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班主任用手捂了會兒額頭,深呼吸了好幾下,才指揮男孩子們把葛天賜先帶到辦公室裡去。
總之先隔離兩個人,再想辦法和祝顏談一談。
沒想到轉校生看著柔柔弱弱的,一旦爆發起來脾氣居然這麼烈,早知道就早點敲打一下葛天賜了……班主任在心裡後悔不迭。
就在這時,祝顏掏出了手機。
「楊雪。」她看向班長,語氣終於變得柔軟了一些,「你能幫我個忙嗎?我等會兒要給我爸爸打視頻電話,你幫我證明一下,我跟他說的是真的。」
「好。」楊雪點頭。
也是,是該喊家長了。班主任想。青春期的孩子不冷靜,但還能和大人聊一聊,大人怎麼也該知道利害。聽說祝顏的父母在外地務工,
想來養家是不容易的,不會想把事情鬧大。
這樣一想,她就沒有阻止祝顏的行動。
電話很快接通了。
屏幕上出現了祝遠山那張皺著眉頭的臉。
「怎麼了?突然打視頻幹什麼?」
因為女兒平時隻給他發文字消息,撐S打一通電話,這種直接視頻打過來的情況,可以說是從未有過,所以即便開著會,祝遠山還是出來接通了。
緊跟著,他就看到祝顏通紅的眼眶,遍布紅血絲的眼白,凌亂的頭發,以及臉上的傷痕。
「你這是怎麼回事?!」
「爸爸,我之前跟您說,我們班上有個混混,老是騷擾我。」祝顏強忍著哽咽,盡可能清晰地吐字,「我真的盡力不去搭理他了,可他還是陰魂不散。今天他又故意騷擾我,我太害怕了,就拿書砸了他。」
祝顏把手機移遠一點,
展示自己臉上的擦傷和衣服上的痕跡。
「然後他發狂一樣毆打我。班上的同學都看見了。」
祝顏把手機挪到楊雪跟前,用請求的眼神看向她。
楊雪和她對視,兩個女士交換了一下眼神。
即便班主任在這個時候向自己的班長拼命使眼色,讓她把祝顏的告狀往回「拉」一點兒——畢竟事實是全班都在幫著祝顏,讓祝顏結結實實踢了葛天賜好幾腳——但楊雪卻依舊裝作沒看見一般,接過了手機。
她的語氣十分肯定:「叔叔您好,我是高三(七)班的班長,剛剛祝顏差點兒被人打傷,班上好幾個男生一起才制住了對方。」
「诶不是,祝顏家長,這個事情還沒搞清楚——」班主任徹底急了,還想插嘴,手機卻在下一秒被楊雪傳給了別人。
其他女同學也跟著七嘴八舌道:「對的!我們都能作證!」
「叔叔您快來學校一趟吧!」
「葛天賜腦子有問題,剛剛想對祝顏下S手的!」
手機傳了一大圈才回到祝顏手上。
這會兒,祝遠山愣是連一句責怪女兒的話都說不出口了。
「怎麼搞的?怎麼成這樣了?」男人的語調終於帶上了幾分少有的焦急和心疼,「你受傷了?嚴重不嚴重?」
「皮外傷。」祝顏淡淡道,「爸爸,那個男生說,他舅舅是副校長,他要讓他舅舅開除我。」
「他媽開什麼玩笑呢?!開除我女兒?!」祝遠山險些跳起來,「他吃豹子膽了?!」
「我不想耽誤爸爸的時間,爸爸您可以讓陳秘書替您過來一趟嗎?我剛剛太害怕,差點想報警了。」
「行,
我知道了,我現在就讓他去!」
「謝謝爸爸。」祝顏抹了把眼淚。
「別哭啊!我現在讓小陳去你學校!」
「好的,爸爸您忙吧。」
「好,我先開會。」
祝顏掛斷了電話。
這個視頻從接通到掛斷,全程公放。
此時此刻,教室裡一片S寂。
班主任隻覺得自己的腦子徹底宕機了。這場告狀對話和她想象中完全不一樣,而最後落在了「讓陳秘書過來一趟」這樣的結尾,更是讓她完全不敢去深思。
祝顏回到了自己的座位,靜靜坐下。
她看向窗外。
烏雲不知道什麼時候飄了過來,外面黑漆漆的一片,閃電忽地劈開了靜寂的教室,緊跟著,雷鳴聲從遠方傳來。
雨點落了下來,夾著一粒粒小小的雪籽。
起初是一顆接著一顆,而後便迅速地連成了線,密集的雨幕傾倒而下,所有人都望著窗外的大雨。
已然變天了。
*** ***
大概四十分鍾後,黑色的雷克薩斯開進了奉縣一中的校門。
奉縣一中的校長親自打著傘在校門口迎接。
「陳秘書!久仰久仰!」
陳秉文,祝遠山的秘書兼心腹。
他客氣地和校長寒暄了兩句,很快切入了正題:「我們祝總的孩子,好像在學校裡和同學發生了一些衝突,不知道現在情況怎麼樣了?請校長帶我去見一下。」
校長一下子就愣住了。他還在想,是什麼風把奕躍體育的董秘給刮來了,可這句話無異於當頭一棒,讓他一時間找不著北。
「什麼?祝總的孩子?在我們學校讀書?!」他隻能傻傻地重復幾個關鍵詞。
「高三(七)班。」陳秘書好心地「提醒」道,「叫祝顏,是我們祝總的獨生女,也是老祝總唯一的孫女兒。」
「發生了……什麼衝突?」
「說是被男同學騷擾,男生還動手了。哦,那個男生說,他舅舅是你們學校的副校長。」
在這寒冷的冬日,校長隻覺得豆大的汗珠不受控制地掉落了下來。
祝顏是在奉縣一中的接待室裡見到陳秘書的。
正是這位秘書負責送她回老家上學,幫她辦理了入學手續。同時,祝顏也知道他接下來要運營一些當地的政府關系,所以近期內不會離開奉縣。
剛見到祝顏,陳秉文就立刻快步走了過來:「顏小姐,你還好嗎?」
「陳叔叔好。」祝顏的嗓音沙啞。
「天吶,怎麼搞成這個樣子了?
」陳秉文一臉的驚詫。
祝顏利落地講出了前因後果,並強調「全班同學都看到了,都可以給我作證」。
校長眼前一黑。
他招呼外面的人道:「趕緊的!趕緊把崔獻給我叫過來!」
剛剛班主任送祝顏過來的時候,他已經大致了解了情況,但偏偏整個奉縣一中,沒人知道祝家居然把獨生女給送回來讀書了。
瞞得可真到位啊,出了這麼大的事兒……這他媽怎麼辦是好?
崔副校長被喊過來的時候,人還很懵。
他擺出一個非常標準的假笑來:「校長,找我什麼事兒啊?這位又是……?」
「奕躍體育的董秘,陳秘書。」
「哦!您好您好!」
「我們崔校長,呃,
葛天賜的舅舅。」
崔獻尚未明白為何介紹自己時要加上『葛天賜的舅舅』這一身份,但仍諂媚地湊上前握手,但陳秉文卻不動聲色地側過了身,並沒有給他好臉色。
反倒是祝顏先開了口。
「您就是崔校長,久仰大名。」她語調平靜,「我平時在班裡最常聽到您的名字,葛天賜同學一直說您是他的舅舅。」
「……」崔獻的笑容僵在了臉上。
女孩子側臉的紅痕隨著時間的推移,愈發明顯起來。
他再蠢也該知道,是真的出事兒了。
接待室的門被關上了。
誰也不知道這場三個大人、一位學生的閉門談話都聊了些什麼,但顯然並沒有第三方可以辯駁的餘地,班主任隻能帶著葛天賜在外面的走廊裡等著。
葛天賜終於不繼續叫囂了。
因為他舅舅中途出來了一趟,惡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舅舅!你們得讓我進去說話吧?她也打我了呀?你看這兒,這兒,還有這兒,哪兒不是她給咬的、踢的?!」
「省省吧你!」副校長吼了他一嗓子,「這次天王老子也保不住你了!」
他出來是想確認侄子沒有在外面搞出新的幺蛾子,於是吼完人後,他又進了接待室,換回了那張尷尬的、諂媚的、充滿悔意的面孔。
祝顏已經開始提條件了。
「讓葛天賜退學,今天的事,我就不追究。」
崔獻一聽就急了。葛天賜是他姐姐崔梅的寶貝疙瘩,本來就吊車尾,勉勉強強能進個民辦,但有個大專學歷總比沒有強吧?可祝顏這麼一搞,這是要讓葛天賜連高中畢業證都拿不到啊!
「祝同學,沒到這個地步吧?我們可以給他換個班級,
或者留校察看,畢竟學校也有學校的規矩……」
但祝顏直截了當地打斷了他:「新校區的主教學樓還沒開始建吧?我現在打電話給我爸爸,讓他撤資。」
「诶別別別別——」
陳秉文有些訝異地看了祝顏一眼。
誰都知道,祝遠山是最看重家鄉的,天天在集團裡強調「飲水思源」和「尋根」,他給奉縣一中投入了巨量資源,怎麼可能因為女兒的一句話,就停下那麼大的贊助工程?
祝顏作勢要打電話,兩位校長立刻一齊衝上來要壓祝顏的手,而祝顏順水推舟地放下了胳膊……到了這兒,陳秘書也就看懂了。
威懾,遠比真的打這通電話更重要。
反正搞清楚了大小姐的目的,他「咳咳」了兩聲,
把大家的注意力拉了回來,冠冕堂皇道:「我們祝總,身體力行地支持家鄉建設。學校門口的路,是我們贊助修的;學校的新校區,是我們贊助擴建的;您看,唯一的女兒都送回來讀書了,讓憶苦思甜。」
緊跟著,他話鋒一轉。
「但如果把我們顏小姐『憶』成了這個樣子,那接下來的投資,我們奕躍體育就不得不重新考慮一下了。」
*** ***
在處理完這場風波後,祝顏請假了一天。
陳秉文提出送祝顏回家。司機在前面開,兩人在後排坐著,祝顏已經收拾好了頭發、洗了臉,臉頰上的傷口剛在醫務室處理過,留下不大好看的碘伏痕跡。
女孩子靜靜地看著車窗外面,不知道在思考些什麼。
「顏小姐,我帶你去吃點東西吧?」陳秉文道。
「不用了,
謝謝陳叔叔。」祝顏搖搖頭,卻轉而問道,「陳叔叔,您可以送我去見一個人嗎?」
「什麼人?」
祝顏打開了手機,給他展示了一個網頁頁面:「這個人,是哈佛商學院的教授。」
哈佛商學院(HBS)的官網上簡潔地露出了文森特教授的個人信息和照片。
「我之前不是上的國際學校,打算直接出國嗎?當時有得到他的輔導。」祝顏淡淡道,「沒想到在老家又遇到了他。聽說是這個城市剛開了一個雪場,他帶著學生過來滑雪。他跟我說,最近他都在這兒,歡迎我有空的時候去找他聊聊。」
陳秉文的手指在祝顏的手機屏幕上上下滑動。
信息好像確實沒有問題。
「您可以送我去一趟嗎?」祝顏問。
「唔……你爸爸知道這個事兒嗎?
」
「還沒來得及說。」祝顏搖搖頭,「但您可以替我轉告他的,之前都是家裡為我請的老師。」
好像也沒什麼問題。陳秉文想。
祝家就這一個大小姐,早年走的都是直接出國留學的路子,培養起來自然是砸了重金的,請兩位頂級名校的教授輔導一下也很正常。
「需要我送你去哪兒?」
「市中心的萬豪酒店,他就住在那裡。」祝顏道,「我可能需要跟他一起喝杯茶。」
「好的。」陳秉文點點頭,他正好要回市區辦公,也算是順路,「但我得跟著你去見一面,不然我不好回復祝總。然後我讓司機等你們聊完,再送你回來,怎麼樣?」
「好的。謝謝陳叔叔。」
「顏小姐客氣了。」
很多年以後,陳秉文回憶起當年才十七歲的祝顏,那般禮貌、客氣,
前後邏輯清晰,卻偏偏是給自己織了一個細密的網,等著他入套。
而他居然還隻當對方是個涉世未深的小姑娘,未免自大過了頭。
祝顏給文森特發的消息很快就得到了回復。
文森特問她凌寒的態度如何,祝顏卻表示需要面談,並約他在酒店共進早午餐。
文森特欣然同意,表示自己會在酒店大堂接她。
沒想到一個小時後,酒店門口迎面而來了一輛黑色的雷克薩斯,坐在前面的司機穿著西裝、戴著白色手套,模樣正式極了。而後司機下車,拉開右邊的車門,請右後方的女孩子下車。
「Chu……?」文森特先是一愣,隨後笑了起來,「嘿,你可真是令人驚訝。」
祝顏禮貌地笑笑。
左邊的車門也打開了,陳秉文下了車,
在瞧見文森特那張和官網照片一模一樣的臉後,頓時放心了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