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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隻有不缺錢財的人,才敢說出視錢財如糞土這般不要臉的話來。


案上擺著幾碟極精致的點心,一看便知不是西北能買到的。


 


西北的吃食實在同它十分不匹配,粗獷豪放得很。


 


不一時沈沅便端來了甜漿,給魏溫的卻是一碗蓮子羹。


 


她柔柔地在魏溫身後垂頭跪下,二郎用手肘捅了捅我。


 


我懶得理會,垂頭拿了塊酥餅放進嘴裡。


 


「我已將回京都的事同五郎說了,隻是何時出行還得另議,還有許多事五郎需要交接。」


 


二郎亦撿了塊點心,又端起碗來喝甜漿。


 


我二人同那從不曾吃過點心的花子般將案上的點心一掃而空。


 


實則加起來並無多少,一碟也就擺了兩三塊。


 


「還要麼?」


 


魏溫嘴角微微勾起,看著我低聲問。


 


7


 


「若是還有豌豆黃便包幾塊吧!」我也不同他客氣。


 


連朱最喜歡吃豌豆黃了,西北想買都買不到。


 


即使有買的,連朱也舍不得花錢去買。


 


比起魏溫待我的,我要他幾塊豌豆黃算得什麼?


 


「撲哧!」二郎忍不住笑出了聲。


 


「你我倒真像是那土匪般,吃了不夠,還要拿走。不過三郎你也莫笑話我們,實在是這西北苦寒,連喝碗肉湯都是奢望。你看看我這張臉,待到了京都,融兒怕都不識得我了。」融兒是二郎幼女,他離京時融兒才一歲,能識得他才怪呢!


 


「融兒不認你,或許是不想承認有個這般老的阿父也未可知。」


 


我淡淡地回了一句,因著他對這頂搭起來才兩日就熟門熟路的營帳生出的憋屈總算去了三分。


 


當時他來西北時是如何同我說的?


 


他日後再同魏溫說話,他便是狗。


 


「阿奴,我隻比你年長三歲,你怎敢用老字辱我?」


 


他抬起衣袖遮住半張臉,隻餘下一雙泫然欲泣的眼睛。


 


真是沒眼看,三十多歲的人了。


 


他若是學那所謂名士嗑藥,都能葬在東山好幾年了,年歲還不算大麼?


 


「喚我五郎。」我冷著臉說道。


 


二郎最懂我,知這話也不是說給他聽的。


 


他將那副怪樣子收了,變得認真起來。


 


想必軍中正事他這兩日已說得差不多了,又略微提了幾句,魏溫隻是冷淡地應著。


 


帳外又起了大風,吹得營帳哗啦啦作響。


 


「我還得去巡營,便不多待了,大司馬哪日要走,吩咐一句,我叫人護送便是。」


 


我看著不時被風掀起的簾子和不停搖晃似立刻要熄滅的燈。


 


這樣的天於我早就習慣了,可於魏溫,怕是頭一遭。


 


他是錦繡堆裡長出來的矜貴公子,即便尊貴如大王者,約也不曾受過魏溫那般的教養。


 


他自幼看的便是陽春白雪,錦繡成堆,是被雨濺湿了衣角便要立時換掉的人。


 


他穿過的衣服決計是不會再穿第二遍的,咬過一口覺得不好吃的點心也決計不會再出現在桌上。


 


他這樣的人奔赴千裡而來,到底想幹什麼?


 


大王為何又非得讓他來?


 


「二郎先出去,我有事同大將軍商議。」


 


碗裡的蓮子羹他隻舀了一勺便蹙眉放下了,不知是味道不好還是旁的。


 


我悄悄拽住二郎的衣角,他卻全然不理會我,一把又將衣角拽過去,起身就要離開。


 


過了今夜,我同他連狐朋狗友也做不得了。


 


「有什麼話大司馬說就是了,二郎是監軍,還聽不得嗎?」


 


我問道,實是不願一人面對他。


 


「對,誰也聽不得,你也出去。」


 


他輕飄飄地看了一眼沈沅,她乖巧地應了一聲,垂頭退出去了。


 


二郎硬生生將衣角扯了回去,亦出去了。我咬牙切齒地看著他,待魏溫走了,我定要他好看。


 


帳中一時隻餘下了我同魏溫,他不說話,隻靜靜地看著我。


 


我也早不是舊時的我,這些年也學會了遇事需得沉住氣,我也不說話任由他看著。


 


「噼啪!」


 


燈花炸開,才打破了這詭異的安靜。


 


8


 


「若是為你我之事,你全然不必躲到這般苦寒之地。」


 


他開口,一側臉頰隱在陰影裡,顯得鼻梁愈發挺拔,

颌骨愈發凌厲。


 


「你我有何事需要我躲得這般遠?我在你眼中便是這樣的人麼?」


 


「既沒有,那便更不該,你乃一國大將軍,身負家國大事,就這樣一走了之,可是做得對?」


 


若是舊時,我定然會回一句要你管。


 


「我走是大王應允了的,且軍中事也並未耽擱,大司馬便將說教免了吧!」


 


我梗著脖頸看著他。


 


他看了我許久,終是搖搖頭,竟然笑了。


 


「你何時回?」


 


我深覺自己剛才的所作所為過於幼稚,以我如今的年紀早已不適合了。


 


便清了清嗓子問他。


 


「你何時回我便何時回。」


 


「我以為你還是盡早回去為妙,西北不比京都,春日風大,像你這般精貴的人,若是被風吹得閃了腰我可擔待不起。

現已三月,我得領兵在西溝的壟上耕田,再看看番人是否還有異動,待將一切安排妥當也就五六月了,算起來最快也需兩月餘。」


 


「閃了腰?」


 


他挑眉看我。


 


「可不是?你一年四季有三季都病著,真正是個紙糊的燈籠人,被風閃了腰又有什麼稀奇的?我雖遠在西北,可大司馬的軼事也能傳來一二,聽聞你今歲又要續弦,還是莫要在此地耽擱得好,早點回去,好早點準備。畢竟傅瑤潼的出身在那裡擺著,若是太過敷衍,傅太傅怕是不應。」


 


這是前歲臘月,大王招我入京,我彼時恰受了傷,行動不便,得了大王的應允便讓二郎替我回去了一趟,他回來後便同我說魏溫要續弦了,還是他祖母求到了大王跟前,大王親自賜的婚。


 


他要續娶的是傅太傅的幼女傅瑤潼。


 


他已年近三十,前頭的人去了已多年,

走時也沒留下個一兒半女,魏家就他這樣一根獨苗,他阿婆如何會不著急?


 


隻是那傅瑤潼我實在想不起她的模樣了,不過傅太傅那樣嚴苛的人,教養出的姑娘定然也不會太差才是。


 


「阿奴倒是將我的事記得頂清楚。」


 


「我隻是記性好罷了!該說的我都說了,你自己好好想想,還是挑個天兒好的日子回去為妙。」


 


我起身,也不同他告辭,轉身就要出去。


 


「阿奴。」


 


他輕聲叫住了我。


 


像舊時的無數次一樣,這名字從他嘴裡叫出來似就成了極不平常的一個名字。


 


似在他心底千回百轉又在口中細細研磨才叫出來,輕飄飄就能將我擊得粉碎。


 


實則我是恨他的吧?


 


我並不像表面這般雲淡風輕,若是可以,若是舍得,我定要將他碎屍萬段。


 


可他不僅僅是我心悅過的人,他還是我的摯友,還是大周要為萬民謀福祉的大司馬。


 


我要SS的隻是那個棄了我的魏溫,可他又不僅僅隻是魏溫。


 


我咬牙微微轉身看著他。


 


「阿奴,大王他如今是一國之君,他所思所量,定然是先為國,後才為他自己,你懂否?」


 


他眼裡是桌上輕輕跳動的一團火焰,深沉隱晦。


 


「我不懂。」也不想懂。


 


可我怎會不懂?


 


掀開簾子,沈沅就在不遠處迎風立著,她也不曾披件鬥篷,風揚起她的發絲衣角,顯得單薄悲涼。


 


她對著我行禮,喃喃地叫了聲趙姑娘。


 


我此刻並不想聽她說任何話,可是看她模樣,大概是非說不可。


 


「你可是恨我?」


 


她將臉上的發絲別到耳後,

月光瑩白,將她的臉映得如玉般潤澤。


 


歲月在流逝,可她終還是不懂。


 


「沈沅,你眼前的一切隻有魏溫,可我並不是,你對我來說不值一提,後宅女子的那套於我也隻不過是玩笑般,我實在看不進眼裡。你將你自己看得太重,又放得太輕,這世上還有比情愛更重要的事兒。」


 


「姑娘說得都對,可世上女子這般的也隻有你一個,多的都是我這般居於內宅,依靠著一個郎君而活,姑娘何苦瞧不起奴這般的呢?」


 


「個人有個人的活法,誰也不必活成旁人的樣子,我並未瞧不起誰,不得不承認我確實厭你,卻不是為著你如何活,而是你總將你自己放在不該放的位置上,又時時覺得我傻,看不透你。」


 


「沈沅,我同魏溫的事兒到了何時也隻是我同他的,他不願娶我,絕不是因著你,若是,他續弦的對象也不會是旁人了。

以你的年紀早該想透了,你又何須執著?」


 


我不想再同她多言,隻那句魏溫續弦的對象是旁人便能將她擊垮了。


 


9


 


魏溫沒有聽我的,看起來也並無立刻離開的打算。


 


我已將該說的話都說了,至於到底要怎麼做那便是他的事兒了。


 


我寫了封信叫人快馬加鞭地送往了京都,我雖身在外,可朝堂有朝堂的規矩,該守的還需守著。


 


既一時半會兒回不去,自然該向大王說明原委才是。


 


第二日我留了守將,將其餘人等皆帶去了西溝的壟上。


 


西北幹旱,地要犁得夠深才能下種,要是太淺,又長時間不下雨,種子便會被活活幹S。


 


這裡不像江南,有無數水道,是正兒八經靠天吃飯。


 


要澆水也得用水桶一擔一擔地挑回來。


 


長煙落日,

鴻飛天遠,已是西北最惑人的景色。


 


多時都是黃塵自滿,危亭曠望。


 


二十萬大軍養在西北,光靠軍糧早就餓S了。


 


到何時都得學會自己養自己,這是我阿父在世時教會我的。


 


我在前面拉繩,二郎挽著褲腿扶著犁頭,額角的汗密密一層,大風一來,就能糊一臉沙土。


 


「自打跟了你,我把想都不曾想過的活兒都幹了一遍,不管怎麼說,我也是冀州曹家嫡出的二郎,咳咳......」


 


約是被風嗆著了,二郎咳了半晌才停下來。


 


「我算是上了你的賊船了。」


 


「可是我逼你上的?」


 


「是是是,是我追著搶著非要上的成了吧?我當年隻是被你出神入化的劍法迷了眼,隻想跟著你學個一兩招好在京都那群紈绔子弟面前顯擺一二,誰知不知不覺就走到今日了呢?


 


是啊!誰知不知不覺怎地就走到了今日呢?


 


那時年少,意氣風發。


 


覺得隻憑著自己的一雙劍就能行遍天下,待真的自己走了一遭,才知天高地闊,山長路遠。


 


回望過去,深覺年少時真是狂妄。


 


銀鞍照白馬,颯沓如流星。十步S一人,千裡不留行。


 


雖是狂妄,亦是赤忱。


 


「我舊時的願望是做個漂泊四海的俠客,那是何等的瀟灑自在!」


 


「是,我第一次見你,你確實是極灑脫的。」


 


說著說著,二郎便哈哈大笑起來。


 


那是一段不管經歷多長久的歲月都不會褪色的過往,那是我全部的舊夢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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