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雁臺山是雍州的一座荒山。寧遙她們從城裡逃出來後,便徑直來了這裡。
一是考慮到殷綏的身體狀況,二來……現在官道和相鄰州縣的城門口都被魏澤布下了大量的士兵。
反倒是雁臺山,就在雍州境內,山勢險峻又時常有猛獸出沒,尋常人難以至及——看似危險,反倒是安全。
月色微茫。
夜晚的雁臺山像一隻巨獸,黑咕隆咚的,像是要把一切都給吞沒。
從下午到現在,殷綏的症狀絲毫沒有好轉,反而越拖越嚴重起來,連神智都有些不清醒了。
而寧遙……
她也已經累得不行了。
「阿綏,沒事的,我們很快就要到了,說不定前頭馬上就能見到人家了。
」
寧遙吸了吸鼻子,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輕快一點兒。
夜晚的山路本就難行,更別說她也累了一天、身上還架著個成年男子。寧遙走著走著,一個不留神腳下一空,身子便直挺挺地往下跌了下去。
眼前隻剩下一片漆黑。
再醒過來時周圍的景色已經變了。瞧不見白的雪也瞧不見望不到頭的枯樹,入目隻有一片堅硬而粗糙的石壁。
殷綏就坐在她身旁,靠著牆,身子涼得像冰一樣,她挨著他,就像挨著一座冰雕。更要命的是,現在這座冰雕渾身顫慄著,蒼白的嘴唇哆嗦個不停。
打擺子了。
遭了!
寧遙心頭一個咯噔。
「阿綏,阿綏你醒醒!別睡過去!」
她晃了半天,旁邊的人總算有了著反應。他迷迷糊糊睜開眼,
然後一把拽住她的手,把她拉到了自己懷裡。
「好冷……」
懷裡的人喃喃道。
寧遙更急了——他現在是在把她當被子蓋,她也不介意被他蓋著,可是……
這冰天雪地的,這下下去不行啊……還有他這身傷……無論如何得先上藥才行。
寧遙沒有絲毫猶豫,連忙把身上的外衣解下來,又翻了翻帶著的包裹,把裡頭能穿的能蓋的一股腦地蓋在他身上。
「阿綏,你在這裡等我一下,我去外頭撿點兒柴火,馬上就回來。」
她說著就要掙開他的手,可殷綏雖然打著哆嗦,力氣卻極大,她掰了半天也沒能掰開。
「阿綏!
」
「S不了,也不是第一次了。」
殷綏的聲音從她頭頂傳來。
他邊說邊加大了力氣,把牢裡的人抱得更牢了些。
寧遙不敢亂動了,生怕一動便扯到了他的傷口。
她乖乖呆了小半刻鍾的時間,實在是坐不住了,心頭七上八下。
「你先把我松開好不好?我先幫你上個藥,你這樣…你這樣……」
聲音帶著連她自己都沒察覺到的哭腔。
殷綏頓了頓,終於松開了手。
寧遙趁機一骨碌鑽了出來。
他傷得極重,身上大大小小的傷口不知多少,尤其是背上,不知什麼時候被人射中了一箭,用得是特制的蓮花箭,箭尖上帶著小鉤,狀如蓮花,小鉤勾著肉,一扯下來便是鮮血噴濺、血肉模糊,
再加上又背著她從陷阱裡爬了出來……
寧遙之瞧了一眼便捂住了唇,上藥的手也控制不住地哆嗦了起來。
「疼嗎?疼你就告訴我……我輕點兒。」
殷綏卻緩緩笑了。
他睜著雙長而媚的眼睛看著她。
明明狼狽潦倒得不行,那雙鳳眼裡卻依舊含著水光,一蕩一蕩的。
他說,不疼。
寧遙心頭突得一抽。
殷綏此人,縱然疑心重思慮重,為人冷漠不通情理,甚至不把人命當人命,可是他對她……多多少少總是帶著絲縱容的。
若是換了別人像她一樣對他,早不知S了多少遍了。
其實……他也怪可憐的。
從小到大沒多少人對他好過,一出生便是爾虞我詐、生S競技,好不容易遇上個她,可她又是……
「你等等,我現在去給你找點兒柴火來,這大冷天的……」
寧遙吸了吸鼻子,再也忍不住了。可她剛笑起來、可還沒來得及邁出腿,又被身旁的人拽住。
她惡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以前是以前,現在是現在。你以前是怎麼樣我不管,可是現在……」
「你不冷我還冷呢!」
外頭的天已經一點點亮了起來,天邊的魚肚白隱隱可見。
這樣的天氣……哪裡還會有幹柴。
寧遙在外面轉了圈,拿著從系統那兒兌換來的幹柴和果子正要往山洞裡走,
忽然聽見林間傳來一陣腳步聲。
她一頓,連忙抱著手裡的柴火躲到了樹叢裡。
林子裡走來一個二十來歲的漢子,身形高大,目光銳利,身上還圍著塊獸皮,往那兒一站就像是一座小山。
是這山裡的獵戶。
寧遙松了口氣,連忙跑了出去。
「這位大哥……求求您救救我們!」
「求求您救救我和……」
她說著突然一頓,她不知道該怎麼介紹自己和殷綏的關系,可對上那人的目光,隻能硬著頭皮往下說。
「求求您救救我和我弟弟!」
「大哥……我們……我們是外地的人,途經附近,路上遇到了匪徒,我和我弟弟沒辦法才一路逃到山裡來……」
「我弟弟……我弟弟為了保護我被匪徒打了一頓,
現在還躺在山洞裡……」
寧遙說著,把手裡的東西一股腦兒地捧給那人,又從頭上拔了根釵子下來:「求求大哥救救我們!」
?
*
?
山洞裡,孫平安看著躺倒在地上的殷綏皺了皺眉。
「這就是你弟弟?怎麼傷得這樣重?」
重到他在這冰天雪地裡,也能察覺到血腥味兒。
寧遙小心翼翼瞧了他一眼。
「還不是這外面的匪徒!大哥您也知道,現在這世道亂啊……」
孫平安的家建在半山腰上,屋子前頭不遠是好大一片樹林,放眼望去,周邊孤零零的隻有這一戶人家。
孫平安是這山裡的獵戶,家裡幾輩人都留在了這山上。
寧遙把殷綏安置好,
出來透氣的功夫已經和孫平安混熟了。
由於他們現在算是「逃犯」,為了掩人耳目,寧遙沒有繼續用「寧昭昭」這個名字,改用了真名「寧遙」,也給殷綏取了個名字叫「寧遠」。
在這裡呆了這麼久,突然用回自己名字的寧遙竟還有些不習慣。
好在她本來就是個自來熟的脾性,見了誰都有說有笑。
反倒是孫平安,一米九幾的大高個,身軀凜凜,相貌堂堂,眼角處還生著塊小拇指大小的疤,乍一看有些嚇人,說起話來倒是比她還局促幾分。
寧遙向他道了謝,他不好意思地看了寧遙一眼,很快別開了目光。
「都是些小事,應該的,這年頭誰都不容易。」
「說起來也是你們運氣好,這山上野獸可多著呢,你們在山上呆了一整夜,沒遇到野獸真是幸運。」
「是嘛,
」寧遙熟練地拍著馬屁,「我也覺得我們可幸運了,不然怎麼我一出來就遇到大哥你了呢。」
?
*
?
殷綏一睜開眼瞧見的便是這樣的場景。
他微微眯起眼。
寧遙還在笑。
她笑著轉過頭,瞧見已經坐了起來的殷綏,心頭一喜,正要上前,就聽見孫平安先她一步開了口。
「寧姑娘,你弟弟醒了!」
寧遙:……
殷綏抬起頭來,似笑非笑地看著她。
「弟弟?」
好在孫平安沒有察覺到任何的不妥,熱心腸地問道:「小兄弟,你現在感覺怎麼樣?」
寧遙:……
她已經不敢去看殷綏的眼神了。
她連忙幹笑了兩聲,搶著說道:「差點忘了介紹了,孫大哥,這是我弟弟寧遠。」
「阿遠,這是孫大哥,就是他收留我們的。」
好在殷綏也沒為難她,隻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便乖乖跟著道了謝。
寧遙悄悄松了口氣,又幹笑了應付了幾句,把孫平安推出了門。
屋子裡一瞬間又安靜下來。
殷綏臉上的乖巧已經卸得幹幹淨淨,他嘴角一翹,眼裡帶了絲譏諷:「姐姐,嗯?」
「對不起嘛……這不是特殊時期特殊對待嘛。」
「我也不是故意要佔你便宜的,這不也是著急,不知道該說著什麼……」
殷綏瞧了她好一會兒,眼裡的譏諷越來越重,還帶著抹她看不懂的情緒,而後冷哼了聲,
別過了臉。
寧遙:突然更慌了怎麼回事?!
她討好地一笑,腆著臉走到他旁邊坐下。
「阿綏……」
身旁的人一點動靜也沒有,她隻好歪了歪頭,繼續叫。
「阿綏……」
「阿遠……」
「弟弟!」
殷綏總算有了反應——抬起頭來狠狠瞪了她一眼。
「閉嘴!不準亂叫!」
這人膽子真是越來越大了……
寧遙反倒樂了,她瞧著殷綏,突然靈機一動,伸手戳了戳他的肩。
「喂……這還不是怪你嘛……」
「我帶著孫大哥來山洞裡找你的時候,
你正好閉著眼睛在叫姐姐,我能怎麼辦呀!」
「……」
殷綏有些茫然地抬起頭來,漆黑的眸子一瞬間空空如也,臉上的表情也僵硬了起來。
「是這樣嗎……」
寧遙突然有些後悔,可話已經說出來了,也隻能硬著頭皮接著說下去。
「那還有假,我還能騙你不成。」
?
*
?
寧遙和殷綏就這樣在山上住了下來。
孫平安雖是個獵戶,乍一看冷冰冰的,還有些兇悍,人卻是個實心腸的,待他們倒也不錯,唯一有些難辦的是孫平安的母親。
孫揚氏是個四十來歲的婦人,臉上瘦得一點肉都沒有,高颧骨,薄嘴唇,話裡話外帶著幾分市井小民的市侩。
寧遙第一天中午出來吃飯的時候,她便把盛了小半碗清湯的湯碗重重往桌子上一摔,滿臉的陰陽怪氣。
「姑娘你也別嫌棄,咱們家家小又窮,隻有這麼點兒東西了,現在糧食貴,錢不值錢了,你給得那支釵子也換不了多少吃食。
「也是我兒心善,還好多虧得我勤儉,不然連這點東西都沒有了。」
「姑娘你可不用客氣,快點吃,吃完這天氣也還早……」
「娘!您看您說的是什麼話……」
孫平安聽到一半便聽不下去了,漲紅了臉,卻也不好再多說什麼,隻好把自己碗裡的野菜葉子夾到寧遙碗裡,又盛了小半碗粟米粥給她。
「寧姑娘,你別介意,我娘她……」孫平安嘆了口氣,
又說不出話來,隻好招呼道:「吃飯,吃飯啊。今天這粥好喝!」
寧遙瞧著面前隻飄著兩片葉子的湯,還有幾顆粟米加點兒水便是一碗的好粥,沉默了好久。
「诶,好,謝謝孫大哥!」
她笑起來,又跑回房間裡掏出幾塊銀子遞到孫揚氏面前。
「孫大媽,我知道我和我弟弟借住在這裡也給你們添了不少麻煩,這是我的一點點小心意,也權當是謝禮了。還有大媽您……」
「我昨兒晚上聽見您咳嗽,我父親以前是行醫的,我也跟著學了些醫術。要是大媽不嫌棄,我也可以幫大媽看上一看……」
「這怎麼行!寧姑娘……」
「姑娘你之前已經給了我一支釵子了,我們怎麼好又收你東西!
」
孫平安連連擺手。
孫揚氏倒是眼睛都看直了,一把搶過銀子,臉上總算帶了些笑意。
「這哪兒有什麼嫌棄不嫌棄的呢,姑娘就盡管放心在這裡住下就是了。有姑娘在這裡陪著我,我心裡頭也高興呢。」
孫平安見此,也隻好沉默了下來,低著頭不自在地瞧著自己的腳尖,羞得像個十幾歲的姑娘,倒是惹得寧遙噗嗤一笑。
孫平安也在這笑聲裡慢慢紅了臉。
山裡的日子倒是難得的平靜。
少了些風雨飄搖和緊張的時局,殷綏也總算可以好好靜下心來養養病。
不過十來天的時間,他身上的傷已經好了許多,治療疫症的藥也一直在吃著,現在疫症的症狀也已經完全消失了,想來該是大好了。
寧遙長舒了口氣。
再過幾天應該就可以離開了。
她想著,麻利地給殷綏換好了藥,又把細布繞到他胸前,仔細地打了個蝴蝶結。
「好啦!」
她笑著抬眼,恰好望進殷綏看她的眼裡。
他眼睛生得極美,長而媚,瞳仁黝黑而潤澤,像一汪怎麼望也望不到底的深潭,瞧著人時深邃而專注,仿佛整個世界都隻剩下了這一個人。
這樣的眼神……
看得人忍不住心頭亂跳。
寧遙慌忙低下頭,錯開了視線。
「怎……怎麼了?」
又是這樣的眼神……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錯覺,她總覺得殷綏最近非常不對勁。
他最近總用這樣的眼神看著她,時不時還望著她出神,眼底帶著些她看不懂的情緒。
「沒什麼。」
殷綏偏過頭去,看著她剛扎好的蝴蝶結,嘴角微微一翹。
「你這蝴蝶結扎得可真醜。」
他剛剛……看著她走神了。
又一次。
自打從府裡逃出來之後,他常常看著她走神。
越看越覺得……像那個人。
明明是兩張不一樣的臉,可性情喜好、乃至一些小動作都出乎意料地相似。
就比如現在,少女剛給他系好了衣服,一隻手就已經開始不自覺地揪著他的衣袖了。
那個人以前也有這個毛病,每當一緊張的時候,都會不自覺地揪著衣袖,殊不知這根本就是把自己的緊張和不安赤裸裸地擺在了別人面前。
他垂了垂眼,驀然開口:「姐姐。
」
「嗯,怎麼了?」
寧遙下意識應了聲,等反應過來後才暗自叫了聲糟,連忙幹笑兩聲。
「你剛剛說什麼?我沒聽清楚。」
殷綏卻不說話了,他緩緩笑了起來。
「姐姐。」
明明是兩個簡簡單單的疊詞卻被他念得纏綿繾倦,像是在舌尖上滾了幾萬遍才說出來,還帶著幾分情理之外、意料之中的篤定。
聽得寧遙心頭一跳,一顆心七上八下。
她硬著頭皮道:「為什麼突然這麼叫我?」
門外傳來了陣敲門聲。
「寧姑娘,你在裡面嗎?我們該出發了!」
今天是和孫平安約好了山上採草藥的日子。
寧遙緩緩松了口。
「诶,我在!我現在就出來,孫大哥你等等我!」
她連忙站了起來,
拔腿就往門外走。
殷綏卻不肯放過她了。他一手拽住了她的手腕,把她拉到自己面前來,細細整理了一波衣服,笑得溫軟無害,眸光深深。
「姐姐很高興要跟我再見?」
寧遙被他問得腦袋一空,支支吾吾,他卻已經給她整理好了衣服,自顧自地說了下去。
「那麼我等你回來。」
「姐姐,路上小心。」
寧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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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這一路上寧遙都有些心不在焉,心裡頭亂糟糟的一片,連孫平安和她搭話也沒有聽見。
「寧姑娘?寧姑娘?!」
寧遙有些恍惚地扯出一個笑來。
「嗯?怎麼了?」
孫平安皺起了眉頭。
「寧姑娘你怎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