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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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謂雪場救援,就是派來一個能讓人躺平在上面的雪橇車,然後工作人員滑著雙板、一路犁式給你拉下去,當然也有地方是比較高級的雪地摩託。


 


從呲杆杆到躺板板也就是一步之遙,所以怎麼說滑雪是高危極限運動呢……


 


祝顏其實腿好好的,但她還是很「聽話」地眼淚汪汪看著救援大哥道:「我腿疼。」


 


救援大哥起初還很生氣:「小姑娘你不會滑怎麼能上高級道呢?多危險啊?怎麼能拿生命開玩笑呢?」


 


祝顏又淚眼汪汪地指向許勇:「他騙我上來的,我才今天第一次滑雪。」


 


「我作證。」凌寒道。


 


「我也作證!」邵嘉南跟著舉手。


 


救援大哥頓時覺得這事兒要命了起來。如果是客人自己跑上高級道摔了,那是客人的責任;可她指的那個人分明穿著雪場的教練服,

這可就不好說了……


 


救援大哥決定閉嘴,先把人運下去再說。


 


許勇也後知後覺地開始慌了,隱隱意識到從救援隊把祝顏拉下去的那一刻起,他這場私下的威脅行為就會朝著不受控制的方向發展,於是他著急狡辯道:「你明明摔得一點兒也不重!」


 


祝顏不理他,繼續淚眼汪汪地看著救援大哥道:「大哥哥,我小腿也疼,大腿也疼,腰好像也摔到了……」


 


救援大哥快三十了,哪抵得住十六七歲的小姑娘一句慘兮兮的「大哥哥」,立刻覺悟上身,把小姑娘抬上了雪橇車。


 


凌寒:「……」


 


他的新同桌確實有點兒東西哈。


 


一回到滑雪大廳,凌寒就大步流星地朝總經理辦公室走去。


 


祝顏眼疾手快地拉住了他的衣袖:「你接下來要做什麼?」


 


「讓許勇滾蛋。」凌寒冷聲道。


 


剛剛滑下來的一路上,他就在想這件事該怎麼收場,眼睛也漸漸泛起冷光。按照雪場的管理規定,許勇開除都不為過。


 


但凌寒沒想到的是,小姑娘拽住了他的胳膊愣是沒撒手,語調也略有些焦急:「不用了吧?我就說身上疼,去醫院檢查,讓他出檢查費怎麼樣?這樣他該長教訓了吧?而且我剛才還打了他……這也算是扯平了?」


 


「扯平了?」凌寒倏然間看向祝顏的眼睛。


 


那對黑色瞳仁的眸光過於鋒利,以至於祝顏一瞬間有些害怕,大氣都不敢出,拽住凌寒小臂的手也漸漸松開了。


 


「你想息事寧人?」凌寒接著問。


 


「……」祝顏沒接話。


 


女孩子的沉默讓凌寒驀然有一種恨鐵不成鋼的感覺,他的語調嚴厲起來:「你以為你讓這件事這麼過去,他們就能放過你?知道什麼叫得寸進尺嗎?你信不信這一次騙你得逞,下一次他們就敢騙你去野雪,直接給你埋外頭?」


 


「我……」


 


「你知不知道葛天賜為什麼敢一直騷擾你?因為你不還手!你以為今天許勇又為什麼不還手?因為你逮著他抽!」


 


小姑娘被罵了個劈頭蓋臉,漲紅著臉,突然就喊道:「可是我怕影響你!」


 


「……」凌寒懵了。


 


他顯然沒有料到祝顏會來這麼一句話,一時間怔怔站在原地,到嘴邊的話又全都咽了回去。


 


「他騙我上高級道,主要是針對你,但我也打了他,萬一給你添麻煩怎麼辦?

還有,針對你的不止他一個,這件事應該也不是他獨自策劃的,我怕鬧大了對你更不利……」祝顏的聲音越來越小。


 


那樣我就沒人罩了。她將這後半句吞回了肚子裡。


 


而凌寒卻站在她旁邊,好幾秒都沒出聲。


 


他忽然間意識到,自己好像很久沒有聽到過類似的話了。


 


嫌他是「麻煩」的人很多,曾經的隊友,現在的同事,甚至還有那群恨不得他退學的老師……所以,還會有人怕給他添麻煩嗎?


 


雖然他也不知道,新同桌滿腦子都是「我不想沒人罩」。


 


兩個人之間的氛圍登時變得奇怪了起來,一時間雙方都沉默著,沒人先開口說話。


 


就在這時,有人朝他們這邊喊道:「凌寒!關總叫你們兩個過去!」


 


凌寒回首,

眉頭很快皺起。


 


看樣子,有人搶先告狀了。


 


凌寒扶著祝顏走進總經理辦公室時,許勇果然已經在裡面了,而且一看到祝顏就很激動地抬手指著她喊道:「就是這個女的!一言不合就拿雪杖打我!高級道多危險他們沒數的嗎?!我們雪場怎麼可以有這種人在!這跟謀S有什麼區別!」


 


跟在凌寒身後的邵嘉南差點兒跳起來:「臥槽!要不要臉?!惡人先告狀還要用我說過的臺詞???」


 


祝顏聽著這番顛倒黑白的話,隻覺得胃裡犯惡心。


 


她立刻反駁道:「明明是你騙我去高級道,還要把我推下去!」


 


「我什麼時候騙你去高級道了?不是你自己跟我坐纜車上去的嗎?難道我還能把你綁上去不成?是你一言不合就打我,旁邊的人都看到了!是不是啊老劉?」許勇的語調相當得蠻狠。


 


祝顏順著他的視線,

又看見了一個熟悉的面孔。


 


這張臉她早上在售票處見過,正是那隻會幾個單詞就敢招攬外國客人的「劉教練」。


 


於是偌大的辦公室裡,以雪場總經理關總——一個看上去四十歲年紀、地中海腦殼、身高 160、體重也 160 的中年男人——作為分界線,左邊站著凌寒、祝顏和邵嘉南,右邊是早就進來告黑狀的許勇和劉教練,兩撥人楚河漢界泾渭分明,彼此對峙著。


 


祝顏瞬間看清了形勢。


 


很顯然,自己幫凌寒搶了老劉的生意,而這個許勇應該是老劉的小弟,老劉自己不出面,讓小弟來威脅她一把。


 


此時此刻,在關總面前,老劉雙手環胸,眉頭緊皺,演得很像那麼一回事。他對人群中間穿著淺藍襯衫、藏青色西褲的禿頂男人道:「關總,我當時正在雲頂道帶學生,

正好看到了,確實是這個小姑娘一言不合就打人。」


 


「就是!多危險啊!我栽下去怎麼辦?依我說,必須把他們都開除!」許勇的氣焰愈發囂張起來。


 


眼見著都鬧起來了,橫豎都是給凌寒添麻煩,祝顏覺得自己這架絕對不能吵輸。


 


萬一吵輸了,凌寒不罩她了怎麼辦?QVQ


 


於是她快速道:「許教練,你知道我今天第一次滑雪,連路都不認識,更不知道去雲頂道的纜車是單向的,所以你故意騙我上山,說帶我去找凌寒,我這才跟著你上了纜車……」


 


見祝顏三言兩語就要還原當時的場景,許勇粗暴地打斷了她,強行岔開話題道:「你第一次上雪場還當助教?開玩笑呢吧!凌寒,你是不是濫用職權泡妹啊?」


 


凌寒已經把這件事的始末全部都搞清楚了。


 


老劉和許勇怎麼做的局,

又是怎麼騙的祝顏,一切全都分明了。


 


如果自己不是湊巧趕到,祝顏還不知道要遭怎樣的罪。


 


他按住祝顏的肩,把又急又氣的小姑娘摁在了自己的身邊,首先示意她不用再和傻逼做無謂的爭論,然後對著總經理道:「關總,早上是我問您要的助教雪卡,我跟您說過她英語好,我託她來給我當翻譯,這些我都報備過。」


 


「哦——!就是她。」關總點點頭,拖長了語調,表示記起來了。


 


「就在今天,她已經幫雪場創造了利潤。下午那些外國人一口氣拼了二十節課,兩萬四,是她一個人搞定的。」


 


凌寒話音未落,老劉已經恥笑出了聲。


 


「兩萬四」這個數字實打實地刺激到了他,如果不是凌寒說出來,他怎麼也想不到這幫外國人能一下子交這麼多錢!


 


要知道他平時求爺爺告奶奶賣課,

也就是 6888、10888 的套餐,什麼時候一單開過那麼大的數字?!


 


老劉狠狠「呸」了一聲,一下子就不裝了,就連面孔都扭曲了起來:「她搞定的?那群人本來是我的學生!我的!你搶別人的客人,還牛逼得很啊?誰教你小子的規矩?!」


 


凌寒冷冷看著他:「他們在你那兒上完了課後才來我的這裡,完全合規矩,但你為了泄憤,居然讓許勇把第一次滑雪的女孩子騙上了高級道!她驚嚇之餘想要自保,才將許勇推倒,不痛不痒地用雪杖隨便砸了幾下,結果許勇直接把她踹下了雪道!那種情形下,輕則骨折,重則出人命,你們卻還擱這兒倒打一耙?!」


 


凌寒這麼一斥,老劉和許勇臉上都有些掛不住。


 


許勇吊著根紅脖子吼道:「你憑什麼說我踹的她?你有證據嗎?明明是她自己掉下去的!」


 


「艹,

我不是人啊?」邵嘉南又跳了出來,「我親眼看著你威脅人家小姑娘,又把人家踢下雪道的!」


 


「你誰啊你!你算哪根蔥?!」


 


「你說我誰?!我是國家滑雪隊正式隊員!!你說我夠不夠資格當人證?!!!」


 


兩個人原本吼得一聲比一聲大,但隨著邵嘉南從口袋裡掏出了一張卡片往桌上一拍時,整個辦公室一瞬間寂靜了下來。


 


邵嘉南的這一嗓子震耳欲聾。


 


在滿屋子仿佛啞巴了的微妙氛圍中,關總背著手,慢悠悠走過去,彎下腰,定睛看了看那張被邵嘉南拍出來的工卡,並緩慢地朗讀出了上面的文字——


 


「……全隊飯堂通用?」


 


「…………」周遭的沉默聲震耳欲聾。


 


「門禁卡。」邵嘉南撓了撓頭,然後指著他那張淺藍色、印著大頭照的小卡片,「呃,也能當飯卡用。」


 


「………………」眾人再度沉默。


 


凌寒扶額。


 


他很想說自己不認識這個人,可惜為時已晚……


 


關總已經把那張能當飯卡用的門禁卡捏在手裡,仔仔細細端詳了一圈,然後感覺腦瓜子開始冒汗。


 


這個半路S出的程咬金,好像是一隻貨真價實的國家隊在編二哈……


 


說時遲那時快,關總的手「pia」地往桌子上一拍,直接開罵道:「許勇你膽子夠肥啊?!人家女孩子是臨時助教,又不是教練,你搞不清楚情況就帶人上高級道?

!置生命危險於不顧!停工一個月!這個月課時費全部罰款!」


 


祝顏立刻就聽明白了。這位關總雖然頭發掉得差不多了,但腦子還算靈光,這是要把矛盾鎖定在雪場內部,絕對不允許事情被定性成「教練傷害遊客」。


 


緊跟著,關總看向劉教練:「老劉啊,客人有選擇教練的自由,我知道你肯定心裡不舒服,但咱們不能不團結!當然,我知道肯定是你教得好,客人才願意繼續續費,所以你有功勞。這樣吧,許勇手上的學員就給你帶,你讓他們多續續課,一路帶到今年封板!就這麼說定了,我相信你的能力!」


 


說罷,拍了拍老劉的肩,一副託付重任的樣子。


 


凌寒嗤笑了一聲,發出不輕不重的鼻音。


 


老劉是雪場營業以來就在這兒的老教練,手上客人資源多,平時馬屁也拍得勤,關總當然不會動他,是以不輕不重地說兩句,

再給點好處,就把這事兒給搪塞過去了。


 


做完了裁判,關總又笑眯眯看向邵嘉南。


 


「這位小同學,該處罰的我都處罰了,我也會在內部加強宣貫,保證類似的事情呢,一定不會有下次了,希望不要影響你來玩兒的心情。」


 


後面再關切地問了幾句「感覺我們雪場的設施怎麼樣啊?」,「有沒有需要改進的地方?」,並王婆賣瓜地表示「我們是有非常好的訓練條件的」、「歡迎你和你的隊員常來」,最後再諂媚地揮揮手道:「替我向你們總教練問個好!」


 


邵嘉南敷衍了兩句,但關總還是非常熱情。


 


祝顏將這一切全程看在眼裡,沒有作聲。


 


有貓膩。


 


「走了。」凌寒對她道。


 


祝顏跟上。


 


兩撥人先後出了辦公室的門。凌寒大步流星往前走,

祝顏一步三回頭,許勇跟霜打的茄子似的,老劉則相當不滿地「哼」了一聲。


 


祝顏聽到他陰陽怪氣道:「他媽的,都被國家隊趕出來了,還逞國家隊的威風!」


 


「……!」祝顏的心裡驀地一驚。


 


她倏然間抬眸看向凌寒,對方的腳步略一停頓,嘴唇也不自覺地抿了抿。


 


但不過半秒的時間,他又繼續往前走去,仿佛什麼都沒有聽見。


 


兩個人一前一後的出了雪場大廳。


 


高緯度地區的深秋,還沒到飯點,天就已經完全黑下去了。祝顏和凌寒一起上了回鎮上的公交車,卻沒有再說話。


 


凌寒沒有主動開口,祝顏就更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她總不能問,「被國家隊趕出來」是怎麼一回事吧?


 


但自己完全沒想到,

邵嘉南居然都是國家隊的……她開始以為最多是市隊、省隊了,但就算是國家隊二隊,也是絕對頂尖的水平了,就這樣居然還要來求助凌寒,那凌寒得是什麼級別的水準啊?


 


還有一站路的時候,凌寒抬手看了眼手表,終於打破了沉默。


 


「快八點了,你家裡人給你留晚飯了嗎?」他問道。


 


「啊……我回家自己煮點餃子就行。」


 


「你家裡不做飯麼?」


 


「……我家沒人。」祝顏隻能硬著頭皮實話實說,「我平時都是吃學校食堂的。」


 


或者小區門口的包子餛飩牛肉面,反正填飽肚子很容易。她在心裡補充道。


 


聽到這番話,凌寒的眉頭微皺。


 


「你一個人轉學過來的?

你爸媽呢?」


 


「他們……很忙。」


 


凌寒一臉匪夷所思。


 


祝顏被同桌看得很尷尬。


 


「呃,我爸媽離婚了……」


 


「……」


 


父母離婚,沒人管,一個人轉學回老家。


 


在學校被同學欺負,在雪場被教練欺負。


 


……難怪暴起揍人。


 


凌寒抬頭看了看藏青色的夜幕,而後嘆了口氣,問道:「你家在哪條街?」


 


「碧瑜街。怎麼了?」


 


「那不遠。你上我家吃晚飯吧。」


 


「啊?這不好吧?」祝顏連連擺手,「我家裡有吃的,我自己沒問題的。」


 


「我家裡也隻有我奶奶,

她喜歡熱鬧,也不多一雙筷子。」凌寒道,「就當感謝你今天幫我的忙。」


 


就在這時,公交車到站了。


 


兩人一前一後下了車。夜裡寒風凍人,祝顏裹緊了羽絨服,一時間不知道該不該跟著凌寒走。


 


反正今天相處下來,她知道凌寒肯定不是什麼壞人。


 


雖說直接去男同學家裡吃飯聽上去有點奇怪,但也算事出有因,更何況,她確實還得和凌寒談一談後面怎麼辦。


 


她需要抱緊凌寒的大腿是沒錯,可也不能課都不上了,天天跟著跑雪場。


 


這麼一想,祝顏就決定去蹭這頓飯。


 


「是我謝謝你才是,又給你添麻煩了。」她跟上了凌寒的腳步。


 


小鎮很小,凌寒的家自然也不遠。


 


這一片全是老小區,房子的年齡比他們兩個還要大,老房子沒有電梯,

聲控燈也要很用力地跺一腳才會亮。


 


「奶奶好。」門一打開,祝顏就禮貌地打了招呼。


 


「我同桌,祝顏。」凌寒簡單介紹道。


 


「哎呀,怎麼同學過來玩兒也不提前說一聲?快進來吧,外面冷,別凍著。」凌寒奶奶的頭發都花白了,卻相當得慈祥,一笑起來,臉上的褶子就堆在了一起。


 


她從鞋櫃裡給祝顏找了雙拖鞋,讓祝顏換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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