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雖然小嘍啰們平時吃瓜都吃得很開心,一邊苦哈哈地幹著活,一邊嗑著瓜子看熱鬧,恨不得在心裡搖著旗子喊「打起來打起來」——可誰知道這倆人真能當面剛啊?
還沒下雪山,顧暮雨直接在媒體區把祝顏給堵了。
獲得名次的選手們還在挨個兒接受採訪,顧暮雨直接衝到了祝顏的跟前,喊道:「祝顏你到底想做什麼?正面競爭也要講究一個井水不犯河水吧?你截別人資源通知一聲了嗎?事情是你這麼做的嗎?!」
祝顏正在採訪間外等凌寒,見顧暮雨來勢洶洶的樣子,她一點兒也不意外,而是極其淡然地反問道:「誰跟你說,我們兩個是在正面競爭?」
女孩子的語調慢條斯理的,卻透出一種隱隱的囂張感。
她彎起唇角,勾勒出一個相當標準的假笑來,繼續問:「誰又跟你說,
我們兩個人井水不犯河水了?」
顧暮雨的臉色又一次冷了下來。
她在這一瞬間意識到自己確實衝動了,她以為面前的女孩子隻是溫室裡的花朵,手無縛雞之力,隨時都有可能被「大人們」踩在腳下,可顯然,祝顏早就不是那個 17 歲的祝顏了。
女孩子歪了歪頭,用極其無辜的口吻道:「公司有好的媒體資源,就要優先給成績好的籤約明星用,這才是高投資回報率的經營之法。把業績攪黃了對我有什麼好處呢?你說是吧。」
她用顧暮雨之前的原話回擊了對方,任憑對方用難以置信的目光看著她,似乎搞不懂兩年前戰戰兢兢、如履薄冰的女孩子,怎麼一下子就變成了這幅樣子。
可是今時早已不同往日了。
她已經獨立了,離巢了,羽翼也漸漸豐滿。
更別提,她身後還有一座參天大樹,
蔭蔽著她。
凌寒從採訪間走出來的時候,瞧見的正是顧暮雨氣急敗壞離開的背影。
他並沒有見到顧暮雨怎麼氣勢洶洶的來興師問罪,祝顏怎麼淡定囂張地懟回去,自然也就沒見到顧暮雨搬出祝遠山來暗暗地「威脅」祝顏,而祝顏紋絲不動,隻差給這位後媽下戰帖。
但凌寒認出了顧暮雨。他們曾經在學校裡見過。
特別是聯想到祝顏和自己說的艱難處境,凌寒立刻眉頭緊皺,問道:「她怎麼來了?沒有把你怎麼樣吧?」
祝顏搖搖頭,認真道:「她不能再把我怎麼樣了。你在雪場上贏了,我就在公司裡贏了。」
凌寒的唇角淺淺彎了彎。
「還好沒有辜負你。」他的語調緩慢而誠摯,甚至隱隱帶著苦澀。
凌寒把脖子上的獎牌取了下來,掛到了祝顏的胸前。
「歸你了。」
祝顏笑了起來。
而後,她忽然想到了一年多前在長白山上,凌寒將自己復出後得到的第一塊金牌掛到了她的身上。
當時,他怎麼說的來著?
——「以後給你弄一串兒,你在家裡掛一排,怎麼樣?」
那些回憶忽然間就變得極其鮮活,仿佛在上一秒鍾剛剛發生過,就連當時少年人講話的神態、語調,祝顏都歷歷在目。
而那些話裡話外的深意,在當時不曾在意的、沒能理解的、囫囵過去的……忽然就變得如此得清晰和明朗了。
一想到這兒,祝顏就怔在了那裡。
「怎麼了?」凌寒關切地看向她,「哪裡不舒服麼?」
女孩子卻搖了搖頭:「沒有。
我隻是在想……」
她忽然抬眸,看向凌寒,認真問道:「以後的獎牌,也都歸我嗎?」
她在尋求一個肯定的答復。
但更像是在尋求一個鄭重的承諾。
凌寒也定定看著她。
「不然呢?」他反問道。
「你能正面回答我嗎?」祝顏看著他的眼睛。
凌寒頓了頓,然後對上祝顏的視線,極其鄭重地回答道:「未來我所有的一切,我的榮譽,我的獎牌,我世俗意義上所取得的全部成就,都歸你。」
還有愛。
愛也歸你。他在心裡補充道。
凌寒想,他其實一點兒都不敢去高姿態。
他隻是從未得到過確定性,所以更加缺安全感。他需要祝顏往前走很多很多步,他才真的敢去相信,
祝顏在乎他、需要他。
當他真正確定自己被在乎、被需要的時候,那他沒有什麼是不可以付出的。
他擁有的東西本來就很少,因為隻有這麼一點點,所以他願意全部拿去交換對方的關注。
他心甘情願的。
在挪威分站結束後,凌寒連續參加了多輪分站賽事,勢如破竹,幾乎一半比賽都拿下了冠軍,且排名始終沒有跌出過前三。
伴隨著 OnFire 一系列廣告物料的投放,越來越多的雪友將目光投射到了這位年輕的天才身上。他才剛過十九周歲的生日,卻已然在超級大回轉項目上展現出了統治力的姿態。
祝顏和文森特久違地打了一通電話。
「聽到你的聲音我很高興,孩子。你那裡一切都好嗎?」
「我很好,文森特教授。很抱歉這麼久才聯系您,
其實我已經在美國讀書了。等開學後,請允許我去坎布裡奇小鎮請您喝一杯咖啡。」
「那我可真是太期待了。」
兩人熱情地寒暄了一下,而後很快進入了正題。文森特當然知道祝顏突然聯系自己,一定是為了凌寒的事情,畢竟他和凌寒的合同要到明年才結束,於是他率先開啟了這個話題。
「說實話,這次我很驚訝。雖然之前 Lin 的成績也很不錯,可以說在全亞洲數一數二,但我真的沒想到,他能在這個雪季取得如此巨大的突破。」
「因為他在心理上突破了。從前所有人都在你耳邊說:亞洲人不擅長滑雪,在這個項目上沒有競爭力,高山滑雪隻能被歐美選手所統治……這樣的聲音太多了,你就也會打退堂鼓,覺得自己是不是不行,是不是做到最好也隻能滑個一二十名?」祝顏用平和的語調娓娓道來,
「但其實不是的,他是真正的天才,他本就有一戰之力。而伴隨著心魔的褪去,如今再和頂尖選手競爭,對他來說已經沒有任何的心理障礙了。」
「你說得對,孩子。你的判斷一直是對的,從兩年前就是。」
祝顏的電話打來時,美國的時間正是早上,文森特端著自己剛剛磨好的咖啡,站在辦公室的窗前。
窗外的枝丫上,小鳥在啾啾地叫著,然後蹦上了昨夜積累下來的厚厚新雪。
他淺啜了一口咖啡,溫和道:「你第一次來找我『談判』的時候,我就覺得你是一個既有靈性,又敢於下重注的女孩兒。說吧,這次需要我為你們做什麼?」
「我想把凌寒打造成世界級的選手。」祝顏堅定道,「不僅是成績,更是名聲。」
「Oh,這可不容易。」
「但是有 IMG 之類的經紀公司加入包裝,
就沒那麼難了。教授,既然他接下來的每份經濟合同都要持續跟你分賬,那我想你會有辦法的,對吧?」
而後的日子裡,凌寒經歷了他此前從未經歷過、似乎也未曾想象過的人生。
燈光。海報。TVC。
專訪。獎金。代言費。
這些曾經無法想象的一切,如今如海嘯一般朝他湧來。
世錦賽和世界杯分站冠軍的單次獎金在 20-50 萬人民幣左右,雖然獎金遠比不了網球、高爾夫這些貴族運動,但雪季裡賽事密集,運動員的單次比賽在 2 分鍾以內,消耗程度也不算特別大,因此,光賽事獎金的收入便如同吸金的機器一樣,源源不斷地貢獻著現金流。
更別提各大滑雪品牌遞來的橄欖枝——從單次合作到品牌大使再到代言人,五花八門應有盡有,好幾分合同都帶了稅前七位數的進賬,
這些數字在納稅和分成後也依舊可觀。
圍繞在凌寒身邊的人更是已經組成了一個小小的團隊。他不再需要隨隊訓練,而是單獨安排自己的訓練計劃,兼顧商業合作。隨著一次又一次的出戰,凌寒雪服上的品牌標志越來越多,他甚至需要在上臺領獎前單獨換上一塊勞力士的腕表,因為這一大眾耳熟能詳的奢侈品牌已經成為了他的新晉贊助商。
雪季還沒結束,祝顏的寒假就已經告終了。
凌寒直接訂了機票,專程送她回紐約上課。按理說這樣的舉動似乎親密過了頭,但兩個人都有一種微妙的心照不宣。
而後,凌寒租了輛車,自駕三百多公裡去了趟波士頓,又一次和文森特爬了回雪山。
他們兩個穿過茂密的針葉林,沿著登山小道上一路向上,積雪未化,但已經破冰的河流淙淙地穿過林間,帶著清凌凌的水聲。
「我曾經無數次地仰望雪山,亦會想群山之巔會是怎樣的風景,隻是彼時總有人說我不自量力,以至於我覺得自己似乎連仰望山巔的資格都沒有。」凌寒緩緩道,「但如今我還沒有爬到山巔,就已然看到了完全不同的風景。」
「路上的景色也還不錯吧?」文森特打趣道。
凌寒想了想,卻回答道:「很奇特。也很不適應。」
他是坐頭等艙來的,空姐的半跪式服務和幾乎焊在臉上的笑容都讓他頗為拘束。如果是他自己,倒是不會這麼奢侈,但因為要送祝顏,他想都沒想就定了兩人份頭等艙的機票,而這似乎並沒有影響他賬上的數字。
在祝顏上課之前,他們去了鹿谷度假。他曾經遙望美麗的鹿谷,那是世界級的雙板聖地,可真當他踏上這片土地時,他已經回憶不起當初的向往之情了。更別提在滑雪時,
居然有人認出了他,還請他在自己的雪服上籤名。
他的口語依舊不是特別好,口音比較明顯,但這一路上上,他發現自己的基本對話似乎完全沒問題了,就連現在和文森特這樣聊天,他也沒有絲毫的卡殼。
「變化太快了。」凌寒道,「我有些不習慣現在的自己。」
「榮譽加身的時候是會這樣的。」文森特笑了笑,「我都說了,祝顏是你的直升機啊,你隻需要親自爬到停機坪所在的半山腰,她就會直接帶你飛到高空上去。」
凌寒也跟著彎了彎唇角。他覺得文森特說得沒錯,他總認為自己運氣不好,但老天爺把最佳的運氣放到了他的生活裡,把最好的人直接送到了他的身邊。
祝顏就是他的金手指,是他的直升機。
而後,凌寒的神情嚴肅了起來。
「文森特先生,我知道祝顏託你為我運作了很多商業合作,
但我想跟你說的是:已經籤約的,我都會積極配合,但新在談合作的,我希望你都能暫時替我拒絕掉。」
文森特一愣。
「為什麼?你沒有寬裕到那個地步吧,單飛訓練需要錢,你奶奶治病也需要。」
「現有的已經很多了。如果再這樣下去,會影響我總決賽的成績。」凌寒抬頭望向山巔,「登山才是最重要的事情。金錢、名譽和地位確實都是很美的風景,但我不能因此而駐足,我還要繼續攀登。」
所以他把這段時間的進賬分成了兩個部分。
一部分用於團隊開支,另一部分則用於升級奶奶的治療條件。
至於那些浮華,什麼奢侈品,度假酒店,名利場……都一邊兒去吧。
他清醒地知道,那不是他追求的東西。他不需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