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羊毛面料的大衣沒有任何毛屑,握在掌心綿軟清冷,成音壓下心頭的不適,沒有再推辭。
一路上,不至於冷場。
「這幾年,你沒受影響吧?」
他知道指的是什麼,輕笑說:「就那樣吧。」
「你家人呢?」
「還行。」
話題戛然而止,除了這些,成音不知道還有什麼可以交談。
租的房子在一樓,她在距離幾米遠的地方停下腳步:「我到了。」
周懷岑朝漆黑的窗戶看了眼,挑眉問:「不請我進去喝杯茶?
」
「地方小,不太方便。」相對而站,成音抬頭,「早點回去,外面沒國內安定。」
她想錯身離開,手腕被握住,幹燥溫和,如針刺扎向早已結痂的傷口,冒出隱隱血肉。
「音音。」
他叫了聲她的名字,似乎有話要說,黑眸很深,復雜萬般起伏。
成音咬了下唇,低聲應:「嗯。」
枯葉緩慢地散落腳邊,斑斑駁駁,夜晚來臨,情緒沉在冷飕飕的風裡。
周懷岑看著她,喉結微動,隻是笑了笑:「走得頭也不回,小姑娘是真沒良心啊。」
他輕輕松開了手,轉而將冰涼放入她的手心:「你的東西收好。」
是那枚她離開前刻意留在房子裡的戒指,堅硬的邊緣摩擦肌膚,心跟著一下一下地鈍痛,她下意識收緊又放下:「我......」
他解釋:「萬一怎麼著,
賣了也能養活自己不是。」
笑意如雨絲般抽開,隻剩嘆息。
成音低著頭,有些事隨著時間流逝好像從未消散,她不去對上他的目光,她怕欲望,會從頭再來。
「什麼時候的機票?」她說,「我送你。」
周懷岑沒有回答,指腹扶了扶她眼下的黯色:「好好休息。」
他仰頭看了眼四周,輕聲呢喃了句:「這地兒怎麼這麼暗啊?」
2
房子租得匆忙,當時隻想圖方便,並沒有在意環境,不久才發現這一片沒有路燈,但也習慣了。
兩人又在原地又消耗了些時間,周懷岑才離開。
他具體什麼時候離開這座城市的,成音忘記了。
之後他們再次斷了聯系。
市裡接連又下了幾場雨,屋內潮湿,她時常開窗通風,
時常失眠,半夜醒來總能看見床櫃上擺著的那枚戒指,提醒著那個人真實來過。
大概人生經歷了場生S邊緣,平復下來才想起那日暴雨中被泡湿的背包。
沒什麼貴重物品,她簡單收拾了下,終於找到了那個香囊。
紅色絨布早已褪色到發橙,好在刺繡圖騰還留有原貌,她小心翼翼地拆開角線,將湿漉的內裡物件取出,像是舉行虔誠的儀式,宣告她對過去那段感情足夠尊重。
直到今日,她還能回憶起在昏暗的包廂裡,他輕柔觸碰她的耳垂,溫柔地說:「你聞聞,嗆不嗆?」
那些瑣碎又悱惻的日子,難有釋然,也隻以為是插敘。
所以當那張藏在香囊內裡的蠟染紙在眼前攤開時,她認得他的字跡,被雨水摧殘後,筆畫暈染開來,卻愈發清晰,拇指大小的紙張上隻有兩個字——成音。
她不敢去觸碰,隻是靜靜地看著,直到淚水滴落,忽覺心口難以呼吸。
——我想我們好好地在一起。
——知道那是個什麼東西麼?
——知道啊,愛是一個人的名字。
......
——音音,我怎麼不敢?
......
這些天被擾亂的生活像是找到了發泄口,她很久沒有流過眼淚,甚至崩潰大哭。
外面天黑了嗎,為什麼唯獨她的窗外路邊有一盞燈亮著?
她好似看見許多東西,不理解,也無法看透。
或許冥冥之中,她想要的,他早就給過她答案了。
3
又一個新年來臨,
國內天氣比以往要暖和,萬物萬事有了復蘇的兆頭。
成音和往常一樣,獨來獨往買菜做飯,跨年晚會準時準點,她靠著沙發接到宋凌遠的電話。
宋凌遠這幾年在事業上挺悠闲,能引起煩絲的大概隻有家裡那檔子事了。
聊了會兒公司來年運營,他停頓半秒問:「見著周懷岑了?」
成音彎了彎唇:「你怎麼什麼都知道?」
「我是誰啊,都能去當狗仔了!」
「那宋總還真屈才。」
「可別抬舉我。」
成音想說什麼,電話那頭的男人再次開口:「說真的,不想回來看看嗎?」
電視主持人說著闔家歡樂的祝福詞,她被問得沉默。
門前那盞新裝的路燈光線明亮。
那晚天上沒有星星,風依然無休止地刮,耳邊都是笑聲。
......
在這不久後,成音真的在某一個時刻動起了回國的念頭。
偶然一次和董依依闲談裡,得知姑娘初到北京,在唐向志公司工作,得到不少指點,即使後來出來創業,她還是把那人當作師父,關系很不錯。
成音覺得耳熟,殷如月定居香港後,變賣了北京的家產,其中長安街的鋪面就到了這位唐總手裡。
那天,董依依包了家餐廳,牽頭讓她和唐向志見了個面。
唐總做的國際貿易生意,世界最大的翡翠交易市場又在泰國,這兩人相識很正常,成音沒有多想,當然在酒過三巡,男人不經意將手放到身邊人的腿上之前。
包廂環境私密,董依依嬌氣地拍開他的手,訕訕解釋說我師父喝醉了。
據成音了解,唐向志是有家室的,此時她隻是點頭,移開了視線。
飯桌上終於說到了重點,唐向志臉上掛著笑:「成小姐,不多說你也了解,這幾年內銷勁頭不足,生意也不好做,你能坐到這裡,我相信你有辦法幫我解決困難是吧。」
成音知道他在組建一個運營團隊,正廣納賢才:「承蒙唐總這麼相信我,您能約我吃飯,是以前聽說過我?」
「誰不知道本悅的今天有你一手的功勞啊。」唐向志心情大好,意味不明地看她,「聽我徒弟說,成小姐想回北京開家店?這樣怎麼樣,我以公司的名義免去東長安街任意店鋪十年內房租為前提邀你做案子的負責人,不妨考慮考慮?」
「......」
結束後,他們交換了名片,看著一男一女依偎著離開,成音站在門口,手裡名片冰冷,交換條件也確實誘人。
他說本悅有自己的一手功勞,但也隻有自己知道依仗了某些捷徑。
決定往往當下就已經做出了,剩下的時間隻是確定風險。
成音不知道為什麼會答應,可能是唐向志看中她在本悅的成績,主動邀她共事,也可能是殘存的自尊作祟,想擺脫那些過去。
2023 年二月中旬,她開始著手處理在這裡新置的家具,退掉房子那天,陰鬱了半個月的都柏林忽然放晴。
來時和去時的心情截然不同,飛機在首都機場落地,三年了沒什麼變化,航站樓依然佇立著告別的男女老少,正午的西二旗依然堵得水泄不通,十字路口的小巷依然有大爺逗趣似的調侃像是罵大街。直到坐上出租,聽著司機在紅燈停下,扭頭看了眼剛剛疾馳而過的豪車,陰陽般地說了句以為您一腳油門上北二環了呢,成音才感覺到她真實回到了這座城市。
唐向志交給她的案子馬不停蹄地開始,同時也信守承諾與她籤訂了房屋租賃合同。
當塵埃落定,成音終於有了時間喘口氣,也想起來宋凌遠說要給她接風請客吃飯,已經被她往後拖延了兩周之久。
餐廳定在太古裡六號樓三層的某家餐廳。
宋凌遠剛好在這兒附近,來得很快,落座不禁瞧了她一會兒:「瘦了不少。」
「白人飯不好吃啊。」
他揚了揚眉,翻著菜單,特地多點了幾樣招牌:「準備什麼時候開始工作?我這臨時工都快被壓榨幹了。」
相比之前他們玩笑下總是客套尊重,如今心境不同環境也不同,逐漸風輕雲淡。
成音無奈地笑了下:「唐向志找到我,接了他那一個項目。」
宋凌遠詫異地看向她:「怎麼跟他合作了?」
唐向志生意做得大,隻是風評不是很好,成音見識過什麼師徒情緣,私生活自然上不了臺面,
但又試問圈子裡誰又比他幹淨多少?
「給得多唄。」她笑。
宋凌遠卻沒笑出來:「你不是這樣的人。」
善惡黑白,她一輩子沒做過什麼對不起自己的事,但終歸不是什麼好人。
成音嘆了口氣,將準備許久的話說出:「我不打算回本悅了。」
露臺暖風和煦,初春的氣息縹緲在空氣中,她繼續說:「席畫那兒我會去說,我想她也一樣放心把這份心血交給你。」
「什麼意思?去幫唐向志?」
「沒有,隻是想換一種生活。」
宋凌遠依然接受不了這個理由,脫口而出:「成音,這不是過家家,走到這一步全都放棄,你不會後悔嗎?」
她選的這條路,沒有旁人作伴,放棄虛榮,放棄奉承,想想那些名利,確實惋惜。
可當低頭看著面前那杯甜咖啡,
成音再次笑了笑說:「不會。」
這頓飯吃得不是很愉快,宋凌遠沒有接受她的決定,離開前冷著臉讓她再想想。
那日之後,北京迎來了雨季,褐色塵土混著殘花葉柳浮在柏油路上,熟悉得像是愛爾蘭深秋味道。
時隔幾年,她再次聽聞關於娛樂圈的事,許賀結婚了,對方是某國際女演員,消息一經放出便收到鋪天蓋地的轉發祝福。
彼時,成音正站在東長安街交叉口的黃金地段,看著剛掛上的招牌,藝術清新的字體刻著店名——明天見。
記憶裡的那個人,一定想不到她真的為她開了家花店。
張銘希,你知道嗎?
這個世界好像壞人總是過得很好。
4
理想愈發靠近,現實忙碌依然兵荒馬亂。
當晚,
因為唐向志,成音受邀參加今年的互聯網創新峰會,也是這一天,愛爾蘭一別之後,她與周懷岑再次重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