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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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省會讀大學,現在高鐵通了,票價也不貴,我每個周末都會回家的。」楊雪解釋道,「你呢?怎麼也跑回來了?」


 


「賽季結束了,我就回來……休息幾天。」姑且也不算說謊吧,凌寒想。


 


「這樣啊。」楊雪點點頭。


 


而後,她的話鋒忽然一轉:「網上的那些,我都看到了。那寫的都是什麼玩意兒,全是假的!那個傻 X 記者連祝顏是我們同學都不知道,還深度調查呢!我們玩得好的女生們有個群嘛,大家看到了都很生氣,但我們的發言太沒有力量了,很快就被淹沒了,哎。」


 


「……謝謝。」


 


「你跟我說什麼謝謝?」楊雪看向他,理所當然道,「當初都是你保護班裡的同學,現在我們沒能力幫你,該是我們愧疚。」


 


「謝謝你們。

」凌寒重復道,他握著一杯熱豆漿,眼底有著淡淡的青黑,「可是他也沒說錯,我確實流淌著賭棍的血液,還曾經被國家隊『驅逐』過。」


 


「哈?」楊雪忽地一皺眉,「你哪裡流淌著賭棍的血液?」


 


「那篇報道裡寫的是真的。」凌寒的嗓音沙啞,「我向奶奶求證過了,他是我的父親。」


 


楊雪愣愣看著他。


 


而後,她很明顯地自我掙扎了一下,足足啃完了一整個包子,才做足了心理建設,緩緩道:「我覺得這麼重要的事情,不應該由我來告訴你,但是凌寒,你的出生證明,是我爸媽幫著辦的。你是你媽媽抱回來的。」


 


「什麼?!」凌寒猛地一抬眸。


 


楊雪嘆了口氣。


 


「咱們這個縣城,就這麼點兒大,誰家的事情都藏不住。我爸媽是縣醫院的嘛,據他倆說,劉威當年就不是什麼好東西,

對你媽媽拳打腳踢的,你奶奶怎麼都攔不住。後來你媽媽懷了孕,因為挨打,大月份流產了,大出血,還失去了生育能力。」


 


「就在同一天,你被你的親生父母遺棄在了醫院,就一個小小的包裹,連張紙片也沒留下。」


 


「在她很絕望很絕望的時候,聽說了你被遺棄的事情,然後堅決地要收養你。劉威不肯,但沒想到你奶奶居然也支持這個決定,最後他揚言不會給別人養孩子,直接走了,再也沒回來。」


 


「那個年代還有一定可操作的灰色空間,為了方便你上戶口,在你的出生證明上,你是你媽媽早產『生下』的孩子。但她因為那次流產,再加上精神上的原因,身體變得很差,沒多久就去世了。」


 


凌寒一言不發地聽著,宛如時間凍結在了那裡。


 


他的臉上沒有錯愕,沒有震驚,亦沒有憤怒,隻有久久不散的哀傷。


 


「我也沒有想到……我會從你這裡聽到這些。」他哽咽道。


 


「抱歉,凌寒,你要相信我家人從來沒有把這件事說出去過。這件事還是我們成為同學後,我爸媽才偷偷告訴我的。而且我們也不了解你是否知道真相,所以也不敢貿然跟你提起。」


 


「我明白。謝謝你。」凌寒的嗓音沙啞。


 


他也明白了為什麼奶奶不和他說真相。這不是一件「有必要」說出來的事情,就算說出來了又能怎麼樣呢?徒增煩惱罷了。


 


「但是凌寒,你的存在,在你媽媽人生最後的時間裡,給了她很大的慰藉。」楊雪認真道,「其實你奶奶也是這樣。我覺得把你養大,對她而言,也是足夠幸福的。」


 


「無論如何,你不是什麼『賭棍的兒子』。」楊雪再度強調,「你的媽媽就是你的媽媽,

你的奶奶也是你的奶奶,她們讓你活了下來,讓你長大,給了你一個家。但那家伙不是你的爸爸,明白嗎?」


 


凌寒沉默了很久很久。


 


但最終,他還是點了點頭:「你說得對。」


 


楊雪說得對。


 


愛他的人給了他一個家,所以媽媽是媽媽,奶奶是奶奶,除此以外就沒有別人了。


 


凌寒長長地呼出一口氣,然後有些忐忑地問道:「楊雪,你父母在家嗎?我可以……打擾他們一下,去問一些問題嗎?」


 


「在的。我跟他們說一聲。」


 


楊雪知道凌寒乍一聽到這些,肯定還有很多細節想要重新確認,畢竟自己轉述的內容隻能算是囫囵。


 


在給爸媽打了通電話後,楊雪把凌寒帶回了家。


 


事情來的突然,但好在小縣城的周末比較平靜,

時光走得總會慢一點。楊雪把凌寒介紹給父母,而後自己便回臥室了,不再介入那三個人的談話。她並不是事情的親歷者,沒有必要參與這麼沉重的話題。


 


直到過去了接近兩個小時,母親才來她的房間外敲門,對她道:「小雪,你同學要走了,你去送一送。」


 


楊雪這才帶著一本厚厚的本子出門。


 


凌寒道:「不用了,我自己回去就好。謝謝你們。」


 


楊雪卻揚了揚手中的本子:「我還有東西要給你看呢。」


 


「這是……?」


 


塑料軟殼包裝、B5 尺寸的大本子,封面的風景畫熟悉而又陌生。


 


「班級周記?」凌寒忽地想起來了。


 


「你記憶裡怪好的。」楊雪笑笑,「想看看祝顏在裡面寫了什麼嗎?」


 


凌寒一怔。


 


兩個人走出楊雪家所在的小區,隨便找了一家路旁的奶茶店坐下。


 


「這本本子一直在你這兒嗎?」凌寒問。


 


「對啊,班主任讓我保管,說以後十周年班級聚會的時候再拿出來,雖然也不知道大家以後還能不能再聚齊了。」楊雪聳聳肩,「你不翻翻看呢?」


 


凌寒的手抬了起來,懸停在空中好幾秒,卻又放了下去。


 


「我也不知道我在忐忑些什麼。」他苦笑道,「她一直很關心我,但我卻在逃避。我不想讓她看到我現在狼狽的樣子……」


 


「我大概是全班第一個看出來你們之間的『貓膩』的。」楊雪淡定地開始翻閱周記本,「當時祝顏說自己的手機丟了,讓我替她跟你說恭喜你,但是那個語氣和神情,跟你現在一樣忐忑,我立刻就感覺到你們兩個之間不太對。

哦,找到了!」


 


她翻到了凌寒寫的那一頁,將周記本 180°轉動,面對面推到凌寒跟前。


 


上面是凌寒曾寫下的內容:


 


「三年後,冬奧會。


 


超級大回轉。


 


目標:金牌!」


 


彼時桀骜的少年人尚還意氣風發,渾然不知奧運會的參賽資格遠不是「努力」就能得到的。而這一頁極其簡單的「周記」旁邊,卻被他的同學們密密麻麻寫滿了評論――


 


「寒哥加油」


 


「我們都要去現場看!!」


 


「看個屁呀凍S你」


 


……


 


以及。


 


「如果我能回家的話,我會拼盡全力,讓你回到賽場。」


 


他那三行字周圍已經擠滿了各種奇奇怪怪的話,所以這樣一行娟秀的字跡,

隻能寫在角落裡的位置,如高原山的雪絨花,獨自默默地綻放著。


 


「這整個本子裡,她有且隻有這麼一句話。」楊雪輕聲道。


 


凌寒的眼眶突然就紅了。


 


「她真的拼盡全力了。真的。」他的聲音又啞了,近乎哽咽,「沒有她,我現在就是一個高中輟學的滑雪教練。」


 


「你知道她還為你剪過頭發嗎?」楊雪忽然道。


 


「什麼?」凌寒迷惑地抬起頭,一瞬間沒反應過來。


 


祝顏不是一直都是長發嗎?無論是高中的時候,還是現在。


 


不……不對……他突然就想起來了。


 


祝顏是剪過短發的。


 


他唯一一次見到短發的祝顏,還是她來嶺北省隊的訓練基地送雪板的那一天。當時他沒有出面,

而是讓文森特替他帶了話,但他卻遠遠地在基地門禁的後面,看著祝顏遠去的背影。


 


奉縣一中的女生們,原本就有高三衝刺時剪短發的「傳統」。當時的自己,並沒有太疑惑祝顏為什麼要換發型。


 


可此時此刻,凌寒卻愣愣看著楊雪,問道:「為什麼是為了我?」


 


楊雪對上凌寒的眼睛,平靜地說出了一句他打S也想不到的話。


 


「你知道嗎?她那頭長發可以賣五百塊。」


 


凌寒的身體忽地顫抖起來,通紅的眼眶裡布滿了血絲。


 


一個極為瘋狂的假設出現在了他的腦海裡,下一秒,這個假設就被楊雪證實了――


 


「她給你那對雪板的時候,就差這五百塊,所以她把頭發賣了。」


 


凌寒渾身劇烈地顫抖著,他抱住了自己,彎下了腰,嗓音亦在發抖。


 


「你是……怎麼……知道的?


 


「你在全國總決賽奪冠後沒多久,她的爺爺就來把她接走了,司機開著一輛邁巴赫,直接停到了教學樓下,把班上的男生都激動壞了。」楊雪淡淡地敘述道,「她走之前單獨找了我,跟我說,等你比賽回來後,請替她跟你說對不起。但你直接去了香港,沒有再回來。」


 


「……」


 


「可能她太需要人傾訴了,也可能她馬上就要走了,而這裡從來沒有人聽過她的故事,所以她跟我說了很久很久,包括雪板的事情。她說她很高興那塊雪板幫你奪冠了,這代表她的頭發沒白剪。」


 


「……她還說了什麼?」


 


「她還說,直到惹你生氣了,你不再理她,她才知道自己有多喜歡你。」


 


「啪」的一聲,一大顆淚水從通紅的眼眶裡落下,

砸在桌面上。


 


凌寒閉上眼,大口大口地深呼吸,卻依舊撫平不了身體的顫抖。


 


你到底讓她等了多久?


 


每次你自卑的時候,你逃避的時候,你想一個人待著的時候,她都小心翼翼地不去打擾你。


 


她忍得不艱難嗎?她不想得到你的擁抱嗎?她不希望你寬慰她,告訴她「沒關系」嗎?


 


她在糟糕的家庭裡學會了忍耐,學會了不用真面目示人,可明明在你這裡,她應該可以完完全全做自己的。


 


但你還是讓她等著。


 


你不想用脆弱的姿態面對她,不想她看到你的自卑你的怯懦,你以為你調整好再去見她才是對她好的……可實際上根本不是這樣。


 


她比誰都清楚你是什麼樣的人。比誰都能看到你的膽怯,你的自尊,你的逃避,可她依舊信任你,

支持你,永遠站在你這一邊。


 


「我何德何能……」凌寒的嗓音破碎,「我何德何能……」


 


他反復地重復這一句話,淚水無聲地往下墜落。


 


楊雪起身走到他旁邊,拍了拍他的背。


 


不知道過去了多久,直到凌寒漸漸地平復了下來,楊雪才道:「你知道米昵高中的時候喜歡過你吧?她還給你寫過情書來著。後來她知道了你和祝顏的事情,立刻就不喜歡你了,因為她說,她發自內心地覺得你沒她的頭發重要。」


 


凌寒哭笑出了聲。


 


他知道楊雪是在緩和氣氛。他抽了張紙擦了擦臉,對楊雪道:「謝謝你,班長。真的很謝謝。我這會兒比任何時候都要清醒,所以我該走了。」


 


「這麼突然?」楊雪微愣。


 


「我原本訂了從上海飛紐約的機票,

但昨天晚上我沒有想好自己要不要去。我和顏顏說,我想一個人待一會兒……」凌寒深呼吸,起身,「但如果現在就出發的話,時間還來得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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