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接到江東南電話那天，我正躺在青海湖邊的草地上看星星。
他的聲音透過聽筒傳來，疲憊不堪:「秦野，我……」
「說事。」
那頭沉默幾秒，「我本該信你的。」
我沒說話，嚼著草莖，青澀微苦。
他自說自話，像在拼湊真相:
我走後，鄭懷恩穿著我試過的訂婚禮服出現，紅著眼哀求江東南想要頂替我的位置參加訂婚宴。
江母怒斥鄭懷恩沒有倫理綱常，江父臉色鐵青，隔天就發了取消訂婚的聲明。
失策的鄭懷恩溫順到詭異。
端茶倒水，甚至每晚給江東南洗腳。
後來，鄭懷恩流產了。
醫生說她子宮內膜薄得像紙，多次流產損傷太大。
後來江東南才知道鄭懷恩做過 3 次流產手術，
光是處女膜修復就有 8 次。
我想象著他拿著報告單的樣子，沒有報復的快感，隻剩一片空茫。
「我打電話問她，她特平靜，說那我走了，收拾東西時比住酒店還利落。」江東南笑了一聲，比哭還難聽，「秦野，我活該，真的。」
「都過去了。」我輕嘆口氣，實在不知道要安慰什麼，「向前看吧。」
掛斷電話。
我突然想落地了。
在人間煙火裡，嘗遍酸甜苦辣。像野草，把根扎進土裡，再恣意生長。
第二天，我選個出口下高速。
我隨意換城市，換工作，體驗人生辛酸苦辣。
繁重的工作讓我每天都累得不想起床。
我鑽進巷尾的理發店，剪掉爆炸頭，這樣早上能多睡十分鍾。
我脫下奇裝異服，
換上商場導購的工服，是灰撲撲的滌綸料。
在社區做助教時，我摘下唇釘和眉釘，穿上蓋住紋身的衣服，輕聲細語。
去川西時坐的是綠皮火車，過道裡堆著麻袋，空氣裡混著泡面和腳臭味。
破敗小學的土操場上，山風刮得嗚嗚響。
還有遠處牦牛脖子上的銅鈴，叮叮當當。
我穿著簡單的白 T 恤。
迎著凜冽的山風，張開手臂。
隨著風聲和孩子不成調的哼唱，扭動、跳躍、旋轉。
汗水浸透 T 恤，塵土沾滿臉頰。
孩子們先是愣住，隨即衝進場中，學我的樣子，像一群撒歡的小馬駒。
在塵土裡翻滾、蹦跳。
我咧開嘴，放聲大笑。原來我不是討厭當老師，而是討厭被枷鎖困住的名頭。
江東南來那天，
我正在教孩子們翻跟頭。
他站在田埂上，皮鞋上沾著泥，跟周圍的黃土地格格不入。
孩子們好奇地圍過去。
他有些無措地蹲下來，摸了摸一個小女孩凍紅的臉蛋。
等孩子們被吆喝回去上課，他才走到我面前。
「秦野……對不起。」他聲音有點幹澀。
「跟我回去吧。回原來的學校，或者……你想去哪兒教都行。我給你開個舞蹈教室……」他語氣急切起來，「別在這兒……太苦了。」
「真不用了。」我打斷他，語氣平和。
他連忙說:「我不是……不是求你復合。我知道我沒臉。我就想補償你，
讓你過得好點。」
我用手背抹了把臉上的汗和土，笑了笑。
「江東南，你不懂我。」
「我天生不是溫室裡的花，我得扎根在土裡，風吹日曬才活得痛快。」
山風吹亂江東南的頭發。
他的嘴唇動了動，但什麼也沒說，隻知道他走之前，給老校長籤了張支票。
幾個月後，推土機碾過舊操場，立起了兩間嶄新的磚瓦教室，操場鋪了水泥，有了新的籃球架，還有了一臺老舊的腳踏風琴。
我背包離開那天，把旅途賺的錢塞進校長抽屜，裡面夾著張紙條:「給孩子們買舞鞋。」
拖拉機突突突地開下山。我回頭望了一眼。
明黃色的新教室，在灰撲撲的山坳裡，像一小簇倔強的野花。
9
我又回到南城。
風吹日曬後的蜜棕色皮膚，
精瘦緊實的身體。
簡單的棉麻襯衫、小白裙、帆布鞋。鏡子裡的人，反而更顯溫婉沉靜。
但骨子裡，有些東西更韌了。
「操……」坤子見到我時，煙頭差點燙到手，「你……你他媽怎麼又變回去了？」
我笑了:「不管怎麼變，我都是我自己。」
坤子調侃道:「你現在是真正的雌雄同體。靜能裝乖，動能砍人。」
「滾。」我笑罵，肩膀撞了他一下。
我們在原酒吧看場子，他踹飛鬧事的醉漢，我按住想偷襲的家伙，配合得像練了十幾年。坤子常笑我:「現在這模樣，江東南見了得瘋。」
後來，南城的夜場圈都知道我們的名號。
龍頭夜總會老板派人遞來合同，薪水是之前的五倍，
提成另算。
籤合同時，老板盯著坤子空蕩蕩的左袖笑:「缺隻手都這麼能打，佩服。」坤子轉著打火機沒說話。
我拍了拍合同:「保你場子清靜。」
在新場子，我像顆頑石。拿錢辦事，規矩立得鐵硬。
場子裡的姑娘，必須護著。
她們端酒、賠笑、被灌酒，各有各的難。
外人眼裡不光彩，在我這兒，是份糊口的工作，該有份體面。
誰動手動腳，言語下流，我的拳頭和眼神就是警告。像我爸當年在街面，收了保護費，就得罩著攤販。
上崗第三周，對講機急呼:「VIP 區有人砸場！」
我和坤子趕到時，幾個綠毛混混正把一個白裙女孩往卡座裡推。
「救命！放開我！求求你們！」熟悉的女聲傳來。
「媽的！
給臉不要臉是吧？陪哥幾個喝一杯怎麼了？」女孩被他們逼到角落，滑下肩帶，露出大片雪白的肌膚。
她雙手護胸，長發凌亂，淚眼婆娑地看向不遠處一個獨自品酒的男人。
「都他媽給我住手！」坤子暴喝，精準扣住扯裙子的手腕，反關節一擰！
「啊——！」S豬般的慘叫。
另一個混混想偷襲坤子後背，被回旋後踹，直接飛出去，撞翻了一桌酒水！
混亂瞬間被暴力壓制。
白裙女孩緩緩抬起頭，眼裡的驚恐瞬間凝固。
鄭懷恩！
目光掃過我們，瞄準穿卡座裡穿灰毛衣的男人。
他自始至終沒抬頭。
鄭懷恩抿了抿唇，下一秒就調整過來:「秦野姐，坤子哥……真是太謝謝你們了，
剛才嚇S我了……」
她轉向男人，輕聲細語:「這位先生，剛才也多虧您……」
「不必。」男人敲了敲桌面，「叫保安就好，沒必要髒了手。」
他指了指桌角摔碎的百達翡麗，「還有，這表維修費，得算在你頭上。」
鄭懷恩的笑僵在臉上。
最瘦的綠毛突然往警察身後縮:「警察同志！是她！她昨天塞給我們每人一千塊，說讓我們把她往卡座裡推，逼那個穿灰毛衣的老板救她！」
他掏出皺巴巴的鈔票:「這是剩下的，上面有她指紋！」
「對對對！」別的混子連忙澄清，「她還說以前在別的地方，這招百試百靈！有個姓江的傻……先生就是被她這麼套住的！」
鄭懷恩表情凝固了，
像被掐住了脖子的雞。
她下意識地看向那個穿灰色羊絨衫的男人。
「不……不是的！他們胡說！他們誣陷我！」鄭懷恩猛地反應過來，聲音尖利得破了音，「你們收了誰的錢？！是不是秦野這個賤人指使的？！」
警察面無表情地銬上鄭懷恩的手腕。「是不是誣陷，回局裡說清楚！」
男人籤完報案單，冷冷地掃過鄭懷恩:「這種套路，十年前就過時了。」
坤子摸出煙，低頭點火:「原來這麼多年，我從來沒看懂過她。」
10
場子恢復正常，甚至更清靜。
日子流水般過。夜場安保擴編，招新人。
我餘光瞥見門口走進來個人，步子有點眼熟。
他穿件灰色背心，軍綠色短褲配人字拖，
寸頭茬子青黢黢的。
江東南！
老板在辦公室裡盯著監控笑了半分鍾，拍板後，轉頭就給兩個最得力的保安使了眼色。
江東南真的格格不入。
坤子教他踹人要踹膝蓋窩，他每次出腳前都要頓一下。
被混混推搡著罵，他攥拳的指節泛白,卻沒還手。
但每次場子裡起衝突，他總跟條件反射似的往我身前擋。
我看著那堵並不寬厚的背，鼻尖莫名發酸。
有回三個持械的混子砸場,啤酒瓶飛過來時，他拽著我往旁邊撲。
酒瓶在他額角炸開！
全場尖叫。
坤子暴怒,三下五除二放倒混子。場面控制住了。
江東南晃了晃,血順著臉頰往下淌,染紅了背心。
他茫然地抹了把臉，
看著滿手猩紅。
我罵他瘋了,他咧嘴笑:「以前……沒護住你。」
老板臉黑得像鍋底,當場開除了那兩個失職的保鏢。
貴公子掛彩,是天⼤的麻煩。
江東南攥著我遞的碘伏,很是懊惱:「我好像……總給你添麻煩。」
他找我的時候,夜場剛打烊,清潔工正在拖地板，消毒⽔味混著酒⽓飄過來。
從川西⾛那天，我在國道邊蹲到天亮。他突然開口:「我發現，你⼀直都在過著我們認為很好的生活,但這並不一定是你要的。如果我想彌補想道歉，我就要深入到你的⽣活裡,與你同流合汙。」
「可我進來了才發現,水太深,我遊不動。格格不⼊像個笑話。」
他抬起頭,看著我，眼神裡有種近乎悲涼的坦誠:
「秦野,
原來你這十年過得是這種難。」
突然,我笑了。
「以前的事,早翻篇了。」我拍拍他肩膀,「江東南,說真的,我挺欣慰。」
他愣住。
「你敢承認⾃己格格不⼊，敢承認以前不懂，這他媽才是真爺們！」我語⽓坦蕩。
他眼睛倏地亮了,急切地抓住我⼿腕:「那我們……」
「不⾏。」我打斷他，聲⾳溫和卻斬釘截鐵,「你從頭到尾,隻是在跟⾃己較勁。想⽤現在的同流合汙,去填平十八歲的遺憾。沒必要。」
「就像你喜歡白紙,我喜歡現在的日子,這不是對錯，⾮要擰到一塊兒，才是真的錯。」
他眼眶瞬間紅了。定定看了我幾秒，猛地張開手臂，給了我⼀個帶著血腥和汗水味的擁抱。
很短暫，很用力。
「江家永遠有你的房間。歡迎隨時回家。」
我笑著，點了點頭:「⾏。」
坤⼦不知什麼時候站在吧臺邊,空袖管晃了晃:「這小⼦，總算像點樣了。」
我端起酒杯,和他輕輕⼀碰。
玻璃相撞，⼀聲脆響。
所有的前塵舊事，都在這一聲裡了。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