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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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女兒成年時,席畫和丈夫選擇和平離婚。


重回故土,沒多和熟人相聚,啟程去南京考察工作,在那裡,她與身為機關律師的葉孝禮重逢。


 


彼時葉孝禮已經五十歲,從未娶妻。


 


她眼眶熱了:「葉孝禮,你老了。」


 


葉孝禮看著她笑:「你還是和以前一樣。」


 


那一天,陽光明媚。


 


曾經的少年終於走到了他的少年宮。


 


3


 


這些很多年之後的事,無人知曉。


 


真到那時候,成音想象自己是什麼樣子的,標榜於心的不婚主義,可能在世俗中妥協,她會在三十歲之前和合適的人結婚生子,過著平淡的日子。


 


還有一種可能,她和周懷岑還在糾纏,他們有機會結婚嗎,他們會不會生個女兒?


 


這些假設難免沒意思,但她不會後悔,

如果重來一次,她還是會再次走上同樣的路,人,哪有前後眼?


 


席畫離開後的第一個月,成音晉升為副總,工作瞬間減輕了許多,晚上她請員工聚餐。


 


北京今天下了場暴雨,陰雨下飯桌上卻其樂融融。


 


宋凌遠端著酒杯過來,他對股權那些根本不在乎,對運營抑或營銷更不感興趣,臉上沒戴眼鏡,眉眼間的笑容親近許多:「我就說以後得喊你成總吧。」


 


成音笑著拿飲料與他碰杯:「借你吉言。」


 


宋凌遠又聊了幾句工作的事:「質檢部昨天說市面上有什麼平替,我們要不要出個公告?」


 


網絡上也不知道真假的皮膚科醫生,甚至專門拍了一期對比視頻,捧一踩一。


 


遠處熟悉的幾個員工在玩酒桌遊戲,說輸了去求成總漲工資,成音忍俊不禁,才抬頭回他:「不用,既然掛了平替標籤,

免費打廣告的機會怎麼能不要?」


 


買替代品無非是手頭不闊綽,總有一天還是會買真品。


 


宋凌遠看著她,忽然有些陌生,半晌也跟著笑,再次肯定這姑娘值得席畫交給她的責任。


 


夜晚淅瀝又下了陣小雨,成音獨自開車回去的路上,她其實有些輕度近視,但完全不影響駕駛,也就在雨刮器波動的兩秒,車頭一震。


 


前車下來一位中年人,手裡通話沒斷,一邊說話,一邊皺眉檢查車尾。


 


有一瞬,成音無措了下,繼而追尾的解決步驟錯綜無序地出現在腦海中,開車門之際,手機來電提示音微弱,是周懷岑。


 


那晚,周懷岑剛回國,打完電話驅車從建國飯店到光華路隻用了十分鍾。


 


他一身黑,在細雨中下車,此時交警已經在交涉。


 


事故不算嚴重,成音知道她是全責,

站在一邊沒說話。


 


周懷岑不著急過去,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片刻,沒發現受傷痕跡:「沒朝你嚷嚷吧?」


 


指的是前車的中年人,看得出來那人脾氣急,表情不耐煩,他小腿邊還站著個撐兒童雨傘的小女孩,大概是見著警察,嚇得躲到父親身後。


 


成音沒想到他的第一個問題是問這個,那顆心髒的跳動像不再是本能:「沒有。」


 


周懷岑點頭,擦去她額頭的雨滴,低聲:「先到車裡去。」


 


雨勢平穩,水絲如霧。


 


成音聽話地坐進車內,這個角度隻能看見他跟人說話的側臉,不管周遭喧鬧,垂眸總是清寂。


 


如迷霧中的高臺月色,卻比雨更潮湿。


 


她看見他蹲下身,笑著不知說了什麼,小女孩腼腆一笑,將頭頂的粉色傘往他那移了移。


 


隔著玻璃,

光暈昏黃,車燈閃爍。


 


有人說半生忠信,足夠焚淨一樁心事,不妨大膽一點。


 


如果菩提能結果,如果佛祖能看見。


 


如果假設能成真。


 


如果他們真的會有一個女兒,或許,一定很像他。


 


事情到解決用了一個多小時,誰都沒有爭議,登記完後續賠償,警察已經離開。


 


周懷岑坐到副駕,成音問他自己的車怎麼辦,他系著安全帶說等會兒司機過來開走,動作微頓,轉頭說:「能開嗎?」


 


成音啟動引擎,看他一眼:「放心,能到家。」


 


周懷岑並不擔心,又戲謔地嘆氣:「年紀真大了,都叫我叔叔了。」


 


她撲哧笑了:「難不成還讓小孩叫你哥哥呀。」


 


他也笑,伸手揉揉她的臉:「不然你叫我一聲聽聽?」


 


成音拍開那隻手,

玩笑罵他不要臉,一路上淡淡地說話,到家她又問:「你晚上是在附近吃飯嗎,來得這麼快?」


 


周懷岑脫下外套,倒了杯水,隨口嗯了聲。


 


成音歪頭緩慢地眨眼,軟聲:「多少女人?」


 


他神態自若,仰頭象徵性地想了下:「我數數。」


 


還數數,她奪過他手裡的杯子:「你別喝了。」


 


周懷岑喜歡看她這副模樣,失笑將她按在桌邊接吻,親一下又分開,恣意得遊刃有餘,才輕聲:「隻有李民。」


 


成音被逗得氣息漸熱,不再過問他為什麼會和李觀棋父親一起吃飯,耳際全是熟悉的溫度,躲避不及,雙雙跌落沙發。


 


那段時間,周懷岑闲得出人意料。


 


接連雨天,他們會一起看英國的老電影,喝點酒聽窗外雨聲接吻擁抱做愛,他會跟她講小時候怎麼跟伙伴兒逃學玩火,

講許多亂七八糟的思緒和樂子。


 


她穿著他的襯衫窩在他懷裡安靜回應,他還是喜歡揉她的臉叫她小孩。


 


兩人之間平靜到成音懷疑自己是在做夢,不然為什麼幸福來得如此容易?


 


直到 2019 年的三月份,本悅被起訴了。


 


——工廠裡某員工在流水線上突發腦梗去世,家人汙蔑本悅壓榨員工導致其S亡,甚至去公司鬧。


 


那天,周懷岑在倪軒辦公室裡喝茶,皺眉聽著這消息:「鬧事的人呢。」


 


倪軒給他斟茶:「被帶走了唄,這事得謝謝李大公子,不然早就沸沸揚揚了。」


 


消息目前暫時全面封鎖,輿論發酵要有時間,周懷岑靠著椅背摁滅煙:「我去一趟。」


 


倪軒長腿交疊坐著,他五官周正,目光意味不明時叫人感覺城府高深,

眼下似笑非笑地說:「不會吧周懷岑,你今兒去了,你爹必然會知道,你還真想和成音怎麼著了?」


 


他的反問並不奇怪,談個戀愛玩玩也就罷了,被家裡人知曉又是個說法,所以圈子裡久而久之已經形成一種規則,規則外的下場,不是有席家那位做例子嗎?


 


周懷岑起身拎上車鑰匙,沉默幾秒唇角勾了勾:「能把她怎麼著啊?」


 


他總是這樣對什麼事都無所謂。


 


另一邊成音早已忙得焦頭爛額,公關文案不管怎麼寫都不夠誠懇,事情已經發生,怎麼辦都洗不清冤枉。


 


人是在她的工廠走的,體檢查不出潛在病,或許連他自己都不知道。


 


如今他們隻能默默吃下這悶虧,賠款是小事,最怕的就是S者家屬來公司鬧,對家都虎視眈眈,無縫不鑽,稍不留神口碑就一落千裡。


 


糾結之際,

有消息過來說家屬撤訴了,前後不過兩天時間,算上撫恤金賠了二十萬,這事就這樣悄然過去了。


 


其實成音見過這位離開突然的員工,四十來歲還沒到退休年紀,腿因為車禍瘸了,很多工廠不收,當時他哭著說家裡幾口人要養,求她給個機會。


 


一念之差的仁慈,換來如今滿紙荒唐,二十萬一條人命,輕如鴻毛大概也有這層意思。


 


當然這件事解決得這麼迅速,媒體對家屬鬧事起訴隻字未提,成音試想李觀棋一定也幫了忙,畢竟本悅他也算投資人。


 


但某次酒局,他喝醉了拉著她提到了周懷岑的名字。


 


當時成音笑笑說是嗎,她似乎漸漸學會了放過自己。


 


到底是環境變了還是她的心變了。


 


以往那個人幫了她會理所當然地來邀功,現在卻這般悄無聲息。


 


席畫說,

有的人愛情隻佔他人生的十分之一,但這十分之一他都給你了。


 


成音是信的,黃粱大夢裡的剎那永恆。


 


他疼惜她的自尊,憐惜她的自卑。


 


風浪過後歸於寂靜,周懷岑又去了美國,聽說那裡有個項目剛開始,同時也錯過了成音的生日。


 


電話裡他說禮物以後補給她。


 


他兩頭跑也累,成音不介意說沒關系。


 


想想自己好像沒有給周懷岑過過生日,原因是這個人從來不屑於這些儀式,頂多當天請朋友吃飯,也不收禮物,久而久之,成音時常記不起來,午夜夢回,她也不明白誰更在乎誰一些。


 


這中間張銘希回來了一趟,姑娘依然笑著說想吃這那,成音下班都會幫她帶回來,如以往一樣,她們靠在一起為某個電影人物的經歷感慨。


 


張銘希很喜歡問她你覺得這個人演得好不好,

那個人哭戲假不假,成音也每次都會說跟你差遠了,本以為姑娘還是會傲嬌地說一聲那當然,沒想到這次她沉默下來說其實我和他們一樣。


 


怎麼能一樣呢?三提影後的經歷不是誰都有的:「你已經很厲害了。」


 


張銘希躺到床上,喃喃道:「音音,如果我沒進這個行業,我現在會活成什麼樣子?」


 


那個在醫院裡高呼永遠不會後悔的姑娘此刻忽然悽涼,還有說不出來的疲憊。


 


「什麼樣子?」


 


「可能真跟你說過的那樣,開家店吧。」她眸裡漸漸有了笑意,「如果重來,我想開家花店,叫什麼名字好呢?」


 


成音沒說話,看著她骨相精致的臉頰,隱隱感覺有些不對勁兒。


 


終於在一周後,這不對勁兒有了解釋,那天會議中場休息,她倒了杯咖啡回來就聽見員工在討論娛樂圈的八卦。


 


成音並不是很感興趣,再低俗荒誕的八卦,她都從張銘希嘴裡聽過了。


 


隻是不承想,這把火燒到本人頭上。


 


那個一覽知曉天下事的社交軟件上,是張銘希和陌生男子出入酒店的消息,有知情人稱是許家老三,繼而私密的,裸露的照片就這樣公布於眾。


 


張銘希的團隊也第一時間發了律師函和否認,可轉發點贊圍觀血淋淋地幾乎將所有感官淹沒。


 


成音不知道是怎麼結束會議的,寒意從指尖浸滿全身。


 


在視頻通話第二次無人響應後,張銘希回了過來。


 


憋了一肚子的疑問和不敢置信,在屏幕裡姑娘通透的眼中化為無聲。


 


「音音說些其他的吧。」


 


她若無其事地告訴她最好的朋友,那些骯髒的言論,那些存在爛泥裡的穢語不必再提,別拆穿別安慰,

給我最後的體面,我最好的朋友。


 


成音咽了咽幹澀的喉嚨:「你沒事就好。」


 


張銘希揚起笑臉:「七月十一那天你來陪我吧,我一個人怪無聊的。」


 


她目前還在劇組,離S青還有兩個月,之後剛好是電影頒獎晚會,成音說好:「你少看網上的東西。」


 


張銘希點點頭,又坦然開著玩笑:「放心,我都摸爬滾打好幾年了,哪能那麼容易被影響?」


 


似乎有人敲門,她們匆忙道別說了再見。


 


成音坐在辦公椅上,想起姑娘問她說如果重來,我想開家花店。


 


苦海無邊。


 


哪還有什麼從頭來過的機會?


 


一整個下午,她沉默著籤了忘記多少份文件,才得以空闲走到窗邊,紅雲飛霞,車流在暮色中川流。


 


沒在這間辦公室之前,她隻要做一樣工作,

做好了有獎勵,做不好也沒關系。


 


而此刻那幾張薄薄的紙張,她疏漏一分,出現問題不僅是下面的人,她有最直接的責任。


 


成音終於理解席畫為什麼總是喜歡站在窗邊看這動態的繁華,隻有這樣,才能有一刻感覺自己活著。


 


當然這一年,公司運轉有悲就有喜,本悅成功申請到某電視臺中秋晚會的冠名,籤合同時看見了李民,李民如撞見熟人般跟她談笑了幾句,待他走後,成音站在走廊上看著手裡這份合同,有些事不必追問。


 


臨近七月時,她受邀代表新銳民營企業在上海投資峰會上演講,時間剛好在張銘希的頒獎晚會前兩天。


 


周懷岑是這次峰會的嘉賓之一,房間裡,他敞腿坐在沙發上,端著酒杯瞧她來回整理裙擺的模樣:「怎麼不是兩塊布了?」


 


成音沒搭理他,檢查完沒有不得體的地方,

催促說:「要遲到了。」


 


他看了眼時間,起身伸手攬住腰,不忘揉了一把:「急什麼,睡一覺都趕得上。」


 


成音莫名聽出些別的意思,忍不住想笑:「你閉嘴吧。」


 


周懷岑還有闲心繼續調戲她:「閉嘴怎麼幫你啊?」


 


「......」她這次真的紅了臉,氣得推開,「我先走了。」


 


周懷岑笑容更為肆意,看著前方窈窕的背影,慢悠悠地跟在身後走,從未想過,他那渾噩半生,所有喧囂都來自她一人。


 


......


 


一路上緊張得走馬觀花,就連身邊人故意調笑佔便宜,成音都沒心思計較。


 


地點在青浦區的會展中心,籤到處人不多,西裝革履的企業家說話聲稀疏。


 


禮儀小姐遞過筆,她穿著裙子不好彎腰,周懷岑似乎注意了這一點,

沒猶豫地接過筆,手背經絡微凸,膚色冷白,他寫了兩個人的名字。


 


筆跡潦草不失鋒利。


 


都說字跡能體現一個人的性格,成音貪念多看了眼,那挨在一起的名字,忽而錯覺,這像是兩人最近的一次。


 


周懷岑放下筆:「發什麼呆?」


 


成音回神,笑了笑攬上他的手臂,一同邁進虛實不分的夢境。


 


現場媒體很多,周懷岑不喜歡鏡頭,並沒有到前排位置落座。


 


主持人開場,成音手心有些冒汗,倒是他還是吊兒郎當地跟她開玩笑:「沒事,就當練手了。」


 


成音斜他一眼,這種場合怎麼能練手?


 


終於主持人介紹完,掌聲響起,那些持續的心悸和緊張在站到話筒下,頓然消散。


 


她深吸一口氣,從剛開始的語氣頓挫,再到娓娓道來。


 


所有時間失去了概念,

分分秒秒在幹淨真誠的聲音中錯過,當說出本悅期待與在座各位合作時,掌聲再次響起,明晃晃的光線中,成音看到了冰涼的攝像機,看到了臉上掛著微笑的行業名流。


 


這些年,他們有很多難忘的瞬間,時間不斷磨損記憶,她也不會忘記今天——今天那個長身而立,靠著門框牽唇為她鼓掌的周懷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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