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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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退隊!還逃學!每天都去教別人滑雪,還假裝是隊裡發了錢!是不是?!」


 


「……」


 


「是不是?!」


 


「……」


 


自己養大的孩子,老人太了解他的脾氣。


 


一言不發,就已然證明了一切。


 


老人近乎使出了渾身的力氣,重重地、重重地用拐杖敲擊著地面。


 


「你怎麼……你怎麼不跟我說啊!」


 


她開始嚎啕大哭起來,哭得撕心裂肺,上氣不接下氣。凌寒一下子就慌了,急忙抱住老人,兩個人連站都站不穩。


 


「別生氣!奶奶你別生氣!我錯了,都是我不好,你聽我說……」


 


可是他能說什麼呢?


 


他又能說什麼呢?


 


是說他不被當人對待,還是說他被莫須有的罪名懲罰和雪藏呢?


 


他又能對自己唯一的親人說些什麼?


 


老人哭得喘不過氣來,卻還是拿拐杖一下下敲在凌寒的身上,她力氣不大,冬天的衣服厚,更何況這一路上凌寒都快凍僵了,就由著她抽打自己。


 


他知道奶奶生氣,氣他退隊,氣他逃學,所以他挨抽不虧,是他不孝順。


 


可是老人抽了他幾下,就不抽了。


 


她好像一下子脫了力,整個人直接倒了下去。


 


「奶奶——!!!」


 


大雪紛飛的街道上,隻留下少年人的嘶吼。


 


*** ***


 


祝顏已經好幾天沒有見到凌寒了。


 


凌寒平時就不來上課,

也不會跟她在微信闲聊,基本上是有事說事,沒事不聯系,所以祝顏也沒有特別去打擾他。


 


但是已經周五了。


 


按照他倆說好的,周六她得去雪場的。


 


祝顏給凌寒發了消息。


 


「周六,還是頂門見?」


 


她好像已經漸漸學會了一些雪圈的用詞,從頂門到面條雪,從犁式到卡賓,她甚至根據凌寒授課的方法,準備了詳細的英文介紹,方便以後凌寒展示給外國客人看。


 


但是凌寒沒有回復她。


 


祝顏突然之間產生了一種沒由來的心慌感。


 


下午的時候,祝顏路過老師辦公室,卻忽然瞥見了凌寒的身影。


 


「凌寒!」她立刻喊住了同桌,「你來上課了?」


 


可臉上的驚喜甚至沒維系到三秒,就驟然消失。


 


祝顏看到凌寒臉頰凹陷,

頭發凌亂。少年人背著雙肩包,還提著一個破舊的行李袋,目光沉沉地看向她。


 


「不來了。」凌寒啞聲道。


 


「為什……麼?」


 


「我準備南下去打工,那邊機會多。」凌寒狀似隨意地聳了聳肩,「就此別過,祝顏。」


 


「為什麼?!」祝顏瞪大了眼睛。


 


「因為要賺錢。」凌寒回答得毫不避諱。


 


他本欲直接轉身,卻又在下一秒沒由來地補上了兩句話——


 


「謝謝你。」


 


以及。


 


「你自己一個人,要好好的。」


 


祝顏還在發懵,凌寒卻已然離去。


 


少年人的背影很快消失在了轉角處。


 


整個下午的課,祝顏都心如亂麻。


 


她因為很明顯的走神被班主任呵斥了兩三次,

可卻依舊絲毫無法集中注意力。


 


終於熬到了放學,她提了書包就往凌寒家跑。


 


——總不至於這會兒已經走了吧?就算他走了,奶奶總歸在吧?


 


可任憑祝顏拼命敲門,門都沒人來開。


 


終於,祝顏把隔壁的鄰居引了出來。


 


「小姑娘,你找他們家人啊?」


 


「我是凌寒的同桌!」祝顏喊道,「請問凌寒呢?凌寒奶奶呢?都不在家嗎?」


 


「不知道啊,他們好幾天沒回家了。」鄰居道。


 


怎麼會呢?


 


怎麼一下子就……人間蒸發了呢?


 


祝顏開始懊惱自己下午的時候為什麼沒有直接追上去。她雙手捂著頭,隻覺得什麼事情都想不通。


 


好好的,怎麼會這樣呢?


 


第二天早上,祝顏依舊起了個大早,趕去了西嶺雪場。


 


雪場的人給了她一個意料之中的回應。


 


「凌寒啊,走了,離職了。」


 


「手續都辦完了呢,說是讓趕緊結工資,看上去像是很缺錢。」


 


「你這助教卡不能用了哈,你要自己買雪卡!300 塊,去售票處交錢!」


 


……


 


祝顏近乎失魂落魄地往回走。


 


她來到小鎮的這些日子裡,如果有什麼人、什麼事,讓她還能繼續堅持下去,那就隻剩下凌寒了。


 


凌寒就像一棵大樹,他在那裡,她就能安心下來,待在那個自己不熟悉的教室裡,每天很努力很努力地去汲取知識,期待能夠回家的那一天。


 


是凌寒教會她如何在這裡生存。


 


她甚至都想好了,

隻要自己能回家,凌寒的困境都不是問題……


 


可是凌寒突然就消失了。連同他的家人一起,消失得很徹底。


 


「Hi,Chu.」一個溫和的聲音在她的耳畔響起。


 


祝顏忽地一抬頭。


 


文森特先生背著雪具,和她打了聲招呼。


 


「Lin 沒有跟你在一起嗎?我想找他商量點兒事情,也許需要你幫我翻譯一下。」


 


「什麼事?」祝顏問。


 


「你也許聽我的學生們說過,我有一隻青少年滑雪隊。我想問問,Lin 是否願意去美國,給我隊裡的孩子們當教練。」


 


*** ***


 


凌寒也沒想到,他的同桌居然能執著到這個份兒上。


 


哦,也許,已經是前同桌了。


 


但無論身份怎樣,

女孩子的電話還是一個接一個的打過來,根本不帶停的。鬼使神差地,凌寒沒有關機,也許是想看看她到底能孤注一擲到什麼份兒上,然後就這樣讓手機響了整整一個小時……


 


屏幕上已經彈出「低電量提示」。


 


凌寒嘆了口氣,按下了接聽鍵。


 


「喂?凌、凌寒……!」祝顏的電話打了太久,突然被接通,一時間連語言都組織不好了,「是你嗎?你在哪裡?你……我……」


 


「你找我有事?」凌寒打斷了她的語無倫次。


 


「……對!對!我有事!」女孩子一下子想起了「正事兒」,深呼吸,一口氣道,「文森特教授問你願不願意去美國當教練!他有個青少年滑雪隊!

他覺得你教得很好,我覺得你可以試試看……」


 


「祝顏。」凌寒的語調淡淡的,「你忘了嗎?我從小就在體校訓練,就沒怎麼學過英語,你讓我去當啞巴嗎?」


 


女孩子一下子就啞口無言了。


 


她從少年人那淡淡的嗓音中,聽出了無限的疲憊。


 


甚至,她能感受到,凌寒已經在用盡最後一絲力氣,好好地、平靜地跟她說話了。


 


祝顏突然就有點兒想哭。


 


「凌寒,到底發生什麼了?」她哽咽著問,「你告訴我,好不好?」


 


「……」


 


電話那頭的少年人沉默了好一會兒。


 


祝顏不催,隻是靜靜地屏住呼吸,等著他說話。


 


終於,低沉的嗓音順著電波信號傳來。


 


「奶奶知道我退隊的事情,

一下子病倒了。她這個病,最好的醫院在上海,我先去安頓下來,後面再把奶奶接過去。」


 


「那你更應該去和文森特先生聊聊!」祝顏急道,「你現在去上海,隻能做最沒有門檻的工作,你是要去送外賣、還是進電子廠?!英語我們可以學的,我能教你……」


 


「來不及的,祝顏。」凌寒平靜地打斷了她,「奶奶等不及。」


 


「我幫你想辦法!我去和他談,讓他給你預支工資!我求求你不要放棄自己好不好?你看,我這個樣子我也沒放棄啊!我都覺得我今年根本考不上,除了英語其他的我都沒學過,但我也沒放棄啊!」


 


「為什麼不放棄?」


 


「因為我想回家!!」


 


「那我的家就在這兒。」少年人的嗓音沙啞且疲憊,「奶奶在,我的家就在;她不在,我就沒家了。

我不可能放著她一個人在國內,我自己出國去工作。」


 


「……」祝顏徹底沒有話可以說了。


 


她捂住口鼻,輕聲地抽噎起來。


 


「好了祝顏,我要忙了。」凌寒淡淡道,「你要好好的。」


 


以及。


 


「再見。」


 


電話被掛斷了。


 


直到最後,他還是讓你「好好的」,哪怕短短的時間裡,他已渾身泥濘。


 


但他仍希望你一直「好好的」。


 


祝顏聽著電話裡「嘟——嘟——」的忙音,緩緩、緩緩地跪在了地上,直到她終於放開手,抑制不住地大哭了起來。


 


*** ***


 


祝顏覺得自己想不通。


 


她想不通事情怎麼就會到這個地步,

怎麼短短一周的時間,什麼都變了。


 


直到西嶺雪場的人委婉地告訴她,凌寒得罪了不該得罪的人,她才恍然意識到,這是一場蓄意的報復。


 


首先,斷了凌寒的經濟來源;然後,隻需要有一個人,在「無意間」把他的現狀告訴他唯一的親人。


 


就這麼簡單兩個步驟,就能把一個已經被驅逐的少年人,徹底逼入絕境。


 


這個周末,祝顏過得渾渾噩噩。


 


她也好,凌寒也罷,在手無寸鐵時,任何危機都有可能把他們壓垮。


 


周一清晨,五點半的鬧鍾響起時,祝顏隻覺得魂魄還沒有回歸身體。


 


她像一套設計好的程序那樣,起床,刷牙洗臉,換校服,去學校。


 


她走到自己的座位上,視線卻停留在了旁邊那個位置。


 


——空落落的。


 


原本擺在桌兜裡的那堆隻籤了名字的嶄新課本,此時全部都被搬空了,幾乎沒有留下一丁點兒痕跡。


 


倒是甩不掉的蒼蠅,又嗡嗡嗡地跟了過來。


 


「喲,你的『靠山』呢?」葛天賜嬉皮笑臉地朝她吹口哨,「怎麼不見了啊?」


 


祝顏漠然地抬起頭。


 


她掃過葛天賜的面孔,然後從鼻腔裡發出悶聲。


 


「狗皮膏藥似的。」


 


「你他媽說誰呢?!」葛天賜立刻拍桌子。


 


凌寒退學的消息,早就不脛而走了。本以為祝顏沒了靠山,又要回到最開始那副膽小如鼠的樣子,可女孩子這一次卻跟吃了豹子膽一樣,用極其輕蔑的目光看向他——


 


「我說你跟狗皮膏藥一樣,真是怎麼都甩不掉!」


 


葛天賜一下子就被點著了。


 


他本來就是那種喜怒不定的情緒,平日橫行霸道慣了,卻一而再、再而三地在祝顏這裡碰壁,以至於他「唰——」地就站了起來,把桌子「哐當」一推,怒氣衝衝地朝祝顏走去,口裡罵道:「你說什麼?!你再說一次試試?!」


 


更何況,這一次他確信,不會有人再突然出現,保護祝顏。


 


可在同一瞬間,女孩子也跟著站了起來,背後的座椅在地面上發出尖銳的摩擦聲。


 


她整張臉的肌肉都繃緊了,仿佛已經咬緊了牙關。腎上腺素急速上飆,女孩子直接抄起了一本厚厚的輔導資料,就朝葛天賜的臉扔了過去!


 


下一秒,混戰一觸即發。葛天賜跟瘋了一樣罵罵咧咧地衝上去要打祝顏,祝顏頭上結結實實地挨了一下,痛感迅速傳來,但她很快就薅住了葛天賜的脖子,朝他的肩膀狠狠地咬了下去。


 


場面一片混亂,桌子椅子推開、倒地的聲音,兩個人互毆和吃痛的聲音,班上女生尖叫的聲音……


 


「還不快點把人拉開!」班長楊雪喊道。


 


周圍的人立刻行動了起來,一部分男生來拉葛天賜,楊雪則帶著另一部分女生來拉祝顏。祝顏已然披頭散發,雙目赤紅,一看到葛天賜被制住,立刻像發瘋的小豹子那樣掙脫開,衝上去就又踹了他好幾下,踹得葛天賜哀嚎連連。


 


葛天賜還想還手,卻被男生們SS摁在地上、動彈不得。他大聲地咒罵,卻又在下一秒被人捂住了嘴。窗外已經堵滿了旁邊班級的人,四周議論紛紛,明眼人都能看出這個班的學生們表面上在拉架,實則縱容祝顏單方面踢踹葛天賜。


 


「幹什麼!你們都在幹什麼?!」


 


這場鬧劇在班主任的怒吼中瞬間停滯。


 


氣勢洶洶的女人低聲喘著氣,顯然是被人通知到後一路小跑了過來,在看清楚班裡的形勢後,她那副黑框眼鏡差點跌落在地上。


 


「——你們都在造反嗎?!」她怒斥道。


 


祝顏掙脫了楊雪拉著她的手,看向班主任的臉,目光中帶著平靜的瘋感。


 


「老師,您管這叫『造反』嗎?」 她問道。


 


班主任一時間覺得這個轉校生的眼神有點兒可怕。


 


明明兩周前,她還是一副唯唯諾諾的樣子,幾乎是哭著來跟自己告狀,說葛天賜騷擾她。


 


可女孩子現在,卻是一副要跟所有人同歸於盡的表情。


 


然後,她開始用比自己大十倍的聲音怒喝回去——


 


「我是你的學生嗎?!凌寒是你的學生嗎?!我們都是你的學生,

那你為什麼要縱容這個廢物、潑皮、無賴,在你的班裡為非作歹?!」祝顏指著葛天賜的腦袋。


 


「艹,祝顏你想S是不是?!你知不知道我舅舅是誰!你不想在這裡混了你直說!你他媽當這是義務教育呢?!老子讓舅舅開除你!開除你!!!」


 


葛天賜又吼了起來,一邊吼一邊掙扎,班上的學生們都不說話,但男孩子們依舊默契地SS拽住了葛天賜的胳膊,把他摁在原地。


 


「你看!就這麼個東西!跟個畜生一樣!你天天縱容他!」祝顏咬牙切齒地對著班主任罵道,「你配當班主任嗎?!你有師德嗎?!就因為他舅舅是副校長?!那你讓副校長過來啊!讓他現在立刻過來!不勞煩他開除我,我現在就給教育局打舉報電話!」


 


她那麼弱小,以至於這個世界能那麼輕易地擊垮她。


 


但是她不能垮。


 


凌寒教她的。

這個世界表面看上去和平守序,光鮮亮麗,但實則弱肉強食,不講道理。而唯一的生存哲學,是將所有主動欺負自己的人都打趴下,讓他們跪在地上,用恐懼的眼神看著你,從此再也不敢造次!


 


她絕不、絕不認輸!


 


女孩子一身的汗,大口大口喘著粗氣,頭發、身上都沾染著髒汙,唯獨雙眼赤紅而明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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