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那種震撼害怕,是後來我在戰場上拼S了多少年後也不曾忘記的。
那是讓你汗毛倒立,打心底冒出寒氣的害怕。
我手抖得幾乎都抓不住馬韁了,可我不敢松手。
我怕一松開就會掉下馬去,一旦掉下去就再也爬不起來了。
我更害怕的是跌下去再也爬不起來。
我甚至不敢低頭,我焦急又害怕地在那一排頭顱中搜尋著。
我怕那裡面有我熟悉的人。
魏溫、劉嗣、二郎......
可是那些頭顱個個披頭散發,血肉模糊,根本看不清原本的樣子。
我已甚少哭了,自我阿父S後我已甚少哭過。
可就在這一刻眼淚不知不覺地從我的眼睛裡滑落,
混著雨水、血水,灼燒著我的眼睛、我的心、我的魂......
如果他們真的S了,我想我這一生都不能原諒自己。
如果我不說要走的話,魏溫一定會帶上我,他若帶上了我,或許他們就能活呢?
我的胸口燃著一團火,燒得我全身都疼。
不論S活,我都要尋到他們。
「門外何人?」
一道聲音將我從疼痛和猜測的迷茫中喚醒。
還有活人,還有人活著。
「趙子衡。」
我啞著嗓子顫聲喊道。
那時多傻?趙子衡是什麼了不得的大人物麼?說出名字旁人就能知道不成?
可那時少不更事,就是那般傻呀!
過了許久城牆上都沒動靜,或是我的焦急影響了身下的馬,它也焦急地來回踩踏著。
我實在耐不住性子,棄了馬,在馬背上一踩,借力往城牆上躍去。
城牆上隻十餘個士兵,看見我飛身而上便驚了一跳。
我從身後抽出劍來。
「你們是誰的人?」
我揚聲問道。
腳踩在地上,雙手持劍,我似有了倚仗般,那些害怕一瞬間都散去了。
「嘿,哪來的小孩兒?玩兒也不選個好地界兒,竟來尋你阿爺的晦氣。」
一個臉膛通紅,說話還透著酒氣的士兵提著刀晃晃悠悠地走過來。
「你阿爺乃五集城黃二郎黃驕的手下,怎的?你是來給這城中哪個人報仇的?你也莫說了,畢竟都屠城一日了,定然沒個活口,你說出名字來阿爺也不知曉,此時便送你見......」
我腳下微動,已然到了那人身旁,毫不猶豫地提劍。
溫熱的血噴濺在我的臉上。
很燙。
我卻不怕。
我也不悔。
又有人衝來,皆被我一劍刺S。
最後隻餘下一個。
他瑟瑟發抖地縮在牆角,滿臉驚慌地看著我,如待S的羔羊般。
「我問你,黃驕何時來的桐洲?」
我將劍放在他的脖頸處。
「前日來。」
「前日幾時?」
「申時。」
那時魏溫他們已經到了。
我劍鋒微掃,那人便悄無聲息地S在了我的劍下。
城內已是一片焦土,處處殘肢斷臂,血流成河。
這裡原是四季如春的江南呀!
2
我對政事實在不感興趣,可黃驕的名字聽旁人提過無數次。
屠夫出身,後投到東和太守陳駿手下。
其人驍勇,卻終S太守替之。
他S戮成性,每到一處定然屠城,雞犬不留。
而他,恰是爭霸天下的有力競爭者。
若是這樣的人得了天下,那這天下百姓便如同刀俎上的魚肉一般。
我還能去往何處尋我的自由?
我亦是天下的百姓之一。
國破山河倒,何處覓逍遙?
每個人都會在既定的某個時刻長大。
過去那個一意孤行,隻想浪跡天涯做個俠客的阿奴終於在這一刻S去了。
師傅叫我去尋我的劍意。
我此刻終於悟出來了。
我的劍是S人的劍,亦是護人的劍。
我仰頭看天。
烏雲遮天蔽日,似永無驅散之時。
我才明白我若做俠客能護的隻是數人,而我想護著的是千千萬萬的平常百姓。
恰在此時,喊S聲震天。
城外人影綽綽,有人立在馬上,白馬銀鞍,天人之姿。
我忽就歡喜了,好似被人抽去的魂魄又回到了我的身體裡。
我甚至能感覺到身體裡有東西在緩緩流動,慢慢溫熱了我已僵硬了的身體。
我在雨中從城牆上飛撲而下,打馬朝他飛奔而去。
我就停在了他一步開外。
馬背上的少年似悲似喜。
有些歡喜,有些憂愁。
「魏溫,我不走了。」
我以為自己笑了。
可嘴角僵硬,那笑定然比哭難看了許多。
「阿奴,過來。」
我便打馬立在了他的身邊。
他伸手在我臉頰邊輕輕一扶,白皙的指尖便染上了一層黏膩的血紅。
「怕嗎?」他問。
我搖搖頭。
「S便埋我,有何可懼?」
「今日後日日便都是如此,再沒一天安穩日子了,你若是後悔,還來得及。」
他看著我,嘴角甚至還帶著若有似無的笑。
「我從不知悔為何物,我今日留下,亦不是為你。魏溫,我說我想同你們一起創造一個太平安穩、海晏河清的新山河,你信麼?」
那時年少,多麼狂妄。
心中歡喜時,便會大言不慚。
隻覺隻要我伸出手去,就能將日月山河攬進懷中。
「阿奴,前路多坎坷,你可要想好了。」
他眼裡藏著星辰日月,叫人忍不住沉淪。
「我想好了。
」
我想好了。
人生短短幾十載,少年就該是看滿身富貴懶察覺,看不公不允敢面對。
新的開始,就是適逢其會,猝不及防。
既如此,便往前走吧!
莫回頭,永不回頭。
我告訴自己。
後來我才知魏溫他們遲了一日,隻因江南多雨,他們本欲行快些選擇走了水路,卻不想船行到半路被水匪劫掠了。
這一來一往,耽擱了一日。
昨日他們便得了消息,黃驕已入桐洲。
這便是天命。
天不滅他們,必要重用之。
3
他們命不該絕,那水匪欲害他們,卻又救了他們的命。
劉嗣往淮安送了信,大王調了兩萬人來,那百餘騎兵,隻是先遣。
大部隊還沒到,
方才的喊S聲也隻是震懾。
黃驕雖殘暴卻並不是莽夫,不然也不會從東和一路打到桐洲,連下數城,從無敗績。
我們在距離桐洲四十裡處安營扎寨。
深夜時劉嗣帳內還燈火通明。
探子送來暗報,黃驕就在桐洲城內。
城內駐兵萬餘。
還有三萬餘人駐扎在桐洲以北二三十裡處,若是戰事將起,不僅能及時增援城內,亦能繞道逼近淮安。
淮安不可失,所以此戰勢在必行,不管能不能勝,都要一戰。
劉嗣招我時我正坐在帳外擦劍。
陰雨連天,我的發頂肩頭皆已湿透了,可我並不覺得冷。
心中有一股火熱的衝動催促著我,催著我往前走去。
催我去做一件我從未曾做過卻偉大的事。
此事若成,
天下太平,留名百世;若是不成,便是斬落馬上,身首異處。
畢竟我們是反賊!
反賊者,道德所不容,且大王反的還是自己的叔父。
我進去時,帳中隻有劉嗣魏溫二人。
帳中燃著火盆,比外面熱些。
劉嗣端坐在案後,他嘴角帶笑,溫和又踏實。
不知為何,每每見他,總給我一種此人十分可靠的感覺。
似乾坤盡握他手,隻要他想,便無有不成。
後來我便知曉了,那是一國之君該有的氣度和胸懷。
魏溫就跪坐在火盆旁,手裡端著一盞茶,臉色蒼白。
他這樣的身體,真的不適合長期奔波勞累。
可他選的路又叫他不敢停歇。
「殿下!」
那時我同劉嗣還不熟,端端正正地同他行禮。
「無須多禮,坐吧!」
我在魏溫身旁坐下,他看看我,抿著嘴角露出了一絲笑來,那笑又很快隱沒。
我歪頭看著他,隻覺他全身上下都帶著憂愁。
「不想五郎竟是個女子啊!」
劉嗣開口,有些驚嘆,卻並無鄙視。
「我從未想過瞞著殿下,隻是殿下未看出來罷了!」
「是,實在是五郎太過灑脫恣意,我不曾往那處想罷了!聽聞五郎劍法精妙,如今既不走了,可願隨我一起?」
我點點頭,早做好的決定,便再無更改。
劉嗣揚聲大笑,他笑起來有種豪氣在身上,坦坦蕩蕩。
「你可害怕?」
「三郎已問過了,我並不怕。殿下不因我是女子輕看我就成了。」
「怎會看輕?當此國難之時,
何來男女之別?」
「如此,阿奴願隨殿下出生入S。」
我恭恭敬敬地對著劉嗣行禮。
他站起身來走到我眼前扶我起來。
正說著二郎來了,他懷中揣著一物,似極熱。
隻見他將那紙包著的東西往案上一放,搓著手指松了口氣般。
紙裡包的是白薯,我鼻子靈,一聞味兒就知曉了。
這在江南倒是稀罕物兒。
「我看火頭軍在烤,要了幾個,燙S我了,殿下快嘗一嘗,五郎也在啊......」
二郎名曹衍,圓臉圓眼,高七尺,看面相就是個正經八百的世家公子。
且我初識他時他也是這樣一番做派,內斂老成得很。
實則隻要同他熟識起來了就會知曉,他實在是個極有趣的人。
「啊!
我聽三郎說你要走,此事可是真的?」
他又來看我。
「不走了,自此我便同你們一伙兒了。」
「甚好甚好,我同五郎脾氣最是相投,你若走了,我無聊時同誰闲話去?」
他搖頭晃腦一番。
「回去同你家娘子說去。」
我湊過去翻看那白薯,表皮烤得金黃,甚是誘人。
「胡說胡說,我同三郎同歲,才十六,娶妻還得再兩年,何來娘子一說?」
他揮袖否認,一副氣急敗壞的模樣,可分明臉又紅了。
我們看著他的樣子忍不住笑了。
那時年少,不知愁為何物。
「二郎,若是我同你說五郎實則是個女君,不知你要如何呀?再說你是十六嗎?」劉嗣笑著問二郎。
......
我們嬉笑打鬧,
似天下太平,日日都是平常的一日般。
4
可歡喜的時刻總是短暫的。
還有一樁大事就在眼前等著。
劉嗣連夜同趕來的將軍胡有為商議。
胡有為乃當世名將,從前鎮守豫西,後被人冤枉,差點被舊王砍了腦袋。
是大王設法營救,他才有了今日。
他在戰場上縱橫三十餘年,所經歷戰事百場有餘,絕不是一個隻會紙上談兵的人。
他們商議時我就在一旁聽著,如何行軍,如何用兵,由誰帶著哪些人做什麼,事無巨細,一一考慮得極詳細清楚。
我的心底生出了向往,我也想做一個運籌帷幄、S伐果決的將軍。
這大概就是血脈的覺醒吧?
我阿父說過,我們趙氏兒郎,馬革裹屍才算是真正的榮耀。
「我同將軍意見一致,
黃驕此人,性格殘暴,治軍嚴酷,他手下之人對他不滿者極多,若是他S了,這幾萬人便是一盤散沙,到時我再去勸降,定然能成。」
魏溫說道。
他目光堅毅,似所說的話立時就能做得到。
胡將軍是個一臉花白胡須的健碩老頭兒,人雖上了年紀,可往你眼前一站,就能被他全身的鐵血氣所震懾,膽小者怕是當場就要跪下了。
「隻是人選還待商榷,這幾人需得武功高強,出手利落,若是不能一擊斃命,怕是再要行此險招就會難上加難。我手下士兵在戰場上所向披靡,可這般勾當,確實無適合人可以勝任。」
胡將軍眉頭緊鎖,虎目含霜。
「將軍莫急,我手下有一批暗衛,功夫都是極好的......」
「我去,我願一試。」
我站起身來打斷了劉嗣,
抱拳揚聲說道。
「阿奴,莫要胡鬧。」
魏溫蹙眉攔我。
我知他是為著我好,可我留下並不是為著讓他們護我,每日好吃好喝地叫人伺候著。
我有我的夢,少年的、縱橫四海的、沙場沉浮的大夢。
「郎君雖幼,卻有這樣一番心思,三郎也不必攔著,叫她說說為何想去。」
胡將軍指了指我。
魏溫無法反駁,隻能無奈地看著我。
「將軍莫看我年少,可我功夫極好,身量亦不高,到時若是穿了普通士兵的衣服靠近黃驕,他定不會刻意防我,我便S他個出其不意,措手不及。」
我仰頭看著胡將軍,面露得色,深覺自己還是頂有用的。
「哈哈哈,真是年少輕狂,你這般年紀,功夫竟極好?」
「將軍若是不信,
可叫人來同我比試。」
劉嗣同胡將軍耳語一番,將軍一臉不可置信,又慢慢平靜。
我猜是將我的身世同他說了一番吧。
胡將軍同劉嗣點頭應下,旁人自是無話可說的。
我捂著胸口興衝衝地出了營帳,風一吹,汗湿的脊背有些發涼。
「阿奴!」
5
魏溫跟在我身後,伸手扯住我的袖口。
天上無月,我看不清他的臉。
「你不知沙場殘酷……」
「三郎,我就是在沙場長大的,什麼不曾見過?我知你是擔心我,可我留下不是為了做個無用的人,我同你們一樣,也想贏一個時和歲豐的新山河。
三郎,我們要做便做那扶搖直上、攬月摘星逐日光的人,而不是畏首畏尾、貪生怕S,
若是如此,此生該多麼無趣!」
我踮起腳尖,伸手去替他擋落下的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