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三郎,如你這般的多來幾個我們還開心些,畢竟連做飯的庖廚都自己帶著。若是要叫我們給安排吃住,那就是要了她的命。」
二郎指了指我,笑著端了杯水。
「你猜我們最怕什麼?」
二郎繼續笑嘻嘻地問道。
「什麼?」
魏溫笑問。
「最煩京中來人了,不管官職大小,隻要是京中來的,總要在吃住上挑剔一番。」
「可西北就這個樣子,我們也是半月見不著一回肉,要叫她拿出什麼好東西來招待人,那是想瞎了他們的心。」
二郎又指著我。
「我是不願拿麼?是我實在沒有。我的士兵在戰場上拼S拼活都難得吃頓好的,他們若是覺得吃住不滿意,大可以今日來明日走,
誰強留他們了不成?」
我回嘴道。
「我們這兒隻歡迎兩種人,送軍餉和糧草的,若是像三郎這樣什麼都自己帶不叫我們費心的多來幾趟也還成。」
「若是真有人挑剔會怎樣?」
魏溫嘴上問的是二郎,一雙眼卻放在我身上,亮晶晶地帶著笑,似好奇極了。
他甚少有這樣的時候。
看起來既歡快又好奇,叫人不忍拒絕。
「我招待不好,就隻能五郎親自招待了。」
二郎說著撲哧笑出了聲。
我亦笑著搖搖頭。
「我這兒都是軍餉,大王可沒說撥來的錢財裡面有給你們置辦酒席的。誰若是不服不歡喜,待回了京都親自問大王去。」
二郎學著我的樣子說道。
我搖搖頭,叫二郎別再說了。
燭光閃爍,
似要燃盡了。
二郎住了口,帳中便也沉默了下來。
若是隻我和二郎我並不覺得這沉默有什麼,畢竟累了一整日了,多說句話都懶得張嘴。
可此時魏溫也在,這沉默便顯得既尷尬又漫長。
還是送飯的長賦打破了沉默。
前幾日我並未見他,他是何時來的?
「長賦,你何時來的?」
我問道。
長賦將菜一一擺在桌上,又向我同二郎行禮。
「今日下晌剛到的。」
我點點頭,他貼身伺候了魏溫這麼多年,甚少見他有離身的時候。
我想問問他來遲是不是被什麼事兒耽擱了,又將到了嘴邊的話忍了回去。
魏溫的事兒還是少打聽得好。
二郎同我一樣沒見過世面般地將菜吃了幹淨,
吃完用帕子一抹嘴,將帕子放到燭火下仔細瞧了瞧。
「今日油水足了。」
他看著帕子上的油漬,甚是滿意地說道。
我捂著臉恨不能不認識他。
這是什麼人啊?
好歹也是冀州曹家嫡出的兒郎呀!
不一時心中又愧疚極了,都是我的錯,叫他跟著我過這般的苦日子。
唉!
活該。
誰叫他不乖乖在京都待著的?
6
魏溫說的政事實則也沒那般「正」。
朝中要改官制的事兒立時就要開始了,日後怕是要沒我這個大將軍的頭銜了。
「是沒我這個頭銜了還是不叫我領兵了?」
「阿奴,你莫想多了,兵還是要你領的。」
我便點點頭,那就行了。
我明白其中利害關系,軍政大權終要回到大王手中的。
這並不是他小心眼或者別的,隻是他是掌權者罷了!
「現今天下大多已太平,我觀大王近年治國,應以休養生息、治理民生為主,武將自是不如舊時需時時上戰場。借著這個機會你也該歇歇了,你的日子不該都耗費在軍營裡,你也該尋個好郎君,過一過尋常人的日子。」
二郎看著我,說得認真。
我知道他說這些都是為我,叫旁人說哪裡說得出這樣掏心掏肺的話來?
「二郎,我已不會過尋常的日子了。」
我苦笑。
叫我生兒育女相夫教子麼?
我不會也不願。
若是叫我整日守在後宅中,不出三日我是要逃的。
女紅我不會,管家也不行,女子會的我皆不會,
那我能幹什麼呢?整日對著天空發呆麼?
那多無聊啊?我怎能受得住那樣無聊的日子呢?
哪個男人能受得了什麼也不會還不安於室的我呢?
「那是你還沒遇見一個真心待你的,若他心中有你,那你做什麼他都覺得是好的。就如我同你阿嫂,你看我一年到頭有幾日不忙的?家中不論大事小事,哪件不是她在操持?更何況她連著生了三個孩兒我都不在她身邊,若是換作旁人哪還受得了麼?可她願意跟著我。你阿嫂脾氣硬,性子也不夠溫柔,可我就是看她樣樣都好,我不羨慕旁人三妻四妾,就一心一意想同她過日子。」
「阿奴,道理就是這般簡單的道理,隻是你想得過於多了。不過此事也不是強求就能成的,也需你有心,日後若有人同你說起婚事,萬不可再一口氣給回絕了,總要相處看看的。旁人既能同你提起,定然是因為那人有些地方與你是合適的。
」
二郎說罷長長地嘆了口氣,看看魏溫,又來看我。
魏溫已沒了先時的溫潤,周身散發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悲涼。
我亦嘆氣。
「待回了京都再說吧!若是有人願意,我便聽你的試一試。」
「阿奴,你這些年過得苦,總該有個知冷知熱的人在你身邊,你我雖不是親兄妹,可在我心中你同我親妹無異,我總盼著你過得好,而不是這般孑然一身,到時晚景悽涼,叫我怎能忍心?三郎心中定然也是同我一樣的,你看他立時也要成親了,我們三人,就餘下你還是獨身一人。」
二郎一雙眼定定地看著魏溫,似在等他說什麼,又似隻是隨意瞧著。
我不知自己心中滋味,胡亂笑著點了點頭。
去歲春日不可復,舊時少年無處追。
7
這夜就稀裡糊塗地散了。
累了一日,我本該能安然入睡的,可因著二郎的話我卻輾轉難眠。
我想起舊時不諳世事的自己,對一個人毫無防備地將所有的自己都展現在他眼前。
又稀裡糊塗地喜歡上了他。
多虧我是那般忙,忙得沒有時間因為一場單相思就傷春悲秋。
我慶幸自己有那般多的事要做,也慶幸自己在他有妻子時守住了私心。
雖我終還是將一切都說破且弄得更糟,但我還是我自己。
我舍不得真的去對著魏溫說刻薄話,因為明明受傷的該是我,他看起來卻比我更難受。
我有時恨他,可想起舊時他對我的照顧,真的又恨不起來了。
我曾坦然接受了他對我所有的好,亦該接受他待我的不好。
更何況他雖不能娶我,可待我還是好的。
說話刻薄如連朱者,
都不曾多說幾句他的壞話。
帳外風聲愈發大了,我終是睡不著。
披了件外袍出去,外頭又下起雪來了。
這本沒什麼稀奇,西北有時五月還大雪紛飛呢!
稀奇的是長賦,他竟站在帳外。
天太黑,我看不清他的模樣,可他肩頭的雪已落了一厚層,可見站得有多久了。
他見我出來,雙膝一屈就要跪在地上。
我伸出雙手託住了他。
「有事你說就是了,何故下跪?」
他掙脫不得,隻能起身。
他如今也不是個少年,亦是二十多歲的人了,竟然哭了起來。
「怎麼?可是三郎出事了?」
我心中焦慮,抬腳就要往魏溫的帳中走去,長賦卻扯住了我。
「家主剛睡下不久,我來是有話要同將軍說的。
」
我才將提著的心放回了肚子裡,有什麼話非要等到半夜說呢?
我叫長賦進了營帳,又將燭火點了。
本想倒杯熱水給他,可炭盆滅了,沒地兒燒去。
「坐著說吧!你這般站著還要我仰頭看你,我脖頸疼得厲害。」
長賦才跪坐下了。
「將軍,這事兒家主不叫我說,白日尋不著機會,我便隻能夜裡來了。」
我點點頭,叫他繼續說下去。
「家主此次來西北,一個是為了傳旨,另一個是想再見將軍一面......」
說著他竟然泣不成聲。
我心驚膽戰,不知為何覺得他接下來的話定然要叫我心痛難受了。
他哭著,我不敢催促叫他繼續說下去,隻是將肩頭的衣服緊了緊,嘴角僵著,哆哆嗦嗦地等他將剩下的話說出來。
「家主他時日無多了。」
我側頭將耳朵貼近他,沒明白他說的什麼。
魏溫怎就時日無多了?
他雖總是生病,可他祖母母親延請名醫為他調理,那名醫也說他已好多了,怎就時日無多了?
8
「家主身子本就不好,又為著科舉的事得罪了世家大族,多少人盼著他S呢!朝堂上唇槍舌劍,朝堂外刀光劍影,這一年內,光暗S就不知遭遇了多少波,隻是都被大王派來的暗衛給擋回去罷了,就為了這事兒連親事都被退了。」
「這些本還好,可誰知會有人在宮中給家主下毒呢?平日我都是寸步不離地守著,家中的下人也是老太君千挑萬選出來的,甚至夫人還專門養了條狗,隻要是家主吃的喝的,定然要先給它吃才能入口,可大王的寢宮我哪裡進得?家主平日從不在外吃喝的,
可那日大王得了三王子,開心得了不得,就讓人端了杯茶給家主,家主拒不得,隻能抿了一口,就這一口差點就要了家主的命。」
我抖得厲害,卻兀自咬牙讓自己鎮定。
「家主吐血不止,大王叫太醫院的太醫診治,可他們連中的什麼毒都不知曉,終是大王拿出了一顆秘藥喂下才救了家主一命,不然人立時就沒了的。大王又派人去尋那醫聖孫則。人是尋著了,毒也診出來了,說是什麼泣血丹,人若食之,泣血而亡,藥石無醫。這毒藥他也無法可治,大王給的秘藥極有效,給他一顆叫他看看,興許還能配出解藥。」
「可大王說那秘藥隻此一顆,也是劉家傳下來保命用的。將軍,您別看家主一副無事的模樣,實則他每半月便會嘔血,身子已大不好了,他也是強撐著來的,還望將軍看在他時日無多的份上,待他好些吧!同您的親事他是極願意的,
可他也是沒法子......」
「時日無多」這幾個詞如魔咒般在我胸口徘徊。
我不敢相信這是真的,也不願意相信。
我自認為早將生S看透,可我看透的是我的,卻不是他的。
我忍著淚將長賦打發了,在風雪中站了一夜。
長風之外,並不是沃野千裡,風沙眯眼,可有人依舊艱難求生。
我不服,也不認。
魏溫真就是這樣的命運?
那這命運何其不公?
他拖著一副破敗的身軀艱難前行,為的隻是自己麼?
此時無解,但總有後人評說。
即便放在史書裡,他也將會是濃墨重彩的一筆。
這樣的人怎能說S就S了?
他還要為大周嘔心瀝血,為萬民謀福祉。
我還沒同他說我喜歡他。
他也沒親口對我說願意娶我。
他若就這樣S了,我的遺憾誰能彌補?
風停了,晨曦倔強地扒開厚重的雲層打在了我的肩頭。
些微溫暖。
這已足夠了。
我先去尋了阿雲,將接下來要做的事同他交代了一番。
「將軍這是要回了麼?」
他一雙深邃的灰眼珠將我看著,我認識他時他也還是個倔強沉默的半大少年呢!
如今也長成了一個能獨當一面的大人了。
「阿雲,我若是不走,你將永不能成為一個真正的將軍,你已沒什麼需要跟著我學的了,我已同曹監軍商議過了,西北交給你最是妥當,大王的旨意這兩日也該來了,自此西北就壓在你的肩頭了。」
該來的要來,該走的總要走。
「將軍,
我想跟在您身邊。」
「阿雲,我身邊不缺親兵,可大周卻缺能戍邊的將軍。」
9
連朱聽聞我立時就要回京都還有些詫異,可她沒問緣由,隻是忙著收拾裝點東西。
我去尋了二郎,他聽了我的話垂頭久久地沉默著。
「誰能拿他怎樣呢?即便他真的可恨,可他也可憐啊!」
二郎囑咐下人收拾東西,他就垂頭繼續發呆。
有淚從他眼角滑落,他也是疼的吧?
他們也是摯友。
「二郎莫哭,他不會S,我會想法子留下他。」
我笑著看著二郎。
可我心裡明白得很,魏家同大王,怕是將能想的法子都想了一遍吧!
二郎抬起手來在我眼角一抹,力氣很大。
「總有法子的,他當時既沒S,
便還有法子的。」
有溫熱的東西爭先恐後地從我的眼角落下,我咬唇不讓自己哭出聲來。
「阿奴......」
「二郎,我......我隻是害怕,沒了他,我的喜歡算什麼呀?誰還能同個S人講道理不成?」
這世上最不講理的人就是商量都不同你商量就S了的人。
他們不管活著的人傷不傷心,還恨不恨,愛不愛。
也不管你吃得飽不飽穿得暖不暖,也不管你是否嫁給了旁人過得幸不幸福。
他們隻管S他們的。
反正我都一S了之了,你還能拿我怎麼樣呢?莫非你還要鞭屍不成?
那便去好了,反正他也不會疼了。
他同你耍賴皮。
二郎攬過我的肩頭,輕輕拍著我的背。
「阿奴,
這可怎生是好呢?我們阿奴這樣傷心......」
明明難過啊掉淚都隻是徒勞,可除了眼淚,現下我好似已沒什麼能做的了。
「二郎,你帶著人慢慢護著他往回走,我自己先回去。」
我咬牙將臉上的淚抹去。
「行,都聽你的。」
二郎又囑咐了我一番,叫我不必太過著急。
我和二郎都明白,不難受不著急怎麼辦得到呢?
我在魏溫的帳外徘徊踟蹰。
我很想他。
很想很想。
雖昨日才剛見過的,可我就是想他呀!
想又不敢見,怕自己忍不住會做出什麼傻事。
我的性格本就是這樣的,冒失又衝動。
隻是這些年歷練出來了,學會了冷靜克制。
可我對著魏溫時,
總還是那個興衝衝離家,想要仗劍天涯的少女。
「阿奴!」
是魏溫。
他是聽出了我的腳步聲麼?見我久久不進去,才無奈揚聲叫我?
隻聽他的聲音,明明是好的呀!
我咬唇,將眼中立時要掉下的淚忍了回去。
長賦掀開帳簾,看看我,又轉頭去看帳中。
見我進去,他將簾子放下出去了。
魏溫還躺在床上,蓋著一床一看就極厚的被子。
他衣服也不曾換,還是一身潔白的裡衣,頭發亦散著。
沈沅就趴跪在床沿邊,見我進來,抬手抹淚。
我站著沒動,隻是細細地看著他。
他的臉頰瘦削,薄唇淺淡,隻一雙漆黑的眼和修長的眉格外生動分明。
而露在外面的白皙脖頸,
隻一點點纖細。
他笑著看我,漆黑的眸中暈染著水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