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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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寒獨自走回教室。


 


這條道路很短,短到隻有幾十米;這條道路又很長,他踉踉跄跄地往前走,好像永遠走不到頭。


 


但他還是渾渾噩噩地走進了教室,然後開始默默地收拾東西。


 


他留在教室裡的東西並不多,主要是一些從未翻開過的課本。


 


正值課間,教室裡鬧哄哄的,幾乎沒人注意到最後一排發生的事情。凌寒一本又一本地塞進雙肩包裡,將整個課桌清空。


 


以後也沒有再來的必要了。


 


又是能為了誰呢?


 


就在這時,有人從背後喊住了他。


 


「诶,寒哥!你這是要走了嗎?」


 


凌寒回眸。


 


是米昵。


 


他點點頭:「啊,以後不來了。」


 


「是訓練太忙了嗎?你馬上又有比賽了對吧?」女生立刻小跑了過來,

雙手撐在他的課桌前,認真地望著他。


 


「對。」凌寒繼續點頭。


 


「那、那你畢業典禮可得回來啊!」


 


「……再說吧。」他覺得當下的自己,好像沒有辦法做出這個承諾。


 


腦子裡很亂,亂到千絲萬縷的思緒糾纏到一起,根本就分不開。


 


可是下一秒,米昵對他道——


 


「就算你拒絕了我,我也希望我給你寫的信,能給你那麼一點點的支持和鼓勵!你要相信我們全班同學在給你加油,你贏了比賽,再回來參加畢業典禮,好不好?」


 


凌寒一下子愣住了。


 


原本糾葛不清的思緒一下子更亂了,卻又在瞬間指向了一個明晃晃的結果。


 


「……信?」他用近乎不可思議的目光看向面前的人。


 


「哎呀!」米昵一下子有點兒扭捏,「就是我讓祝顏帶給你的信了啦!那兩封!」


 


「……」


 


「呃,我知道你拒絕了,你可別這個樣子。」見凌寒怔在那裡,米昵又擺了擺手,「大家還是好同學嘛!是不是?」


 


「……」


 


「喂!凌寒!女孩子也是要面子的啊!你不準不說話!」


 


「……」


 


良久。


 


凌寒低頭,背上雙肩包,然後偏轉過身,以防止對方看到他的表情。


 


「謝謝啊。」他低聲道。


 


他想多說點兒什麼。


 


可是真的……一句多餘的話都說不出來了。


 


女生大大咧咧地拍了拍他的肩,

說著「好了放過你了」,他又點點頭,強行克制住五髒六腑裡翻湧咆哮的情緒。


 


最後表露在外的,隻剩下些微勾勒的唇角。


 


全都是自嘲。


 


*** ***


 


「Lin,你有些心不在焉。」文森特拍了拍凌寒的肩,湛藍色的眼睛裡透露出一絲擔憂,「是發生什麼事情了嗎?」


 


凌寒搖搖頭。


 


不是「沒發生什麼」,而是不知道該如何開口。


 


這次的比賽過於重要,以至於連文森特都專程飛了過來。


 


可他隻覺得心如亂麻。


 


「我早上看了你的訓練,你的精神不夠集中。大賽在即,這不是好現象。」


 


「我知道。」


 


在接受文森特的贊助以來,他不僅擁有了訓練的基礎費用,文森特還單獨給他找了一位英語老師。


 


如果他能滑出來,那外滑是注定的事情,語言也是必須邁過的坎兒。


 


他們兩個大多數時候用翻譯器對話,但隨著時間的推移,凌寒漸漸可以簡單地作答。


 


「這座山你熟悉嗎?」文森特忽然問道。


 


凌寒頷首。在去國家隊之前,他在嶺北省隊待了很多年,這座雪山是嶺北省隊的訓練基地,他不能更熟悉了。


 


「那你帶我去滑一滑道外吧。」文森特提議。


 


高階的滑雪者,往往熱衷於徵服高山。雖然雪場有無數條雪道供不同級別的滑雪者體驗,但道外野雪總是有著致命的吸引力。


 


粉雪的觸感,多變的地形,靈活的避障。


 


那些能讓滑雪者迅速分泌多巴胺和內啡肽的地方,都在野外。


 


兩個人背著雪板,一路走上茫茫的雪原。


 


想滑野雪,

得先爬山。


 


雖然纜車能幫他們解決相當一部分路程,但真正的起點還是要自己爬上去。


 


他們一邊登山,一邊闲聊。文森特道:「前段時間我在想,如果你能擁有非常好的訓練條件,那也許早就揚名世界了。你知道俞楓晚①吧?你們國家的網球巨星,拿了無數個大滿貫,他就是從小在灣區訓練。所以他在你這個年齡,已經拿了青少年組的世界冠軍。」(①俞楓晚:作者前作《招惹》的男主角)


 


沒人不知道俞楓晚。凌寒想。


 


有一位金融資本大鱷的父親,再加一位生物醫藥巨頭的母親,然後在採訪中總是說自己是個自卑的人——就這樣一個拉仇恨的家伙,惹得無數家庭前僕後繼地學習他家裡那套培養方式,蔣晟就是其中之一。


 


「那你知道,我最討厭的就是俞楓晚嗎?」凌寒面無表情地反問。


 


文森特卻笑了。


 


他笑得很溫和很從容,甚至不看凌寒,隻是將登山杖插進了前方的雪地裡,一步步地往前走。


 


「不,不,孩子。你討厭的不是他,而是你自己。」


 


凌寒的心裡陡然被一柄利劍狠狠戳了進去。


 


於是文森特不再說話了。越往上攀登,坡度越陡,前行的路也就越艱難,仿佛每一步都無比漫長。


 


但他們沒有別的目標,有且隻有「向上攀登」這一件事,是以漫長的時間,似乎也不是不可以忍耐的事情。


 


不知道何時,他們終於抵達了最高處。


 


凌寒回首,看見身後留下的一串長長的腳印。


 


「我這一生酷愛滑雪,年輕的時候甚至全球追著雪跑,冬天在北美和歐洲,夏天就在新西蘭。」文森特卸下雪板,開始穿戴,「新西蘭有一項直升機服務,

直升機把你送到山頂,你滑下來,然後它再送你上去,一共七次,花費大概在一千多美元,換算下來大概一萬多人民幣。」


 


「那樣固然很輕松,你可以隻享受滑雪的快樂,但你卻永遠也不曾感受到親自爬到山頂的感覺。」文森特看向凌寒。


 


凌寒微微蹙眉,似懂非懂。


 


「如果目的本就是滑雪,那為什麼一定要親自爬山呢?」他不解道。


 


文森特搖搖頭:「目的從來都不是爬山,Lin。但爬過山的人,和沒爬山的人相比,人生的寬度是不一樣的。你對這座山的感受不一樣,出發時的心情也不一樣,就連滑下來的成就感都不一樣。」


 


「十七年前,我和我的女朋友一起在新西蘭滑雪,最後我們沒有選擇直升機服務,而是決定自己爬上去,哪怕那樣的話,我們隻能滑一趟,而不是七趟。到達山頂的那一刻,

我在雪地裡單膝下跪,向她求了婚,後來她成了我太太。」


 


「我得承認,我那次求婚很衝動,沒有任何的事先計劃,所以連戒指也沒有。」文森特溫柔地笑笑,恍若陷入了回憶之中,「但那是我人生中做出的最正確的決定,沒有之一。」


 


「更何況,你既爬過山,又有直升機,不是嗎?」


 


凌寒靜靜地聽。他看著山下皑皑的白雪,山腰深色的松葉林,以及山腳城市的街道。


 


他沉思了一會兒,問:「你的意思是,你是我的直升機嗎?」


 


「Well,我很樂意。」文森特聳了聳肩,「但我想,也許 Chu 才是你真正的直升機呢?」


 


凌寒一怔。


 


而後,他扯了扯嘴角,有一些苦澀從唇邊化開。


 


「我並不知道我對她來說到底意味著什麼。更何況,我並不想給她拖後腿。


 


「那就好好滑,Lin。拿出你最快的速度來。」文森特直視他的眼睛。


 


他們穿戴好全部的裝備,正對著下山的道路,身體微微前傾。


 


而後一躍而下!


 


凌寒領路,文森特緊隨其後。兩人在厚厚的粉雪上飛馳,越過雪包亦不減速,直接飛躍過去,留下四道蜿蜒的板痕。


 


那是滑雪運動員的雪泥鴻爪,是速度的見證。


 


他們不帶停歇地直直滑到山腳,最後凌寒一個尾剎,飛濺起一米多高的雪花。他摘下頭盔,微微喘息,目光聚焦而凌厲。


 


文森特跟著滑下,優雅地減速、剎車,大弧彎停下。


 


凌寒看向兩人飛馳而下的山峰,山巔潔白的雲彩在水洗一般的湛藍天幕上飄動著。他伸出手掌。似要觸摸天際。


 


「你在一開始就想好要跟我說這些嗎?

」他忽然問道。


 


「那倒也不是。臨時起意的。」文森特紳士地笑笑,「畢竟,我是一位教育家。」


 


*** ***


 


酒桌上觥籌交錯,祝顏安安靜靜地坐在角落裡,宛若一個徹頭徹尾的局外人。


 


奕躍集團在嶺北的投資,已經到了驗收階段。祝遠山和當地的領導客客套套、有來有回,談笑間都是幾十個億的項目,在這熱熱鬧鬧的場景裡,那一口鄉音顯得極其重要。


 


當地領導拍著祝遠山的肩膀道:「祝總啊,你和老祝總,都是咱們嶺北省出去的!這兒是你的家鄉,家鄉的大門永遠為你敞開!」


 


祝遠山一邊說著「哪裡哪裡,都靠領導提攜」,一邊看向祝顏的方向。


 


果然,女兒一旦脫離他的視線,就偷摸拿起了手機。


 


祝遠山皺起眉,但下一秒就換了副面孔,

喊道:「顏顏,過來!」


 


祝顏一驚,立刻按滅了手機屏幕,走上前來。


 


「敬苟書記一杯!」祝遠山拍了拍桌子。


 


祝顏順從地端起葡萄汁,流暢地說了一些吉利話。


 


祝遠山介紹道:「這是我的女兒,祝顏。我特意把她送回了老家讀書!可以毫不臉紅地說,我們祝家三代人都是嶺北省走出來的!」


 


領導喝得也很上頭,連說了好幾個「好」字,濃烈的家鄉情結一時間達到頂峰。


 


祝顏乖巧地喝完葡萄汁。這樣的場面,對她來說早已見怪不怪。雖然她無比清楚,父親今天帶上自己不過是臨時起意,根本目的不過是看著自己,不要和凌寒有任何的聯系。


 


後面聯不聯系不重要,放著二十四小時不解釋,那後面也沒太多解釋的餘地了。


 


酒過三巡,把稱兄道弟的苟書記送上奧迪 A6 的後排,

祝遠山立刻斯文地擦了擦嘴,換了張臉。


 


祝家人酒量都很好,這是基因上的先天優勢。對方倒得七七八八了,祝遠山還跟沒事兒人一樣。


 


他對跟在身後的祝顏道:「手機拿出來。」


 


祝顏心裡「咯噔」了一下。


 


果然,還是來了。


 


她有些猶豫,但祝遠山並沒有給她多餘的時間和耐心,直接伸出了手。


 


祝顏將手機遞了出去。


 


「密碼。」


 


祝顏抿了抿唇,沒有回應。


 


「你剛剛在飯桌上給誰發消息呢?嗯?難道還想和那小子有瓜葛?」


 


「我沒有……」祝顏的淚水一下子湧了出來,「您不相信我。我白天到現在說的話,您都不相信。」


 


「那你告訴我密碼啊!眼見為實,我親眼看了就相信!


 


男人一副「你那點小心思別以為能瞞過我」的樣子,但偏偏,他完全沒有想到,女兒下一句話居然是——


 


「密碼是……密碼是爸爸的生日……嗚……」


 


她雙手捂住了眼睛,蹲在地上,抽抽噎噎地哭了起來,仿佛委屈至極。


 


祝遠山一下子就懵了。


 


他皺起眉,在手機上輸入了自己的生日。


 


解鎖成功。


 


祝遠山:「……」


 


即便如此,他還是把 QQ、微信、微博等所有能翻的都翻了一遍。


 


沒有什麼異常。


 


他甚至找到了祝顏班級的微信群,在群成員裡很快就找到了「凌寒」,

然後點進去——沒有添加好友。


 


祝遠山無話可說。


 


「好了,好了,哭什麼,起來。」他拽著女兒的胳膊,從口袋裡掏出紙巾,給她擦了擦眼淚。


 


祝顏接過紙巾,扁了扁嘴。


 


女兒委屈得很。


 


她和她媽媽不一樣。她姓祝,從小在自己身邊長大,一定是向著自己的。祝遠山想。


 


可能自己是做得太過了些,可是哪個高三的女兒有早戀的苗頭,當父親的能不著急?


 


這麼一想,祝遠山又覺得理直氣壯了起來。


 


他將祝顏的手機塞進了自己的口袋裡。


 


「還有半年就高考了,你別用手機了。等高考結束,我給你換一套新的數碼產品。到時候再給你在學校旁邊買個房子,裝修得漂亮一點兒,風格都按你喜歡的來,嗯?」


 


帶著一點點愧疚心,

祝遠山做了一些「承諾」和「讓步」。


 


而祝顏則猛地抬起頭,淚痕掛在臉上。


 


「怎麼,不滿意?」祝遠山皺眉。


 


祝顏立刻搖搖頭。


 


「沒有,謝謝爸爸。」她抹了把眼淚,「我一定好好考試。」


 


祝遠山點點頭,表示了滿意。


 


最後還是陳秘書安排司機將祝顏送回了家。


 


女孩子坐在黑色雷克薩斯的後排,靜靜看向窗外的夜色。司機透過後視鏡看向了後排的少女,後者專注於窗外的車水馬龍,看不出任何心思。


 


淚水早已擦幹了。


 


還好,在宴席上,她借著最後一點時間,把凌寒刪了,又把手機密碼改了。


 


果然,不到一個小時,全都用上了。


 


直到現在,祝顏都還心有餘悸。


 


*** ***


 


手機被收了,

失去了聯絡方式,祝顏隻能等待祝遠山離開嶺北省後,才有機會親自去一趟凌寒所在的訓練基地。


 


但是凌寒沒見她。


 


出來的是文森特。


 


見祝顏吃力地抱著一對長長的雪板,文森特有些驚訝,不過還是大踏步上前,接過了那對沉甸甸的板子。


 


訓練基地的正門入口處有一個會客廳,文森特買來了兩杯熱氣騰騰的咖啡,遞了一杯給祝顏。


 


「他把發生的事情都告訴你了嗎?」祝顏低聲問。


 


「沒有。」文森特聳聳肩,「但他讓我給你帶話,說:他什麼都知道。」


 


祝顏有些困惑。


 


「他知道你有些事情選擇不告訴他,是想保護他的自尊心;他還說,在你父親來學校之前,還有個自稱是你母親的年輕女人也來找過他,他當時也表示,你們之間不太熟。」


 


「……」祝顏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少女呆呆地看著咖啡杯上的標籤:熱拿鐵,無糖。


 


是的,凌寒什麼都知道。


 


此時此刻,自己竟然無話可說了。


 


她專程跑過來,一路忐忑地組織了無數遍的解釋話語,就被文森特這麼輕描淡寫地「帶到」了。


 


「那他為什麼不見我呢?」祝顏低聲問。


 


「Lin 明天早上就要出發去新疆了,你也知道這次的比賽對他來說多重要,他現在必須專心。」文森特沉聲道。


 


這一次,祝顏更覺得自己無話可說了。


 


是她家裡的事情,才導致大賽之前影響了凌寒的心理狀態。


 


可是對凌寒來說,這場比賽無異於他的「高考」。


 


「文森特先生,請你幫我把這對雪板帶給他。」祝顏道,「和他平時比賽用的是同一個牌子、同一個產品線的,

上雪不久應該就能適應。還請替我祝他比賽順利。」


 


「好的。還有別的話要我帶嗎?」


 


「不用了。」祝顏搖搖頭,「我能做的隻有這些了。剩下的,留著以後再慢慢說吧。」


 


說完之後,祝顏便起身,朝著滑雪基地的大廳門口走去。


 


文森特看著祝顏的背影漸漸遠去。


 


而後,他回頭,恰好對上基地門禁後面的那對漆黑的瞳仁。


 


「Lin.」他的視線和語調都柔軟下來,又無奈地搖搖頭。


 


凌寒「噓」了一聲,讓文森特不要再出聲。


 


而後,他目送祝顏遠去。


 


總有一些東西,你能理解,你都知道;可還有另一些你誤會了的東西,讓你久久不能釋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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