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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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顏破天荒地收到了顧暮雨發來的語音消息。


 


「你什麼時候有空,給我回個電話,挑周圍沒人的時候。」女人的聲音冷峻,「你那個同桌,可能攤上事兒了。」


 


祝顏的心裡頓時一凜。


 


在她上次幫這位後媽把弟弟接回來後,她們兩個就沒什麼交集了。不過顧暮雨沒有再在公司裡和她對著幹,兩人算是默契地達成了某種「君子協議」。


 


祝顏環顧自周,找了個偏僻無人的角落,打回了電話。


 


她們兩個講話從來不兜圈子,顧暮雨一接通就開門見山道:「祝顏,我這邊的媒體渠道剛剛給了我一個很重要的信息——有一個自稱凌寒父親的人要爆料,控訴凌寒對他不管不顧。對方知道我們想籤凌寒當代言人,先把這條消息壓了下來,並詢問了我的意見。」


 


祝顏一愣:「他哪兒來的父親?


 


「最搞笑的來了,這個男的甚至和凌寒不是一個姓,但是他有和凌寒奶奶的親子關系證明。」顧暮雨冷笑道,「對方聲稱他多年在外打工,供養凌寒和他奶奶,結果現在凌寒現在滑出來了,成名了,就棄自己的親生父親於不顧。」


 


「扯淡吧?凌寒對他奶奶那麼好,怎麼會棄親人於不顧!更何況他這麼多年來從沒收到過所謂『外地親人』的錢!」


 


「可這還不是最糟糕的。聽著,祝顏,他說他還有別的爆料,並暗示記者:凌寒可能服用了不合法的藥物。」


 


「……」祝顏一下子懵了。


 


「你知道這種東西一旦散布出去,會產生多麼嚴重的後果吧?造謠很容易,但自證卻無比艱難,大眾的情緒上來了是根本不管真相的,所以現在各大品牌絕對不敢合作有爭議的名人,他的商業資源甚至有可能一夜歸零。


 


祝顏緩緩捂住臉,深呼吸。


 


「這個人為什麼要這麼做?他真的是凌寒的父親嗎?」


 


「我不知道。我就知道我小學那會兒有個特別火的臺灣明星,在全盛時期被母親指責不孝和私生活不檢點,還被網友造謠吸毒,後來這個人沉寂了很久很久。她的母親實際上是個賭徒,卷走了她幾乎所有的錢。」顧暮雨嘆了口氣,「但根據我的調查,這個自稱凌寒父親的人,也是個賭徒。」


 


「……」祝顏的雙手一下子變得冰涼。


 


*** ***


 


山頂的風凜冽地吹著。凌寒戴好了雪鏡,任憑夾雜著細密雪籽的寒風在自己的臉上拍打。


 


他想起那些教練曾和他聊起過的見聞:對於歐洲的滑雪強隊來說,哪怕是大雪、大雨、大霧這樣的天氣,隻要能見度處於「安全」的範圍內,

選手們就會在教練的指揮下義無反顧地進行訓練,而這樣的天氣則會被稱之為「好天氣」①。(①出自知乎答主@阿拉布的文章《挪威高山滑雪為什麼這麼強》。)


 


高山滑雪本就不同於其他運動,普通人一年能上雪訓練的時間隻有一季,就算是職業運動員,訓練+比賽的時間也不過半年而已,是以每一次訓練的機會都極其珍貴。


 


凌寒獨自一人在雪場飛馳,一條彎彎曲曲的雪道被他來回刷了一遍又一遍。


 


他的心不靜,像堅硬的冰雹,又像滔天的巨浪。他希望他的命運是平靜的內港,可上天給了他一手爛牌,他的人生隻能是黑浪滔天的暴風港,風暴永不止息。


 


雪勢越來越大了,雪道的能見度進一步降低。


 


凌寒開始放低速度,朝著山下滑去。在一片白茫茫之中,半山腰的雪場服務大廳亮起了燈,一如海上的燈塔。


 


隻是山上的天氣變幻莫測,風雪在極短的時間裡又一次變大,就連眼前的道路都不太看得清了。


 


就在這時,凌寒忽然聽見不遠處傳來的呼救聲。


 


「救——命——啊!救——命——!」


 


聲音顯然是從雪道外的樹林裡傳來的。愛玩道外野雪的雪友很多,天氣晴朗時姑且需要向導帶著,在這種惡劣天氣裡遭遇意外則更為常見。


 


凌寒眉頭一皺,但還是沒有多想,直接調頭朝道外滑去。


 


「你在哪兒?!」他呼喊道。


 


聽到附近傳來人聲,被困的人立刻激動了起來,更大聲地喊道:「這兒!我在這兒——!」


 


這種時候隻能循聲定位了。


 


聽起來對方離得並不遠,凌寒加速滑了過去,忽略了對方緊跟著的那句「你慢一點啊!慢一點!我這裡有坑……」,然後——


 


「嘭——」的一聲,伴隨著極其清晰的痛感,凌寒直接折進了一個巨大的、可以稱之為「雪洞」的坑裡。


 


「啊啊啊你沒事吧?!」旁邊的人驚慌失措地呼喊道。


 


凌寒這才看清雪坑裡的女孩子——正是剛剛呼救的人,看上去腿也折了。


 


「你還好嗎?」女孩子看上去要急哭了,語無倫次道,「對不起,對不起,我沒想到你離得那麼近,我應該一開始就跟你說我掉坑裡了的,我聽到人的聲音太興奮了……」


 


凌寒:「……」


 


他能說什麼呢?


 


這要換個救援的人,速度慢,不至於掉下來。


 


這要換平時視線好,他也不至於掉下來。


 


偏生風雪遮擋了視線,他的滑行速度又快,對方的叮囑還沒傳達到,他就已經掉進坑裡了。


 


「叫救援吧。」凌寒無奈地掏出了對講機,「喂?邵嘉南?你聽得見嗎?我被埋了……」


 


「對不起!我會負責起全部的費用的!救援費和你的醫療費全部都我出!」女孩子哐哐道歉。


 


凌寒望了望天。這好像不是醫療費的問題。


 


他稍微一動,腿上就傳來鑽心的痛。運動員總會有個傷啊痛啊的,久病自成醫了,凌寒初步判斷骨頭沒斷,問題不是特別大,可偏偏很快就要總決賽了……


 


「呵。」凌寒苦笑了一下,搖了搖頭。


 


屋漏偏逢連夜雨。


 


但這「連夜雨」一落下來,他忽然就覺得心靜了。


 


突然冒出來了一個便宜老爹,張口就問你要七百萬;見要不到,就立刻放狠話,揚言要舉報你,讓你不要想接著滑了,大家都別好過。


 


這會兒好了,為了救人,腿又摔了,都犯不著人家威脅你,可能真要滑不成了。


 


但此時此刻,凌寒忽然就覺得很平靜很平靜。外面風雪呼嘯,他在小雪坑裡安安靜靜地坐著,隻覺得內心久違地安寧。


 


反正也不能更糟糕了,不是嗎?


 


出於安全考慮,凌寒一個人出來訓練,都會隨身帶定位器和對講機。邵嘉南很快就帶人循著定位找了過來,把兩個人拽出了雪坑。


 


倒是被他救出來的小姑娘,原本一個人在道內練習,也沒帶什麼救援裝備,結果一下大雪就看不清路了,

這才滑到了道外,還栽進了坑裡。


 


小姑娘下了山,才知道自己被職業運動員救了,人家這會兒腿摔了,也不知道能不能接著參加比賽……聽到這兒,小姑娘直接給嚇蒙了,一連串地道歉。


 


邵嘉南安慰了一下她:「沒事,我們凌神人美心善,不管是誰他都會幫的。」


 


久違地聽到「人美心善」四個字,凌寒挑了挑眉。


 


邵嘉南開著車,將兩個病號送去了附近的醫院。


 


小姑娘的傷比較嚴重,腿骨折了,直接辦了住院;凌寒這邊問題不大,醫學影像顯示他的骨頭沒事,就是肌肉有撕裂,醫生大手一揮讓他回家養著。


 


邵嘉南頭疼地問道:「要養多久啊醫生?」


 


「每個人的恢復情況不一樣,這個要看個人體質的。不要劇烈運動,多吃點高蛋白的東西。

」醫生淡定道。


 


「可是醫生,我們要參加比賽的啊!」邵嘉南給醫生展示了一下總決賽的時間,「這之前他能恢復嗎?」


 


醫生瞅了一眼,皺眉道:「這個真不好說啊……」


 


「咱們回去吧,不要耽誤醫生時間了。」凌寒淡淡道。


 


回了車上,邵嘉南奇怪道:「你還真不急啊?」


 


「我不知道急了有什麼用。」凌寒扣好安全帶,嗓音依舊淡淡的,「我不著急它就能好嗎?」


 


「那倒也是……」邵嘉南無奈道,「你說那妹子也真是的,這鬼天氣一個人滑什麼雪啊?」


 


「雪是突然下大的,一開始視線還挺好。」凌寒道。


 


「你就是太好心。這要換我,我才不會輕舉妄動,可能在旁邊守著直接打救援隊電話什麼的……」


 


「可能吧。

」凌寒淺淡地笑了笑,仿佛回憶起了什麼往事,「但是你也不知道命運到底會給你什麼東西,當初祝顏也是這麼可憐巴巴求我幫她來著。」


 


邵嘉南一聽這話,也樂了起來:「是哦!所以你們兩個到底進展怎麼樣啦?每次問都是不知道。明明兩年前我就覺得你倆有情況!」


 


邵嘉南啟動了汽車,發動機陣陣轟鳴,車子裡漸漸變得暖洋洋的。凌寒靜靜地看向窗外的馬路,遠處的雪山宛若白了頭的老者,他莫名就想起了少年時期相識的元白二人,那兩個人一同登科,一同授官,一同策馬,一同題詩……可時過境遷,卻還是隻留下了白居易《夢微之》中的一句「我寄人間雪滿頭」,一如這山頂亙古不化的、經年的雪。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想到這兒。明明他們兩個的情況與之完全不相似,卻又像是在平行宇宙中的微觀粒子,

隔著數萬年為計的遙遠距離糾纏在一起。


 


「你覺得我和她有可能嗎?」凌寒低低地問。


 


邵嘉南一愣:「為什麼沒可能?你情我願的事情。」


 


「以前我覺得有可能,但最近家裡的事情讓我覺得,或許我真的出廠設置就不配。」凌寒苦笑道,「我並不想隻和她談一段戀愛,然後某一天被迫分開。如果結局是那樣的話,我寧願現在就不要開始,因為到那一天我肯定走不出來。」


 


「或許……可能……這件事沒有你想得那麼糟呢?」邵嘉南把那一頭亂糟糟的發撓得更亂了。沒有人比他更清楚凌寒家裡的事情了,他們兩個是發小,祝顏不知道的事兒他都知道。


 


但邵嘉南自認是一個嘴笨的人,他不知道該怎麼去安慰自己的兄弟,隻能安安靜靜地開車。


 


凌寒單獨組團隊外訓後,把他也帶了出來,他們兩個在雪場旁邊分頭租了房子。這會兒邵嘉南開車把凌寒送回了小區,又用肩膀架著他送他回屋,偏偏電梯門剛打開,兩個人就瞧見祝顏一個人安安靜靜地站在門邊。


 


三個人的視線碰上,俱是一愣。


 


「祝顏?」/「你怎麼來了?」/「你的腿怎麼了?!」


 


「咱凌神救了個人,結果把自己給摔坑裡了。」邵嘉南一邊解釋一邊開密碼鎖。


 


祝顏先是「啊?」了一聲,然後又長長地「哦——」了一下,點了點頭,神情有點兒懵,但似乎覺得凌寒幹出這樣的事情很合理。


 


「畢竟人美心善嘛。」邵嘉南補刀。


 


凌寒朝發小翻了個白眼。


 


三個人先後進了屋子。


 


凌寒轉頭看向祝顏:「你來了怎麼不給我打電話?


 


「我怕耽擱你訓練,想著這個點了也等不了太久……」


 


邵嘉南扶著凌寒坐到沙發上,叉腰道:「好啦,你倆慢慢聊,我先回去了。」


 


自覺不當電燈泡的人迅速退了場,客廳裡隻剩下凌寒和祝顏兩個人。


 


凌寒抬眸,淡淡問道:「你是不是都知道了?我家裡發生的事情。」


 


祝顏一愣。凌寒這都能猜到嗎?


 


而對方隻是聳了聳肩:「能讓你課也不上,直接飛回來找我的事情,我想不到別的了。」


 


更何況女孩子的眼底一片淡淡的青黑,極有可能是路上沒睡好,一下飛機又立刻趕過來了。


 


祝顏怕凌寒誤會,急忙道:「我沒有故意監視你,是媒介那邊給的消息……」


 


她簡短地解釋了媒介部攔下那份「爆料」的始末。


 


凌寒聽罷,點點頭道:「謝謝你。」


 


可實際上,祝顏隱匿了最近 24 小時裡發生的事情:那個叫劉威的家伙見自己的那些「爆料」根本沒被媒體發出來,索性自己注冊了賬號,正在全網「控訴」凌寒不孝。內容不實,卻混淆視聽,祝顏判斷有人代筆,但目前能做的隻是聯絡平臺降權。


 


祝顏知道凌寒不大看社交媒體,更別提她大老遠飛回來見到的人,如今剛從醫院回來,拎著拍的片子,還拄了根拐杖,讓祝顏不由地更擔心了起來。


 


「怎麼回事呀?嚴重不嚴重?」


 


「不嚴重,但可能要掛一陣子免戰牌了。」凌寒聳了聳肩,「不過也好,我現在的狀態不太好,我也很難立刻調整到位,所以摔下去的時候我就想,也許這一摔也不是什麼壞事。如果我坐等著他舉報我,就算是誣陷,我也還是要接受國際雪聯的調查,

也還是會耽誤比賽。」


 


祝顏靜靜地看著凌寒。


 


凌寒見她不出聲,溫和地問道:「怎麼了?想什麼呢?」


 


祝顏抿了抿唇,強忍著哽咽。


 


「凌寒,你能不能……不要逞強啊……」


 


凌寒一愣。


 


他的逞強很明顯嗎?


 


「其實我沒有覺得我在逞強,我隻是有點兒……麻木。」他坐在那裡,雙手捂住臉,「好像每次我覺得一切都要好起來的時候,命運又會告訴我:你其實根本就沒有上牌桌的資格。」


 


「可是你已經在牌桌上了啊!」祝顏蹲到了凌寒的跟前,強行握住他的手,讓凌寒看向自己,「就算有人造謠又能怎麼樣呢?國際雪聯最多讓你暫時停賽一小段時間,檢查結果沒問題就一切恢復正常了。

每年的比賽那麼多,除了世錦賽還有世界杯,又不像奧運會四年才辦一次,你多得是機會拿年度總冠軍啊!」


 


「但如果我真的有個賭徒父親呢?」凌寒低聲問。


 


造謠可以平反,比賽可以繼續,但如果我真的有個賭徒父親,欠下了巨額的債務,不惜詆毀孩子也要要錢,那我還有什麼資格面對你?又還有什麼資格留在你身邊,接受你對我的一切關心與付出?


 


這個世界上真的沒有門第嗎?


 


門第,階級,它們無處不在。


 


自和祝顏重逢以來,凌寒想過無數回這個問題——他有什麼資格去喜歡祝顏這樣的女孩子?她那麼矜貴,自幼接受著最好的教育,出入的場合皆是名流雲集。如果不是因為家中變故,她根本就不可能跟你產生任何交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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