟想將我們置於S地！
我的親生父母就是在那位人渣制造的車禍中，成了這副模樣。
兩人此刻都顯得有些憔悴。
但精神看起來還不錯。
「歡歡回來啦？」
母親最先看到我，
臉上立刻露出慈祥的笑容。
她費力地用沒受傷的手拿起床頭櫃上剝好的橘子，遞向我。
「快，嘗嘗，可甜了。」
我趕緊放下行李走過去。
接過橘子，在她床邊的椅子上坐下。
喉嚨有些發緊：「媽，爸，你們感覺怎麼樣？身體恢復得還好嗎？」
「好多了。」母親語氣樂觀。
「醫生說了，我倆都配合著做康復訓練，順利的話，一年後就能自己下地走路了。」
父親也在一旁「嗯」了一聲。
看向我的眼神裡透著欣慰。
聽到他們這麼說，我懸著的心才稍稍放下一些。
「那就好，你們一定要聽醫生的話，好好做康復。」
「放心吧。」
母親拍拍我的手。
隨即像是想起了什麼，
朝門外努了努嘴。
「這陣子啊，多虧了小周一直在這裡忙前忙後的照顧。他剛下樓接電話去了，你快去跟他說說話，人家幫了這麼多忙。」
小周……周敘白。
17
我心裡嘆了口氣，點了點頭，「好。」
走出病房，我在樓下花園的長椅上找到了周敘白。
他斜靠在椅背上，長腿交疊。
眼神望著遠處，顯得有些心不在焉。
夕陽的餘暉給他周身鍍上了一層柔和的光暈，暫時收斂了平日裡的那股痞氣。
我走過去，在他身邊坐下。
他回過神。
看到是我，嘴角習慣性地勾起那抹懶洋洋的笑：
「聊完了？叔叔阿姨精神頭不錯。」
「嗯，」我低低應了一聲，
真誠地看著他，「敘白，這段時間，真的謝謝你。要不是你……」
「打住。」
周敘白伸出手，自然地揉了揉我的頭發，動作親昵。
「歡歡，咱倆都要結婚了，還說這種見外的話呢？」
他的觸碰讓我身體微微一僵。
我下意識地偏了偏頭，避開了他的手掌。
而後生硬地轉移了話題：
「那個……我姐姐，她最近怎麼樣？」
周敘白似乎對我的躲避並不意外。
他收回手，眼神裡掠過一絲復雜的情緒。
但很快又恢復了那副玩世不恭的樣子。
順著我的話答道：「你姐姐？那位真千金——顏茉大小姐啊？她最近可是鬥志昂揚得很呢。
」
他調整了一下坐姿，繼續說道：
「自從她知道你們那位鳳凰男渣爹，為了徹底掌控顏家，竟然找人企圖撞S你這對親生父母之後，她就發誓要不惜一切代價把他搞下臺。」
我攥緊了拳頭。
恨自己的力量太過渺小，沒辦法像姐姐一樣做出反擊。
我能做的，隻有當初在認清渣爹的殘暴狠毒後，為了不連累裴燼寒，怕他遭受報復，狠心地跟他提了分手。
「你姐姐現在每天除了去公司跟你們渣爹明爭暗鬥，晚上回到家還要惡補商業和法律知識，忙得腳不沾地。」
周敘白語氣裡帶著幾分佩服。
「不過，就算這麼忙，她還不忘抽空叮囑我，讓我一定照顧好你。」
說到這裡，他忍不住嗤笑一聲。
「嘖，用得著她叮囑啊？
明明我才是跟你光著屁股一起長大、有著二十多年交情的竹馬，好不好？」
我看著周敘白故作輕松的側臉，心裡五味雜陳。
姐姐在為了我們父母的仇怨奮力拼搏。
周敘白在用他的方式保護我和我傷痕累累的家庭。
而我，卻還沉溺在與裴燼寒那段早就被我親手斬斷的感情裡。
顏歡，你真懦弱啊。
18
這個月，我開始和周敘白著手準備婚禮事項。
姐姐說，婚後有了周家的保護，她就可以再無後顧之憂地大幹一場了。
但在整個備婚的過程中，我都有些心不在焉。
出乎意料的是，裴燼寒那邊竟然真的通過工作室給出了答復。
他同意在我和周敘白的婚禮上演唱一首歌。
不過前提是——我必須先幫他錄制好專輯裡的那首小提琴主打歌。
這個條件像是一個鉤子。
明知不對勁，我還是答應了。
或許，內心深處，我也渴望有一個契機。
為那段倉皇結束的感情，做一個正式的了結。
走進錄音棚的那天，陽光很好。
裴燼寒與我並未過多交流。
在專業錄音師的指導下，我架好琴，戴上監聽耳機。
當第一個音符從琴弦上流淌出來時，我閉上了眼。
瞬間被拉回了五年前的時光。
這首曲子，遠不止是技巧的堆砌。
每一個轉音，每一處強弱對比……
都飽含著濃烈到幾乎要溢出的情感。
我清晰地聽懂了——
那是他跟著我初入顏家時，
面對巨大落差的自卑與小心翼翼；
是忍受旁人非議時，那份隱忍的不舍與倔強；
是我提出分手時，他猝不及防的心痛與破碎；
更是分離這一年，他功成名就後，那份沉澱下來的、愈發清晰和堅定的愛意。
以及……一種近乎固執的等待。
他在用他的音樂告訴我，他還在等。
等一個或許永遠不會回頭的人。
最後一個音符緩緩消散在空氣中，我久久沒有放下琴弓。
眼淚幾乎奪眶而出。
隔音玻璃外，裴燼寒靜靜地看著我。
錄制結束，他的工作還在繼續。
我獨自走出了錄音棚，心情仍沉浸在那首曲子的餘韻中，五味雜陳。
一道倩影擋住了我的去路。
「有時間聊聊嗎，
顏歡？」
是那位追求裴燼寒的傳媒公司小公主。
19
她今天沒穿禮服，一身利落的休闲裝。
少了幾分嬌嗲，多了幾分颯爽。
我心頭一緊，以為她是來興師問罪的。
不料她卻無奈地撇了撇嘴，先開了口：
「別用那種眼神看我，我不是來找你麻煩的。是裴燼寒讓我來的——他把我罵了一頓，逼我來跟你解釋清楚。」
我愣住了：「解釋什麼？」
「郵輪上那出戲啊。」
她聳聳肩，「是他拜託我，故意在他身邊表現得親密點，說什麼想看看你的反應。結果我演得太投入，說了你不少壞話，回去就被他批評了，說我不該那樣評價你。」
她語氣裡帶著點抱怨，卻又有點服氣，「我還是第一次見這麼生氣，
就為了維護你。」
我完全沒想到會是這樣。
看著我驚訝的表情，她抱著手臂，揚起下巴，恢復了那副傲嬌千金的模樣。
「好吧，我承認，我確實追求過他。畢竟他那麼有才華，長得又帥，還能幫我寫歌，對我的事業是巨大的助力。但是——」
她話鋒一轉，帶著一種屬於她那個圈子的現實和清醒。
「我可是要出道當大明星的人，談戀愛在我爸看來就是自毀前程，掉價的事兒我可不幹。」
她向前走了一小步，語氣也認真起來：
「顏歡，我跟你說這些，是因為我看得出來，他是真的愛你。」
「你知道你離開的這一年，他是怎麼過的嗎？他幾乎每天都在超負荷工作，像個不知疲倦的機器。我爸之前還勸過他，說年輕人沒必要這麼拼，
身體是革命的本錢。你猜他怎麼說？」
她頓了頓，模仿著裴燼寒當時那種平靜卻執拗的語氣：
「他說，他不敢停下來。隻能用工作來麻痺自己，而且……他必須更快地站到足夠高的地方。隻有這樣，下次和你見面時，他才能夠擁有一個和你並肩的資格。」
說完，她輕輕呼了口氣，「話我帶到了，走了。」
小公主轉身，留下我一個人站在原地，如同被驚雷劈中，渾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原來，他所有的成功和耀眼，背後都刻滿了我的名字。
原來，他拼命奔跑，不是為了遠離我，而是為了……能再次追上我。
20
回到家，周敘白看出了我連日來的恍惚和掙扎。
他沒有追問，
隻是在一個晚上，給我泡了杯熱牛奶。
坐在我對面，平靜地開口：
「在你刪掉所有聯系方式，消失得無影無蹤之後，裴燼寒找到過我。」
我驚訝地看向他。
周敘白扯出一個有些苦澀的笑：
「他跟我說，他很愛你，但他給不了你當時需要的安穩。他請我……照顧好你。」
他搖了搖頭，語氣裡帶著自嘲和無奈：
「老子跟你二十多年的交情，怎麼是個人都喜歡跑來跟我說這種話？」
「敘白……」我內疚地不知該說什麼。
「打住。」他擺擺手，打斷我。
眼神卻異常清醒和坦誠。
「顏歡，我們之間，不需要說對不起。我承認，我覺得自己愛你，
一點都不比裴燼寒那小子少。但是……」
他頓了頓。
目光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聲音輕了下來：
「愛情這東西吧，從來就不是誰愛得多，誰就能更勝一籌的。它不講道理，也不分先來後到。」
他轉回頭，深深地看著我。
「歡歡，選擇權在你手裡。跟著你的心走，別委屈自己。」
那一刻，所有的迷霧都被撥開。
周敘白的成全和點撥，讓我再也無法逃避。
我愛的，自始至終，隻有那個清貧卻傲骨依舊……用整整一張專輯訴說著等待的裴燼寒。
我沒有絲毫猶豫，抓起手機和琴盒就跑出了家門。
夜風撲面，我卻感覺不到一絲涼意。
胸腔裡隻有即將破土而出的衝動。
我撥通了那個早已刻在心底的號碼。
「你在哪兒？」我的聲音帶著奔跑後的微喘。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瞬，隨即傳來他低沉的聲音，帶著一絲被酒精浸染後的沙啞：
「在工作室……怎麼了？」
他似乎喝了酒。
但在辨出是我聲音的下一秒，他的語調瞬間緊繃，那點微醺被驅散得無影無蹤，隻剩下全然的緊張和擔憂：
「顏歡？是出什麼事了嗎？」
「等我。」
我沒有解釋，隻是斬釘截鐵地吐出這兩個字。
21
已是深夜。
整棟大樓隻有他那間工作室還亮著微光，像漆黑海面上唯一的燈塔。
我敲門，心跳聲在寂靜的走廊裡如同擂鼓。
裡面傳來一聲有些急促的「進」。
推開門，一股清淺的酒氣混合著他身上慣有的冷冽氣息撲面而來。
他顯然匆忙收拾過。
散落一地的樂譜被大致歸攏到角落，但依舊顯得凌亂。
一個空了的玻璃酒杯孤零零地立在茶幾上，與他平日裡一絲不苟的風格格格不入。
裴燼寒就站在房間中央，眼眶泛紅。
臉上還有未幹透的湿意，像是剛剛經歷了一場不為外人所知的情緒風暴。
看到門外氣喘籲籲、抱著小提琴的我，他眼中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震驚。
隨即閃過一絲狼狽的慌亂，他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偏過頭,聲音低啞：
「……我知道你討厭酒氣。」
他頓了頓，喉結滾動,像是個做錯了事的孩子。
帶著一種罕見的無措，
輕聲解釋：
「我也不愛喝酒……我隻是……太想你了。」
我抱著琴盒，走到他面前。
「裴燼寒,」我仰頭看著他,聲音清晰而堅定，「你給我寫的那首歌，我聽到了，也聽懂了。」
他怔住,眼底翻湧著復雜的光。
「那……」我深吸一口氣。
將懷中的琴盒打開，拿出了我最珍愛的小提琴。
「你想不想聽聽，」我望著他，「我為你寫的歌？」
「想。」他啞聲回答。
我閉上眼睛,琴弓吻上琴弦。
沒有樂譜，所有的旋律都來自於這一年多，無數個日日夜夜裡，因他而洶湧的心潮。
有愧疚,有思念，有無法言說的愛意,
還有此刻，破繭而出的勇氣。
一曲終了。
工作室⾥安靜得隻剩下我們彼此交織的呼吸聲。
裴燼寒緩緩⾛上前。
他深深地看著我，聲⾳帶著劫後餘⽣般的顫抖：
「這首曲子……叫什麼名字？」
我放下琴,迎上他熾熱的目光。
「它的名字,叫《心弦之上》。」
就像你，一直在我心弦最珍貴的位置上，從未離開。
22
我看著他，鼓起了所有的勇⽓。
⼀如五年前,那個在校慶上霸道宣布他是我男朋友的⼤⼩姐顏歡。
隻是這一次,我的眼⾥不再是任性。
而是無⽐清晰的深愛。
「裴燼寒，我喜歡你。不，我愛你。從頭到尾，
我隻愛過你⼀個人。我們……重新開始,好不好？」
他的眼眸在那⼀剎那被徹底點亮，像是夜空中炸開了最絢爛的煙⽕，所有的星⾠都落入了他的眼底。
閃爍著的是失⽽復得的狂喜。
是壓抑了太久終於爆發的愛意。
最終,全都化作了喜極⽽泣的晶瑩水光。
他沒有說話,⽽是伸出微微顫抖的⼿，⼀把將我緊緊擁入懷中。
力道之大,仿佛要將我揉進他的⻣⾎⾥，永不分離。
「好。」
他埋在我的頸窩,聲⾳哽咽。
卻帶著前所未有的踏實和幸福。
「顏歡,這次……我們，再也不分開了。」
窗外,城市的霓虹閃爍。
像是見證著這場跨越了誤會、分離與成長，最終在心弦之上重新共振的愛情。
這篇樂譜，終於迎來了它圓滿的終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