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他此次中毒,即便是能解了毒,身子怕是要受重創的,你可想好了?他終是陪不了你幾年的......」
老太君眼眶中滲出淚來,脊背在一瞬似就彎下來了。
「我送走了我的丈夫,又送走了兒子,這世上再沒有比這更疼的了,你需得想明白了你可承受得起!」
我看著老太君,舊時對她有過很多雖不曾說出口的不滿,就在這一瞬便都淡了。
她已受過這世上最苦的最疼的了,她一切的出發點隻是為了她的孫子好,何錯之有?
「我已想得十分清楚了,
隻求太君和夫人能應承。」
我站起身謙恭地行禮。
「袁家女傳出醜事他執意還要娶時,我就應該知曉終有這一日的,三郎一顆心全都撲在你身上了,甚至不惜讓我魏家......我們阻攔又有何用?他想做什麼,我們想攔也攔不住。舊時他那樣,也隻是為著要護你,是我眼拙,不曾看透我的孫兒。婚事我應下了,這大禮你便帶回去吧!三郎一心向你,我們若收了這禮,三郎回來又該怨我們了。」
「母親......」
「阿箬,自三郎提出科舉起始,他便同世家大族分道而行了,甚至是魏家也沒幾個人支持他。如今同他成親,那便如火上炙肉,你不妨打聽一番,看看還有幾人願嫁他?哪裡還有叫你挑揀的餘地?即便是有,三郎可會聽你的娶了來?如今再看,也隻她最是適合三郎了,她不是一般女兒家,遇事能撐得住,
亦能撐住三郎,說到底,如今是我家佔了天大的便宜了。」
我心中歡喜,為著老太君能應下這門親事。
老太君留我們吃了晌飯,我同阿嫂出魏家大門時深覺神清氣爽。
「你就這般開懷?」
或是我笑得實在太猖狂了,阿嫂笑問道。
我咧著嘴巴點頭,於我而言魏家應與不應並不緊要,可於魏溫卻大不一樣。
「傻子!」阿嫂拿手指戳我的腦門,我卻覺不出疼來。
我又變得無所事事起來,每日除了吃便是睡。
三嬸娘不知從哪裡尋來的法子,每日都叫婢女盯著我泡澡,而後又給我全身上下塗抹一層綠色的味道奇怪的藥膏。
聽聞塗這藥膏可以祛疤美白。
我不大信,畢竟我身上的傷是經年積累的,大小深淺都不一,若就這麼小小的一團藥膏就能除去,
想必早些年魏溫定想法子幫我弄來了。
再則我同魏溫都這個那個過了,我是什麼模樣他約比我自己還清楚的。
可這些話總不能同三嬸娘講吧?
她若是聽了,不知又要暈幾日才能醒,如此豈不是我的罪過?
2
魏溫回來是五月二十六。
我從二郎那裡得的消息,隻說五月底能到,至於具體哪一天還說不準。
自我一人回了京,魏溫連隻言片語都沒寄來過。
不知他是因為害羞還是生氣。
於是我去了封信詢問二郎。
「你說有沒有可能三郎是後悔了呢?」
二郎這樣回的我。
若是二郎在我面前,我定然將那紙籤撕了扔在他臉上,然後再回他個滾字。
如若魏溫真後悔了,二郎定然叫我立時尋個好人嫁了的。
我想便是我後悔了,魏溫也不會。
近些時日得闲,我將過往的舊事又一一拿出來想了一遍。
終究是我懂得太遲了。
魏溫待我從一開始就是不同的,我因為時時同他一處,便覺不出他待我同旁人有何不同來。
可是怎會相同呢?
他總是在我的身後看著我,而總是丟下他的人是我。
我的生活中總有比魏溫更重要的人和事,我總能輕而易舉地就丟下他。
可魏溫和我不同,他看似總忙著,可是隻要我回頭,他總是在的。
他總在,不管是以什麼方式,他卻總是在的呀!
他從不欠我,是我欠他的實在太多。
我無以為報,便隻能以身相許。
我日日打馬去城門口等著,從日出等到城門關閉。
原來無所事事的等待真的這般熬人啊!
在我的耐心即將耗盡之時,他們終於回京了。
隻是迎接他們的場面實在宏大,大王竟親自來接。
大王做事總有深意,我如今已不在朝堂之上,自然不願輕易揣測。
大王出行,場面恢宏。
永安門口被百姓擠得水泄不通,大王立在城牆之上,四周卻是一層又一層的重甲護衛。
日頭初升,燦爛輝煌。
我打馬遠遠瞧著,當年大軍得勝班師回朝時也是這般的場面。
可今日心境同舊時再也不同了,那時我隻覺熱血澎湃。
而今日,卻唯餘傷感。
大王和魏溫走的路就是這般艱難,看似繁花似錦,實則危機重重。
過些平常的日子其實也是好的。
可是這平常的日子總得有人守護吧。
大王和魏溫要做守護旁人的人,我便做守護魏溫的人又有何妨?
一隊馬車緩緩行來。
要魏溫低調那是不可能低調的,他那奢華的馬車實在太過顯眼。
他這人有個毛病,我就這樣,就是有錢,即便看不慣,你也看著就是了。
若是不服,你便忍著。
要叫他委屈自己,那是萬萬不能的。
我心裡竟得意起來了,舊時他近乎時時處處忍讓我,可見從一開始我在他心裡同旁人便是不同的。
魏溫同二郎一眾人進了城門便下了馬車,因我騎在馬背上,自是比旁人高些,如此便也看得更清楚些。
看來大王已派人將解藥帶給魏溫了,他的臉色雖算不得很好,卻並不似在西北時那般蒼白,人看著也精神。
細細端詳,他身上竟還有些人氣兒了。
因大王親自來迎,他們都穿了朝服。
魏溫一身紫袍,卻一點兒也不顯得輕佻,倒是威武好看得很。
大王下了城牆,魏溫他們行了大禮,大王親手扶起了魏溫同二郎。
因著離得遠,就算我耳力再好也是聽不清他們說了什麼的。
「魏溫。」
我揚聲喊道。
魏溫轉過頭來看著我,許久後抿著唇角笑了笑。
害羞又青澀。
時光流轉,他還是那個看起來既冷清又孤獨的少年。
「大王,我今日來劫個人。」
我打馬過去,將手伸到魏溫面前。
他伸出白皙的手掌來,我輕輕握住,將他扯上了我的馬背。
他伸手環住我的腰,坦然自在。
「孤今日暫且就容你胡鬧一回。
」
身後傳來的笑聲,有些歡喜,有些憂愁。
卻終釋懷了。
3
我在大庭廣眾之下,在滿朝文武面前劫走了魏溫。
此事一時間成為京中眾人的談資。
聽連朱說我一度成為了京中閨秀的榜樣,雖各家父母再三耳提面命,叫家中女兒萬萬不可學我之類。
我笑笑不答。
心中卻甚是得意。
她們若是知曉我劫了魏司馬後做的事兒,怕是會立時告誡自家閨女,見了我需得繞道走才是。
或是瞧見我的影子,那姑娘便會變得不貞。
那日我一路打馬奔回了家,下了馬也不顧旁人目光,拽著魏溫一路回了我的院子。
我將下人打發了,青天白日地便將大門關了。
三嬸娘在門外徘徊的腳步聲來了又去,
終隻餘下了一句「阿奴這不爭氣的」,便帶著人走了。
我猜測她定然是去教下人如何守口如瓶去了。
可我顧不得那些,旁人要說便說去好了,我實在太想魏溫了。
「阿奴......」
我將魏溫抵在門板上,一雙眼痴痴地望著他。
他輕輕喚我的名字,約是我的模樣實在太傻,他竟被我惹得笑出了聲。
「怎的連封信也不給我?」
我伸手環住他的腰,將臉貼在他的胸口。
我是這般想他,長到這般大,我從不曾這般想過一個人。
抓心撓肺徹夜不眠,像個痴漢般。
「阿奴丟下我時可想過我每一日是怎樣過的了麼?」
他的唇貼在我的發頂,可說出的話卻一點都不叫人歡喜。
他這是在罰我呢?
我不說話,便隻用臉頰蹭著他的胸口。
「阿奴,你可想我?」
「嗯!我從未像這般想過一個人,從未覺得日子過得這般慢過,我睜眼閉眼全都是你,想著若是再見,我便一時一刻都不和你分開了。魏溫,你快些娶我好不好?」
我瓮聲說道。
我從不曾說過比這更叫人羞澀的情話,可不知為何此時就極輕易地說出了口。
我想這便是情難自已吧?
魏溫比我有耐心,終是他贏了。
「阿奴,你看我。」
魏溫輕輕挑起我的下巴。
他的眼角竟然有淚。
我有些慌張,不知他為何如此。
「終是阿奴成全了我的美夢。」
「阿奴於我,是一場想也不敢想的美夢。」
他說。
他將我攬進懷中,緊緊抱住。
「阿奴,你不知我有多歡喜,你也不知你就長在我的心口上,要放了你,便是生生要了我的命。到如今我都不敢回想,我竟讓自己一而再地失去了你。」
「阿奴,是我錯了,我錯看了你,也錯估了自己,我以為沒有你我也可以,可是待我真以為自己會S的那一刻,最後悔的竟是沒能娶了你。若是叫我重新選,我便什麼都不要了,我隻要一個阿奴。」
我忽就覺得很安穩。
心底踏實,似從不曾失去過,似總是擁有著一切。
我踮起腳尖輕輕吻去他眼角的淚,去吻他的鼻尖、他的唇、他的下巴、他的喉結……
他一遍又一遍沙啞地喚著我的名字,我一遍一遍地應著。
他說阿奴,等著我來娶你。
袁二娘番外
我出身不凡,自幼便有一門人人都豔羨的親事。
我未來的夫婿叫魏溫魏三郎。
聽聞他多智近妖且容貌非凡。
不論出身相貌,在大周沒幾人能夠同他相提並論的。
我是家中最受寵的姑娘,不論是吃穿用度還是教養都是最用心的。
家中姐妹羨慕我亦嫉妒我,可她們奈何我不得。
我的阿母出身不顯,嫁進袁家受了無數的闲氣,直到她生下了我。
我半歲時魏家老太君親自來我家提的親事,我阿翁一聽立時便歡天喜地地應下了。
阿母因著我的這門親事揚眉吐氣,待我懂事起她最常說的便是「我們珍娘天生就是富貴命」這樣的話。
阿母疼我寵我,將我養得不知天高地厚。
十六歲前,
我當真以為自己就是富貴命。
初初聽聞魏三郎短壽還是在十歲時吧?
家中姐妹為了闲事起了爭執,三娘說漏了嘴。
說魏家看中我,隻是因著我的生辰同魏溫的相配,能給魏溫衝喜,叫他多活幾年罷了!
我不信,哭著去問阿母。
「短命又如何?他S了你還是魏家主母,誰人敢不敬你羨你?」
母親這般同我說的。
於是我打心底裡便嫌棄起了那短命鬼魏三郎來。
聰慧又如何?生得好看又如何?左不過一個短命鬼。
我心中對魏三郎嫌棄極了。
姨母家的表哥來家中借住,我長到十五卻是第一次見他,亦從未聽說過有這樣一門親戚。
問起母親,母親支支吾吾不願多提。
總之人還是在我家住了下來。
我那表哥長相不俗,且生了一張巧嘴。
我年少無知,或是心中還想著要反抗同魏三郎的親事,便同表哥在一處了。
彼時天下大亂,家中要從京都遷往江南去。
家中亂得厲害,我的肚子卻慢慢大了起來,終是母親看出了端倪。
彼時我已有五月身孕,打掉孩子便會傷了身子,且我那時還一心想要嫁給表哥的。
家中一番商議,第二日我那表哥便不見了蹤跡。
我哭鬧尋找,阿翁叫人將我看管了起來。
直到我生下孩兒,一眼都不給看便被抱走了。
伺候我的婢女婆子皆被打發了,家中南遷,我未婚生子的事兒因著世道亂便就這般輕易地被掩蓋了過去。
那時我還不曾後悔過,甚至心底還有些自得。
那短命的魏三郎還不知能不能人道,
我這般的美人兒,若是一生連男女極樂之事都不能體會,豈不可惜?
阿父和阿母吵架,阿父總罵阿母天生淫蕩。
我莫非也是隨了阿母不成?
自打出了表哥的事情後家中將我看管得極嚴,輕易不叫我同外男見面。
我便時時與伺候我的婢女自樂,阿母知曉,也不管我,隻叫我小心謹慎些才是,莫叫旁人瞧見了。
我們一路行到江南,魏家的馬車離我家不遠,可魏三郎從未來過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