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長在蘭城,阿父隻我一女,雖日日忙得腳不沾地,但隻要得了空闲便將我放在膝頭教我讀書寫字。
我五歲時便能騎馬舞劍,阿父甚至親自給我馴了一匹烈馬。
它便是追光。
彼時阿父養著許多幕僚,其中有一人喚無名,曾是大周第一劍客。
他同我阿父說我是天生的劍客。
三歲我便隨他練劍,六歲已將他的劍訣領悟透徹。
他說已無有要教我的了,那日殘天夕陽,他背著他的孤劍,騎在馬上迎著夕陽而去。
他走時隻對我說了一句話。
他說阿奴,待有一日你尋到了屬於你的劍意,你便真正出師了。
也是這年,阿父將我送回了京都。
大周江河日下,君主荒淫,西域各國趁著此時想要獨立。
我阿父獨木難支,終戰S沙場。
我七歲回到了京都的趙家,做起了我從不曾做過的貴女。
我阿父S了不足一年我阿母再嫁,家中再無人疼我護我,隻連朱同我的劍陪著我度過了一個又一個孤寂的長夜。
因我練劍,祖母叔母時時不滿,總是找各種借口罰我,見我皮糙肉厚,便又去折騰連朱。
連朱的手總被藤條抽得紅腫不堪。
我終是忍無可忍,在得了問名後帶著連朱離開了趙家。
隻是兩個半大的孩子,可那時我的胸口有一團火,覺得自己將無所不能,所謂天下,也隻不過我腳下的一寸土地。
我們風餐露宿,一路從東往南,憑著我精妙的劍法,沒S沒傷,隻是錢財將盡,吃不飽肚子了。
連朱才六歲,肚子餓時就用一雙清澈漆黑的眸子瞅著我。
那時年少,深覺天下都在我的腳下,一飯豈能難得倒我?
京都大亂時,君主南遷,許多世家大族亦一路跟隨,南下的車馬浩浩蕩蕩,延綿不知多少裡。
世家大族自是帶足了糧食金錢的,自然也需要許多人來護衛。
除了自家的侍衛,他們還僱了許多俠客浪人。
我背著劍興衝衝地問了三四家,可人家看我年紀小,隻覺我在玩笑,不等我展示一番便將我當成花子趕走了。
不過命運真是奇妙,或許那些拒絕隻是為著讓我遇見魏溫吧。
那是我同連朱餓著肚子的第二日。
天已漆黑,我同連朱跟在魏家的車隊後面歇在了一處荒原上。
那時我還不知魏家是何等的人家,隻是看著他家車隊長且每日休息時奢華才跟著。
我同連朱在離車隊一裡處燃了火堆,
想趁著天沒黑透尋些野菜,或者捉一兩隻老鼠也是好的。
可天下的百姓都在戰火裡煎熬,莫說野菜老鼠,連草根樹皮都被吃幹淨了。
「姑娘,聽聞河間百姓皆食土,不若我們也挖些來吃?」
連朱一走路,肚子裡便是晃晃蕩蕩的水聲,我們已靠著喝水飽腹兩日了。
再如此下去,不待做大俠,怕是就要餓S在做大俠的路上了。
「胡說,土吃了是要S人的,今夜我定然想法子叫你吃飽肚子。」
我聞著不遠處傳來的肉湯味兒咽了咽口水,暫時將做大俠的夢丟在了一旁。
實在不行,待他們睡下了,我便去拿點吃食。
隻稍稍一點算不得偷吧?
每個大俠在做大俠之前定然都要歷經種種考驗,餓肚子若隻是其中一種,我想我是屈服了。
夜深人靜,
除了守夜的護衛,旁人都已睡下了。
我灌了一口涼水,又將褲腰帶緊了緊,貓著腰慢慢往魏家的車隊摸去。
2
命運的木魚恰是在此時敲響的吧。
確實是木魚聲,一下一下,敲得人心慌。
那時年少,不懂的事兒實在太多了,比如說偷東西這事兒。
白日我明明瞧見他們就是在此處造飯的,可待我摸到地兒時鍋碗瓢盆樣樣俱全,連洗澡的木桶都帶著,就是尋不著一口吃的。
我又連著摸了幾輛車,竟然都一無所獲。
此時恰響起那木魚聲,又是在深夜,不知為何聽了叫人心驚膽戰。
我便想起自己看過的各種鬼怪志異的話本子來了。
今夜若真是遇鬼,我便拿它們給問名開刃。
我心中又緊張又期待。
那木魚先是敲得急促,
又慢下來,漸漸又急促起來。
如此反復,約半刻鍾後,我循著木魚聲響的方向看過去。
因是荒原,無有阻隔,雖是暗夜,可依舊能看清影影綽綽的人形在慢慢靠近。
長路多匪患,且他們還有內應。
我再去看守夜的侍衛,皆在火堆旁睡得不省人事,定然是著了那內應的道兒了。
「有賊人來襲,快快醒來。」
我大喝一聲,甚至因為興奮而顫抖。
今夜我若是救下了整個車隊,日後的吃食便不用發愁了吧?
很快便一片人聲鼎沸,有哭聲、叫罵聲、馬的嘶鳴聲,還有伴著匪徒因著暴露而殘暴的喊S聲。
我心頭的一團火燃了起來,抽出雙劍便向匪徒奔去。
那是我第一次S人,熱血噴濺在臉上,帶著濃重的腥甜,燙得人發抖。
問名乃名劍,出鞘劍氣都能傷人三分。
我步法靈活,一路S去,未有半點猶豫。
師傅說得對,有人天生就如此。
用劍,自己也是把利劍。
用得好傷人,用不好又傷己。
東方微微亮起時,這場S戮才將將結束。
匪徒不敵,餘下不足二十人,趁著天黑逃跑了。
侍衛並浪人S傷過半,鮮血將荒原染成了駭人的暗紅色。
殘肢斷臂隨處可見,魏家老弱婦孺嚇暈的嚇瘋的亦不在少數。
人間煉獄,也不過如此。
我背著劍迎著朝陽隨著一眾侍衛去見魏家的家主,卻不想他還那般年輕。
那是個看起來比我大不了多少的少年,雖已是五月,依舊穿著厚重的冬衣。
他頭發漆黑濃密,
唇色卻極淡。
一雙鳳眸看人時極冷淡,通身上下散發著一股悲涼和冷肅。
這樣的年紀,看起來卻無一點朝氣。
他時不時還要咳上幾聲,看起來羸弱不堪。
「昨夜是你先發現的匪徒?」
聲音同人一樣,雖動聽卻沒甚溫度。
「是!」
「深夜你為何在我家車隊?」
他凝眉看著我,雙眼漆黑,似早將我給看透了。
這要我怎麼說?難不成要說我是為了找口吃食?
「路過!」我露齒一笑,說得像真的一樣。
「這倒是巧極了,我看你劍術非凡,恰我家又失了這許多護衛,不若你留下護我周全可好?」
那時我不知道他心中所想,竟真以為他是看中了我高明的劍術才留下了我。
便興高採烈地應下了。
直到快到江南時,他才不小心說漏了嘴。
他疑心我別有用心,將我留下隻是為了就近監視我。
但我是了解魏溫的,他從未有過不小心的時候。
他「不小心」說漏嘴的時候,約是已將我全然摸清楚了吧。
3
自此我同連朱跟著魏家的車隊往南行去。
魏家不僅管著我同連朱的吃喝,每旬還付我三金做酬勞。
我甚是滿意,深覺這是一舉兩得的好事兒。
連朱吃飽了肚子,便四處聽魏家僕人扯闲話。
我同她都長在蘭城,自來了京都也無人同我們說起京都的事兒,自是對京都的豪門世家不甚了解。
「五郎,魏家實是極厲害的人家,隻太師太傅就出過十餘人,其餘三品四品官員更是不計其數。且魏家的姑娘個個貌美無雙,
嫁的皆是豪門或名士,魏家姻親遍布大周,總之魏家乃大周第一大世家。」
連朱瞪著圓溜溜的眼睛,張嘴便是贊嘆羨慕:
「如此厲害的世家大族,為何讓魏溫這樣一個少年做家主?」
在我的印象裡,所謂家主,至少也該是胡子一大把,耄耋之年的老者才做得。
「說起魏三郎,那更是個了不得的人物,都說他多智近妖,七歲時已在清談會上無人能及,文章更是信手拈來。魏家什麼都好,獨郎君個個短命,他阿父S時才二十有七,隻留下了魏溫一個郎君並另兩個姑娘。魏家家主歷來都是嫡系嫡支的嫡子才做得,而嫡系隻魏溫一個,據說當年為了家主之爭,魏氏庶支幾個子弟還曾密謀要將魏三郎S掉,隻是最後都被魏三郎化解了。」
「世家大族就這點極不好,明爭暗鬥不斷,別說天生短命,即便是身體康健之人,
也不一定能活得長久。」
我搖搖頭,不叫連朱再說下去了。
看魏溫臉色便知,他絕不是能長壽的面相。
自出了門我一直是郎君裝扮,隻叫連朱喚我五郎。
隻因我原在趙家姊妹中排行第五。
行路無聊,除了練劍無所事事,匪徒並不是日日都有的。
我倒是對魏家兩個仙女般的姑娘極感興趣,畢竟在這樣艱難的路途之中,隻魏家女眷並魏溫總是清清爽爽,抬起衣袖便是一股香風襲來,加之兩個姑娘實在貌美,說話又溫聲細語,全然不像京都的姑娘那般盛氣凌人。
隻是我這樣的身份,是不能往她們跟前湊的。
我騎馬跟著魏溫的車,他是個十分無趣的人,除了寫字便是讀書,偶爾下車來,也隻是望著天空發呆。
或許他在盤算著什麼重要的事兒吧?
可在我看來也就是發呆就是了。
我舞劍時他似極有興趣,便叫僕人鋪好了毯子,擺好了案幾,他便一邊看我舞劍一邊喝茶。
「你能否離遠些?若是被劍氣傷了,叫我如何同你祖母交代?」
「哪裡有什麼劍氣?不過劍客瞎編的罷了!」
他抬起眼皮看我,聲音還冷清,卻說得不屑極了。
瞎編的?
我提劍對著他身後的樹隨意一劈,一根碗口粗的樹枝砸在了他眼前的案幾上,打翻了他的茶杯,茶水濺在他胸前的衣服上。
一時間奴僕扶他起來的、拿帕子擦茶漬的、搬樹枝的,總之他看起來狼狽極了。
「將你方才的話收回去。」
我仰著腦袋看著他說道。
或許是我的目光與語氣太過認真較真,他愣了一瞬,竟走到我眼前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禮。
「方才是我的錯,我真心同你道歉。」
他看著我,滿眼真誠。
那日我覺得他還不錯,是個可交的人。
4
自那日後魏溫便同我親近起來了,他會邀我吃同一碟點心,讀同一冊書。
有一日他忽問起我的名字。
我半分都不曾隱瞞,原原本本地告訴了他。
「你竟是個女子麼?」
「三郎,女子也能舞劍,也能做個了不起的俠客,也能同郎君一般行走四方,我從不覺得女子有何處比不上郎君,我叫連朱喚我五郎,也並不是害怕旁人知曉了我女子的身份,也隻是為了行走方便罷了!我雖是個女子,可我也心懷熱愛,滿腔赤忱,也能是個很好的值得託付和依靠的伙伴。」
世人都覺女子就該守在深閨後宅,一生需得依靠著一個郎君。
幼時靠父親,長大靠夫君。
可我阿父活著的時候同我說過,女子也該同郎君一般,讀書識禮,走出去看看這片天地的廣闊。
阿父說女子也能是個可以依靠的伙伴,甚至還能比郎君做得更好。
我幼時不懂阿父的意思,隻是不知何時卻記在了心上,待到我一天天長大,才深知隻有自己靠自己才靠得住。
若不是我有武功劍法傍身,若不是我幼時跟著阿父東奔西跑,哪來的勇氣離開趙家,又哪裡來的能力護住自己?
我雖不知束縛女子的是什麼,卻絕不是女子這樣一個身份。
我的友人若因著女子這樣一個身份就瞧不上我,那這朋友不交也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