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房內發現大量抗抑鬱的藥。
他們說初步判定為自S。
寧願住酒店,也不願回家,隻是怕嚇到她。
盛大的水果蛋糕如血水混為一體,法醫的拍照聲,議論聲,如匕首捅進心髒,疼得快站不住。
怎麼可能呢?說以後一定會成為大明星的張銘希,剛拿到影後的張銘希,說要跟她有個家的張銘希。
怎麼可能S了呢?
女孩安靜地躺在擔架上,嘴角輕抿,平靜地結束了虛幻又熾熱的一生。
成音看著她被蓋上白布,看著她被抬走。
她真的就這樣S了,完完全全,沒有了生命的跡象。
醫院裡,手機數條未讀消息,凌晨四點的聊天框,張銘希自言自語地說了許多話。
說自己這些年去了哪些地方,
說遇見了哪些人,說看見了多少骯髒的場合。
「那首單曲可能發不了了,我在這裡唱給你聽吧。」
她的聲音輕柔得沙啞,經過電流的過濾,從聽筒傳出。
低喃地,像在嘆息。
之後大段的沉默,甚至能聽見水花的沉悶。
她再次開口,在空氣中又一聲嘆息:
「音音,天天開心。」
從此再無音訊。
護士走過來:「你是S者家屬嗎?」
成音抬頭,緊繃的神經轟然斷裂。
她終於知道哭了。
看著那一張S亡通知書,她終於哭了。
人到底該怎麼過好這一生?
你不告訴我沒關系。
可是,銘希。
你至少得陪我啊。
她貼著牆壁,
掩面垂首。
銘希,你至少得陪我啊......
4
葬禮是在三天後舉行的,彼時周懷岑也從上海趕了回來。
現場沒有媒體,有不少圈內明星導演前來悼念,成音隻是沉默地坐在旁邊,誰來她都點頭,唯獨有一個人——許賀。
男人穿著西裝,和第一次見到他那種浪蕩的模樣不一樣,大抵也是用了心給今天的張銘希一些尊重。
成音將他拒之門外,許賀卻不願意離開,他眼裡是真切地懇求:「求你讓我見她一面。」
天底下,什麼都可以裝出來,包括愛。
成音甚至想毫無形象地對他破口大罵,可媒體就等著這一幕,那麼多顧忌,那麼多思慮,如今她能做的,竟然隻是為張銘希保住這最後的體面。
她竟然什麼都做不了。
成音怔愣著走出靈堂,抬起頭看著北京的天空,很藍,沒有雲,晴空萬裡。
想起曾經這樣的天氣,張銘希坐在書房裡陪她工作,她說:「有時候感覺自己就在一口井裡,艱難扒住井壁,音音,如果我松手會怎麼樣?」
成音當時在趕一個文案,抽空看她一眼回道:「會很疼。」
女孩坐在對面撥弄著勺子,嗯了聲,說:「是啊,很疼,隻能慢慢爬上去。」
那些忽略的細節,通通翻湧而來。
她是她最好的朋友,為什麼她沒有及時發現,為什麼她沒有留在酒店,隻是下個雨而已,為什麼沒有過去找她?
成音忍著眼淚低頭,恍惚看到前面站著一個人,他越走越近,在朦朧的淚水中模樣慢慢清晰。
周懷岑握住她的手,直到他抱住她,直到眼淚蹭在他的心口,
她才意識到,這個人一直沒有離開。
「想哭就哭吧。」
他輕柔拍了拍她的後背,「有些事不是你能決定的。」 ?成音沒說話,像被人掏空了般,靠在他的肩膀上慢慢閉上眼睛。
她覺得很累,好像一個長途跋涉的人,卻永遠走不到終點,找不到該停留的地方。
她一直以為自己很堅強,這麼多年都靠自己活過來的,可是看到周懷岑的時候,當他摟著她讓她懷裡哭的時候。
心酸仿佛經過漫長的反射弧,SS扼住喉嚨。
她必須承認自己的軟弱和虛偽,這個世界永遠都是這樣,想抓住的東西越多,最後越是兩手空空。
那段時間,成音沒有去公司,宋凌遠在足以維持大局。
她每天過得頹廢,不記得自己多少天沒有正經吃東西,沒有正經睡過覺。
唯一出門是見了位律師,
對方指名道姓說這筆遺產是給她的。
張銘希早就安排好了,從一開始就在規劃著離開。
成音看著那張遺產清單,又想落淚了。
這筆錢她沒有動,周懷岑幫忙成立了慈善基金會,幫助那些一無所有的孩子可以走出來念書追尋夢想。
她不想再有任何一個孩子成為她,抑或她們。
成音不知道這麼做張銘希會不會看到,但這一定是她所希望的。
大概是這些天太隨心所欲的安靜,周懷岑不放心,直接把她接到自己那兒去住,到了熟悉的地方,成音一沾枕頭就睡著了。
也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周懷岑叫醒她,就著混沌的光線,他低頭吻了下她的唇角,聲音溫柔:「下去吃點東西。」 ?成音記得下樓的時候,手一直被他牽著,好像怕她從樓梯上滾下去般。
飯桌上,
周懷岑提起欠她的生日禮物。
「沒關系,不用的。」每年他的禮物都價值不菲,成音又呢喃一句,「破費。」
周懷岑將菜往她面前推:「我什麼時候虧待過你?」
他笑著說,她也扯唇沒反駁,抬頭,深深地看他,似是想把他的模樣永遠記住。
冥冥之中,成音開始計算著他們之間還剩幾面。
時間來到了十月份,張銘希徹底消失在這個世界上兩月有餘,網絡熱門話題已經更換了好幾輪。
那天,周懷岑特地回來接她出去吃飯,車內,他將那份遲到的生日禮物遞給她,愛馬仕的喜馬拉雅 birkin,聽說這個包要預定一年都不一定拿得到。
周懷岑見她發呆:「不喜歡啊。」
成音搖頭,小心翼翼地將包放下:「謝謝。」
她好久沒跟他說謝謝了,
記得第一次還是在三年前的咖啡廳裡,她羞澀得不敢看他,後來他的一句話,改變了她往後的全部命運。
已經三年了,原來都這麼久了。
她這一路好像錯過了很多人,也對不起了很多人。
唯一例外的是,或許,她最應該跟身邊這個人,好好說一聲謝謝。
這家西餐廳開在花園裡,兩層樓,牆壁白色的,與許多諾曼底花園挺像。
他們隨便找了個位置落座,當看到桌潔白餐布都放著朵玫瑰花時,成音才想起來今天是七夕。
「多吃點,那身子風一吹我都怕你倒了。」
成音笑笑:「哪有那麼脆弱?」
周懷岑看了她一會兒:「過兩天帶你出國散散心吧。」
「去哪啊?」
「你想去哪,都行。」他口吻隨意,這麼些年,哪樣不是聽她的?
成音想說什麼,下一秒電話響起,她看著周懷岑舉著手機另一隻手幫她切牛排,應該是這樣不方便,他又皺眉放下餐刀。
今天他有兩個會議沒去開,專門跑來陪自己吃飯,她說不心軟是假的。
直到現在,成音依然承認她愛他,就像愛下雨的頂層。
可她沒辦法撐著傘期待往後的日子都是晴天。
「周懷岑,等會兒陪我散散步吧。」
5
他們有很多次這樣並肩走在昏黃小道上的經歷,那時候滿地金黃的槐樹落葉,此刻隻有滿地沉磚。
周懷岑習慣將外套披在她身上,牽著她的手聊些瑣事。
立於王府井西邊十字路口的店鋪排了長隊,成音多看了兩眼,是一家賣糖葫蘆的店,因為最近和某遊戲聯名,深受年輕人追捧。
「阿婆挺想你的,
回去嗎?」他忽然提起。
成音頓住腳步,不知道該說什麼:「以後有機會的吧。」
周懷岑嗯了聲:「你怎麼了?」他或許也不在意她的回答,看到什麼手指了指,「想吃嗎?」
成音順著方向看,是那家糖葫蘆店鋪,隻要點頭,他可能真的會去排隊,某些話像是釘在心口,進退都不舍,最後低低地說好。
蒼涼深秋,男人背影修長,她站在風裡,有一瞬移不開眼。
往後的異國他鄉,她站在愛爾蘭的深秋裡,看每一片落葉都毫無色彩,她不覺得孤獨,隻是找不到自己想看見的,怎麼都找不到像他的背影,怎麼都找不到,關乎他外套每一寸的溫度。
那道理怎麼講的,人這一輩子像是在泰坦尼克號上選座,最後都是一堆化成水的骨灰,那麼,盡興就好。
所以,盡興,該怎麼盡興?
她如今立在讀書時不敢想的事業高度,為什麼看一切都是荒涼?
席畫說祝你幸福,張銘希說天天開心,她們都希望她好,可她們卻都在一個一個離開她。
人到底要多少功名才對得起這十年寒窗苦讀,到底要擁有多少才算得上世俗圓滿?
是抵達山有小口仿佛有光穿過,豁然開朗尋到桃花源嗎?
還是千山鳥飛絕萬徑人蹤滅的一葉扁舟獨釣,晚風凜凜中方知我是我?
周懷岑是二十分鍾後回來的,遞給她時挑眉:「我挑的,好看嗎?」
那是屬於他的幼稚,成音不禁笑了,輕輕咬了口,酸澀和甜味溢滿味蕾,她眼眶漸湿:「好吃。」
那些疑問或許她早已有了解釋,以往自我欺騙般路過湖邊以為吹的是海風,但湖是湖,海是海,盡頭在哪裡,其實從來都不重要。
那一刻,
她好像原諒了所有。
與他有關的,所有不甘、遺憾、奢望、痛楚,她都原諒了。
街邊霓虹忽閃,行人歡愉,七夕的浪漫音樂從各家店鋪交錯而來。
周懷岑心情不錯,重新握住她的手,輕輕摩擦:「怎麼還這麼涼?」
成音沒有跟著彎唇,張了張口,幾次紅了眼眶,終於:「周懷岑,我們分手吧。」
周懷岑眸光停滯片刻,又哼笑:「說什麼胡話呢?」
她搖頭,緩緩地抽開放在他掌心的手,無力地垂下:「說真的,就到這裡。」
像是一場掙扎的旅程,她看了他一眼說我下車了。?眼前車流呼嘯穿過他的心腔,以前不是沒想過會有這麼一天,從她跟他走的那一天開始,他就默許了她會隨時抽身的姿態,默認了這段算不上多深刻的關系分離隨意。
到頭來,
惶然的竟是自己了。
天色灰青,風聲陣陣,對面早已無人。
周懷岑低頭嗤笑勾了瞬唇,轉身直到開門坐進車內,煩亂依舊,略有急切地點了根煙,眼眶被燻得發疼,才伸手搭在窗沿,指間煙灰盡數飄散。
不知這樣沉默了多久。
他靠著椅背敗落地盯著車外的路燈,目光一瞥,花了些工夫弄到的禮物就這樣躺在副駕駛座,她沒有帶走。
分不清到底是誰不要誰。
6
成音故意沒有往後視鏡看,甚至沒看窗外,有些東西在對上他黑眸時總能被輕易化解,事到如今,她還在警惕著。
這一路忘了流了多長時間眼淚,司機都看不下去,調小了廣播:「小姑娘,分個手而已,別哭了啊,人生路還長呢。」
窗戶開著,發絲撓著眼睑,可能吧,路還長,
都會過去的。
擁堵路段,車遲遲不前,成音輕輕嗯了聲,艱難咽下喉嚨的苦啞,隨便找了個路口讓司機停下。
地面灑水車經過,踏上潮湿的對面,空氣中塵土味混雜青草淡香,她才長長地呼出一口氣,眼淚浸湿過的皮膚被風吹得幹澀。
橙黃霓虹綿延不絕,交替變換成光暈斑斓,她終於感覺到失去。
周圍沒有任何一個人,百鬼夜行,風催趕魂靈貼在身後。
塵埃散世間,無聲無息。
或許是生活起伏太劇烈,她有念頭想回家鄉看看。
深夜猶豫之際,撥了通電話給母親,工作後她雖然依舊不常回去,但會時常轉賬,這一點,母親從來無二話。
那天她極有耐心地問詢他們的境況,包括姐姐和父親。
「你爸昨天還念叨你呢,什麼時候回來啊?
」母親笑著說,「今年買房便宜,正好我們去城裡看看。」
從什麼時候開始,原本說養女兒沒什麼用的兩個人,如今笑容和說話都有了些討好。
就像是一塊不被關注的邊角地,忽然長出了糧食,他們開始期待豐收。
成音安靜了會兒,說最近忙。
另一頭自知理虧,聊了兩句結束通話。
成音放下手機,星夜寂靜,她久久佇立,荒蕪內心更為麻木。
那一年,是她風華正茂的二十五歲,在前半生拼盡全力渴望奢望所得到的房子裡,竟然隻是好想,有一個人,能陪她好好說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