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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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音音,不是誰都有機會的,跟著周懷岑不吃虧。」她喃喃說,「利益最大化罷了,但別犯傻,和他們那種人動真格,你耗不起。」


 


剛剛路邊她都看到了。


肩膀上壓著重量,成音沒動,手機震動了一遍,她看了眼沒接,在第二遍尾聲時才接起。


 


「媽。」


 


「還沒睡覺啊。」聽筒裡女人聲音緩慢,「今年過年回來嗎?」


 


到現在她依然不能明確判斷她和母親的關系,不算親密也不算疏遠。


 


隻記得上學前兩年春節回家,因為晚上用電腦寫稿件,被要求付電費,當然成音每次用電真的付錢了,母親也收了。


 


久而久之,那裡好像變得不是她的家了。


 


「過年應該要加班。」她回。


 


「哦,那工資應該很高吧,我看鄰居家兒子在大城市工資有一萬多呢。」


 


他們不在乎這工資裡有多少是房貸和生活費,

隻在乎結果。


 


「實習,沒多少工資的。」


 


「那以後工資肯定高。」母親愉悅地笑了,又嘆氣,「還是讀書有用啊,家裡去年翻修,欠工人三萬塊錢工資拖到現在了。」


 


成音沒說話,她有一個已經結婚生子的姐姐,和正上小學的弟弟。


 


家裡排老二,她一直是不被關注的,沉默幹活的孩子。


 


父母小市井出身,初中畢業就盼望著她出去打工養家,當自己真考出去念大學時,他們也堅決不同意。


 


所以這幾年來,成音不知道寒暑假是什麼東西,隻有無盡地工作賺學費。


 


聽筒裡母親說到別的話題,說誰家女兒給家裡買了兩箱酒,說誰家女兒嫁了個大老板。


 


她們之間總是離不開這些,這也是成音不願意打電話的原因。


 


終於掛斷,她低下頭,

掌心下意識收緊。


 


車速不快,三環裡地段,皇城腳下,路燈排排劃過,繁華在雪色中孤立。


 


其實這裡不是真正的北京。


 


早上七點的舊宮宋家莊的第一班公交,擠到快吐的地鐵,辦公樓的長明燈,那才是真正普通人的北京。


 


成音看著看著無奈地笑了,她知道剛剛張銘希那些話在擔心什麼。


 


仔細想想,她跟周懷岑是怎麼認識的?


 


是心知肚明的禮尚往來,還是一個男人對一個女人的原始吸引?


 


窗外商場幕牆上,奢侈品宣傳廣告都有關愛情。


 


可愛情本來就是奢侈品。


 


這個世界荒誕而偉大,它告訴你沒資本就得努力,然後給你無盡的麻木和痛苦。


 


荒謬當道,愛拯救之。


 


但在此時,愛對她而言,是剝奪、懊喪,

是兩手空空。


 


有強烈生存焦慮的人是沒辦法隻有愛的。


 


她想生存,想在這個歡迎理想也歡迎墮落的北京,有家可回。


 


愛情,值得嗎?


 


10


 


這天夜裡,張銘希酒勁上來吐了好幾次,成音也照顧了她一整晚。


 


第二天她後悔沒拍照,真應該把這位大明星耍酒瘋的樣子記錄下來,當然最主要是記下她對著出租屋說出的那句豪言壯志,她說:「沒事的音音,等我出名了,我給你買房,我的都是你的!」


 


這裡一套房,地標邊緣一點都得奮鬥三四十年。


 


但醉話嘛,做個夢不為過。


 


很久之後往回看,其實也印證了她們車裡那話——這麼多年了,想聯系的隻有彼此一個朋友。


 


地面一片陰湿,寒冬臘月著實應景。


 


實習動員會開了將近兩個小時。


 


快結束時,撞見一學長,也是昨天校慶被張銘希誇過帥的主持人——葉孝禮。


 


學校裡很多女生對他印象很好,他看一眼便是那種溫和的男孩子。


 


成音以前想申請貧困補貼,會找他問些問題,雖然最後沒申請下來,但他們關系也算熟。


 


「你落下的?」


 


看著他手裡躺著席畫的名片,她一頓:「謝謝。」


 


葉孝禮視線在名片上停留了幾秒,隨意問:「實習東西都準備得差不多了吧。」


 


成音拍了拍手裡文件:「好了,聽說你畢業留京了?」


 


他神色不明,笑著:「闖闖唄。」


 


兩人一起走到學校門口,又聊了些工作的事,才道別。


 


成音將名片收好,

餘光一瞥,一輛熟悉的車就停在滿地的枯黃樹葉上。


 


幾個小時前,周懷岑發消息問結束沒。


 


她說會議不知道具體結束時間,讓他先去忙。


 


男人回了兩個字,沒事。


 


也不知道他什麼時候到的。


 


成音坐進後座,滿眼亮光:「導師耽誤了些時間,你到多久了?」


 


周懷岑今天沒事,索性就把時間浪費在這兒了,慢條斯理地掃了眼後視鏡:「看著挺眼熟。」


 


指的是剛站她身邊的葉孝禮,成音沒想過他們什麼時候見過面,故意瞪他:「周總泡妞還不夠,連男人都不放過?」


 


「倒也不會。」


 


「什麼意思?」


 


他唇角弧度很淺:「這不是有你了麼?」


 


空調開的是冷風吧,不然為什麼心跳怦然卻感覺一片涼?


 


「他是法律系的學長,

今年畢業了。」她依然解釋。


 


周懷岑點頭,沒說話。


 


成音有些按捺不住,她不是活潑的人,對父母都不親近不撒嬌,但在他身邊潛移默化地就嬌氣起來:「你怎麼不問了?」


 


周懷岑怔了瞬,轉而挑眉笑了,不拆穿反而縱容:「要問什麼?」握住她的手,「難不成我撬人牆腳了?」


 


「周懷岑!」她咬牙警告。


 


車內沒有任何音樂,他笑意終於淡去,目光在她臉上落了一陣,輕聲說:「音音,你真挺討人喜歡的。」


 


成音順勢抬頭,他頷首吻她。


 


11


 


2016 年就這樣悄然成了過去式,實習後,周懷岑會來找她一起吃飯,碰見朋友也周到地介紹她認識。


 


這一點,他從來不遮遮掩掩,換一種身份,成音發現跟這樣的人做生意也是相當舒服的。


 


沒什麼架子,和李觀棋那些公子哥不同,低調到叫人覺得孤獨。


 


張銘希去橫店跑完一個龍套回來心血來潮地問:「睡過嗎?」


 


她臉頰莫名燒紅一片,插科打诨糊弄過去,腦子裡卻湧起那些畫面,說沒想過是騙人的。


 


性,不可恥,愛使然。


 


其實他們也有互相不理解的點,成音喝不下去豆汁,那天周懷岑頗有興致地帶她去喝了家老北京最正宗幹淨的豆汁。


 


那地在朝陽區,入眼白灰調風格,院落層林疊浪,長亭臥波。


 


座位鄰邊便是遊魚的水潭,周懷岑靠著竹椅坐著,低頭抿了口茶,身上是件接近黑的墨灰色襯衫,他似乎偏愛棉麻這種布料。


 


分寸有禮,風骨其身,使詩文裡的謙謙公子莫名有了具象化。


 


成音終於堅持不下去了,放下湯勺,

咬了口腰果酥緩解酸味,嘟囔說:「這麼好的寶貝,就讓它留在北京吧,別流傳出去了。」


 


周懷岑伸手替她斟茶,聞言抬起眼皮,這冷清地方也不算那麼無聊了,逗弄說:「你春節待在北京?」


 


成音忍不住笑,罵他嘴貧,晨光照得臉頰覆上薄粉。


 


時間在忙碌中流淌,轉眼街道已經掛上紅色的燈籠。


 


她沒有被安排加班,假期前的最後一個工作日,實習生也跟著導演策劃去聚餐。


 


剛工作不到兩個月,很多人都不是太熟。


 


好在沒被要求喝酒,中途她去了趟洗手間,下定決心撥出一通電話。


 


接聽得不算快。


 


那一邊嘈雜片刻恢復安靜:「忙完了?」


 


成音剛洗完手,沒擦幹,就這樣捏著水漬:「沒呢,問問你晚飯吃了什麼。」


 


打火機輕響,

她聽見男人輕輕的呼氣聲:「沒吃什麼。」


 


應該是還沒吃飯,被他淡漠地說出來,總有股敷衍的意思。


 


沒等到她回應,周懷岑又接了句:「累嗎?」


 


成音握著手機搖頭,卻說:「挺累的,不過你來接我的話,我說不定可以陪你吃頓飯。」


 


聽筒沉默一瞬:「音音,我喝酒了。」


 


「這樣啊,喝了多少?」


 


周懷岑咬著煙忽然輕聲笑了,成音眼睫也跟著一顫。


 


他說:「地址給我。」


 


12


 


屋外下了場大雨剛停,冷風刀子似的穿過脖頸,往懷裡鑽。


 


她裹緊外套出來,小跑著去開了車門。


 


周懷岑聽到聲響,睜開闔著的眼調笑:「急什麼?」


 


成音總能被一句話搞得浮想聯翩,聚餐的這家餐廳川菜出名,

味兒也重,加上好幾個同事抽煙,她皺眉:「我想回去換件衣服,一股味。」


 


周懷岑掌心暖著她冰涼的手,神色松散:「不用,反正都要脫。」


 


不久後,成音才知道今晚周懷岑幫欄目組買了單。


 


他甚至不用出面,就在她的路途上硬生生加了他的名字。


 


一路上雨又開始繼續,水滴在玻璃窗上瀝瀝地往下蔓延,直至看不見外面風景。


 


沉悶的車廂幾乎能聽見清淺的呼吸聲。


 


在這之前成音並沒有往那方面想,她突然打電話給他,其實不過是有些想見他。


 


車駛入東馬坊中路,最終在座五重庭院停下,長明燈下魚肚白大理石透出光亮,旁邊種了棵看不出種類的花樹。


 


檐廊過去便是內庭,深棕色實木家具和淡色背景牆交襯分明。


 


她聽學設計的朋友說過,

新中式風格需要留白和光影滲透,如今所見卻覺寂寥。


 


屋外雨水隻增不減,庭院煙雨朦朧。


 


周懷岑左邊肩膀幾乎被雨沾湿,脫下外套隨便扔在沙發上,人也倒靠上去,敞著腿肩頸微曲,抬手按了下眉心,像是忽然想起屋裡還有人,他問:「餓不餓?」


 


成音搖頭,安靜地坐到身邊:「想陪你吃的,但沒想到會來這裡。」


 


她今天穿的黑色針織長裙,坐下來很顯身材,五官是漂亮的,但也沒漂亮到移不開眼的程度,勝在氣質那點罕見的純澈,周懷岑漫無目的地打量幾寸,半晌:「是不是還想問我帶了多少女人來過這裡?」


 


他手臂虛攬著她的腰,肩頸張力線條流暢,薄肌壓在衣服面料下,有幾分平日裡不曾有的痞氣。


 


成音心思暴露,也不羞怯,周懷岑就是這樣的,興致不好的時候說話就敷衍,

懶得遊刃有餘,直接冷然拆穿。


 


她心安理得地靠在他懷裡,甚至大著膽子摟住他的脖頸,不懼怕對視:「不應該問嗎?」


 


距離貼近,鼻間沒有絲毫俗氣的香水味,周懷岑半闔著眼,一霎喉嚨有些痒。


 


其實他不常來,倒是他媽回國會住上幾回。


 


今晚真的喝多了,竟把人帶這兒來了。


 


成音沒等到聲音,拍了下他肩膀,眼裡有了氣惱。


 


周懷岑笑著抬手覆上她的腰身,把人一提,她便跨坐在他腿上。


 


成音驚恐掙扎,她個子不矮,骨架卻小,及膝的裙子隨著動作便撩了上去,沒有絲毫遲疑的,那雙涼意的手直接放了進去。


 


吻跟以往任何一次都不同,他壓著她的後頸,氣息強勢地佔領抵開她的感官,潮湿溫熱直達心底。


 


時間流去現時光陰,

酒氣木香混雜,在這一切中,她隻能感覺到他。


 


一寸一寸勾勒她的腰線牽引著她的心跳,上移,指腹掠過暗扣。


 


就著那勒緊的邊緣流連。


 


思緒理智陷入泥沼,不敢睜眼,想推他,手卻無力地攀住他的肩膀。


 


缺氧,空白。


 


燈光沒有全開,一明一暗地照著沙發上的纏綿。


 


她大抵也醉了,忘記周懷岑還沒有回答那個問題。


 


可是重要嗎?


 


就算他難得誠懇地講上一句想聽的答案。


 


她也未必會當真。


 


午夜夢回,禮堂門口他說「那地兒就你來過」,車裡他調笑說「這不是有你了麼」。


 


這些令她悵然的煙火,就像一瓶啤酒倒進杯子裡,浮了厚厚一層沫,表面綿密細膩,一口喝下去,實則空空如也。


 


成音突然間有些怕了,

逃不開,避不了。


 


提醒你,有些東西,別奢求。


 


雨落,喧囂殆盡。


 


他們在沙發上接了漫長的吻。


 


洗完澡,成音還有股窒息感,擰眉揉了揉腿根明顯的指印。


 


浮現剛剛那些片段,她好像看到了一個不一樣的周懷岑。


 


溫潤謙和不過是他的假象,暴烈和佔有才是他的本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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