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寧遙走了不過一會兒,臉就被凍紅了。
出雲觀外頭是未經修繕的山路,高高低低起伏不定。前些日子又剛下了場雨,處處都是泥濘。
她走在後頭,對著前頭的人喊:「你等等我——」
「夜裡天這樣黑,風又這麼大,你一個人,人生地不熟的……」
可她越喊,前頭人走得越快。
她瞧著殷綏對背影,有些氣急。
這人……生得一副美人面,眼瞳潤而黑,長睫根根分明,若是裝起無辜來,要多無辜有多無辜。可這心確是硬的,像石頭一樣,又黑、又冷、又硬。若是逞起強來……
「你等等啊!
」
她嘆了口氣,小跑著往前追,跑著跑著絆到了一個石子。
「哎呦——」寧遙忍不住『哎呦』了聲,抱著膝蓋蹲了下來。
前頭的人總算一頓。
寧遙餘光瞥見那人頓住的背影,眼睛一轉,也不急著起來了,幹脆抱著膝蓋蹲在原地,拉長了聲音喊:「我腿受傷了,你快拉我一把。」
殷綏頓了頓,走到她身邊,伸出手。
寧遙眼疾手快地薅住了他的袖子,得意洋洋地昂著頭,笑得眉眼彎彎,像隻偷了腥的小貓。
「這下你總不可能先跑了吧?!」
殷綏瞧著少女的神情,難得的沉默了,也不管她還拽著自己的袖子,大步往前走。
「哎呀,你別走這麼快啊——」
「你的傷還沒好,
別逞強了行不行?!」
兩人一路連拖帶拽,終於到了後山一個荒廢已久的廟裡。
寧遙撿了些幹柴燒了火。
屋子裡一下亮堂了些,有了光和熱。
她坐在火堆前頭,伸出雙手慢慢地烤著火,又拉了拉身邊的人:「你坐過來些,現在天氣冷,這裡又沒什麼蓋的,不烤烤火怎麼行呢?」
殷綏沉默著挪了挪位子。
火光跳躍,把他的臉照得忽明忽暗。
寧遙瞧著他的模樣,突然『噗嗤』一聲笑了。
「喂,你其實不需要這樣的,」她撿了根小樹枝在地上隨意地畫著,「我又不是什麼洪水猛獸。我救你,也不為別的,是我自己想救你的,你也不需要有負擔。」
「正所謂救人救到底,送佛送到西嘛。」
「我救了你,救到一半又把你丟在一邊不管了,
這算什麼事嘛。這萬一你要是S了,我豈不是白救了?!那我多虧啊是不是?」
「你就當我是為了我的功德,勉為其難配合我一下唄?」
「更何況……我真的覺得你是個好人。」
少女嘟囔完,丟開手裡的樹枝,瞧著自己的『大作』,滿意地拍了拍手,轉向殷綏,一雙眼睛亮晶晶的。
「你要是真的覺得自己欠了我的,過意不去,就快點好起來,然後還這裡一個太平,讓民生得以安樂。」
屋外夜色正濃。
寧遙坐在溫暖的火堆旁,眼皮已經一點點闔上了。不一會兒便靠在寺廟裡還落了灰的柱子上睡著了。
殷綏看了她好一會兒,拿出僅帶的一件外袍披在了她身上。
少女睡得很熟,臉頰身子都熱乎乎的,臉上還帶著層淡淡的薄紅。
他給她披外袍的時候,不小心碰到了她的臉,溫溫熱熱的,是能熨帖人心的溫度。他的手頓時便是一僵,然後......鬼使神差地戳了上去。
少女微微偏過頭,扁著嘴嘟囔了聲。
門口忽地傳來了一陣響動,接著是罐子摔裂的聲音。
寧遙迷迷糊糊地睜開眼就瞧見一個穿著破破爛爛的人,哆哆嗦嗦地跪在地上。殷綏就站在那人旁邊,一隻手反鎖著他,另一隻手上還拿著柄匕首。
她被這場景嚇了一跳,瞌睡當時就醒了。
「這是怎麼回事?」
殷綏把匕首往那人脖子上一橫:「說,你為什麼會在這兒?」
是白日裡的那個難民。
那人瞧見脖子上的匕首,整個人都哆嗦了起來,連說話都帶著顫:「我......路過......不小心路過這裡.
.....想進來躲躲雪。」
殷綏眯了眯眼,一手揪住那人的頭發,把手裡的匕首又送進去了幾分。
「想清楚了再說。」
那人身子又是一哆嗦,不過片刻身下的褲子就湿了,空氣裡彌漫著一股尿騷味。
「饒饒饒......饒了我吧......」
那人喊著,突然瞧見角落裡的寧遙,眼睛一亮,顫顫巍巍地衝她伸出手。
「寧道長......救救我......」
寧遙微微皺了皺眉。
那人瞧著她,目光灼灼,像是溺水的人瞧見了最後一塊浮木。
寧遙咽了口口水,結結巴巴地開口:「你......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你若是再不說實話,我也救不了你。」
「我......」
「道長,我是借住在出雲觀的難民,
我們村全被土匪給霍霍了,家人S的S傷的傷,妻子還生著重病......」
「說重點。」
那人瞧了瞧她,又瞧了瞧殷綏,眼一閉心一橫:「我也是實在沒有辦法了才待在出雲觀的,那天有官兵過來搜人,說有隻要找到了那人便有重賞,今兒晚上我又瞧見道長您突然離開了出雲觀......想著有些奇怪才來碰碰運氣......」
「求求您放了我吧!我給您跪下!我給您磕頭!我......我什麼都可以做......我給您當牛做馬!」
他邊說邊哭,臉上全是驚恐,眼淚鼻涕糊了一臉。
「我也是豬油蒙了心才來這麼一遭,我向您保證,不!我向老天爺發誓!我什麼都沒看見,等離開這兒,我一個字也不會往外說!若是我說了,就讓我被天打雷劈,不得好S!」
「您大人有大量,
饒了我這麼一遭吧!」
寧遙猶豫了。
她知道不該,可是瞧著眼前人老實巴交又滿臉驚恐的模樣,她真的很難硬得下心腸來。
「你真的......」
她話才開了個頭,就看到那人眼睛亮了下,連聲保證:「能!我......」
可一句話還沒說完,又突然瞪大了眼睛,軟軟地倒了下去。
殷綏垂著眼,拿匕首幹脆利落地劃開了那人的脖子,又把人丟在地上,像丟一個泄了氣的皮球。
然後他轉過臉來,拿雪水洗了洗手,對著她微微勾唇,臉色平靜而無辜。
「抱歉,手抖了一下。」
寧遙瞧了瞧殷綏,又瞧了瞧地上那人瞪大的眼睛。
他還有氣息,嘴還在一張一合,隻是已經發不出聲音了,隻能無力地開合。
血從他的嘴裡、喉嚨裡噴湧出來。
鮮紅的血灑了一地。
寧遙猛地閉上了眼,眼前卻依舊浮現出那人衝她顫顫巍巍伸出手、讓他救他的模樣。
她身子一晃,臉色又白了幾分,喉嚨裡像是有什麼東西要湧出來。
殷綏把人拖去了一個角落裡,本來他應該把人丟在遠處的山坡下面,可他傷還沒好,做完這些已經很吃力了,臉色白了幾分,胸口處也滲出星星點點的血跡來。
寧遙閉著眼假裝沒看見,她現在快要瘋了,整個鼻腔裡都被血腥味充斥著,隻想跑出去好好吐一遭。
殷綏處理好以後,拿雪水洗幹淨了手,才挨著她坐下來。
她下意識挪開了些。
他臉色一沉,幹脆抓住她的手腕,逼迫她睜開眼睛。
「怎麼?道長又不是第一次看見我S人。那天在街上,你不是已經瞧見了嗎?
」
他說著,惡劣地笑了,把自己的右手放在寧遙眼前。
「瞧見這隻手了嗎?剛剛我就是拿這隻手,握著匕首,S了剛才那個人。」
那隻手骨節分明,手指修長,如白玉一般,上面的血跡也早就被洗幹淨,可寧遙卻垂下眼去不敢看。
「怎麼,怕了嗎?」他問,又拿了把匕首遞到她眼前。
「現在你眼前也有一把匕首,你想要為那個人報仇嗎?隻要握住它......你就可以用這把匕首S了我。」他說著,把手裡的匕首又往前推了推。
寧遙皺著眉瞧了他一眼,卻見他也在定定地瞧著她。
他明明在笑著,眼底卻一片森涼,又帶著奇異的亮光,像是盛滿了無數個黑夜。
她絲毫不懷疑,她隻要握住了這把匕首,他就會毫不猶豫地用這把匕首S了她。
寧遙垂下眼,
打開了他的手,啞聲道:「你能不能閉嘴!真是幼稚!」
殷綏噓了聲,在她身旁坐好,一夜無話。
寧遙一夜沒有睡著,腦子裡全是那個人S前的模樣。
殷綏也沒有,他甚至都沒有合眼。
他瞧了瞧身旁皺緊眉頭的人,又想到多年前椋城的夜裡,那個在一地的血泊裡摸著他的頭,告訴他「不用怕,沒事了」的人。
他知道,那時候她是怕極了的。他還記得她冰涼的手和發顫的身子。可還是站在了他的身邊,告訴他——她在,不用怕。
現在他身旁的這個人,和她一樣的弱小,一樣的膽怯,一樣的眼睛,不一樣的反應。
他想著,瞧了瞧自己的手,又放在鼻尖下輕輕聞了聞。
明明......一點血腥味也沒有啊。
他又瞧了瞧身邊的人。
隻不過S了一個人而已,明明是再平常不過的事情......
怎麼會這樣……
明明前一會兒,她還說讓他不要逞強,怎麼現在就變成了這樣……
寧遙也正閉著眼睛沉思,突然聽到系統哭唧唧道:「遙遙,你被扣了十分!進度條 20% 了!」
寧遙:「......」
第二日天空還在飄著雪,依舊是鵝毛大的雪花,整個大地也鋪上了厚厚一層,入目是一片銀裝素裹,把所有汙穢遮了個幹淨。
寧遙在屋子裡待得憋悶,一大早就出去了。
她一路低頭瞧著自己踩出來的雪白腳印兒,腦子有些昏昏沉沉。
按照系統說的,她現在應該趕緊說點兒好話,服個軟,把好感度再刷回來。
反正也那隻是一個無足輕重的人,在這個世界裡,每天都有這樣的事情發生著。
S了一個人而已。
再說他本身就是抱著告密的心思來了,落得這樣也隻是咎由自取而已。
這本來就是個人命比草賤的世道,在古代,S人,S得還是個毫無權勢地位的賤民,實在是太正常不過了。
隻是......她過不去她心裡這坎兒。
想到那人跪在她身前,一臉老實巴交,有痛哭有悔恨,然後在最驚喜的瞬間咽了氣,她就覺得心頭澀澀的。
寧遙這一靜就靜到了傍晚。
等到太陽已經漸漸西沉,她才發覺自己已經餓得不行了。
她猶豫了會兒,還是慢慢挪回了破廟。
殷綏坐在角落裡,連個眼神也沒分給她。寧遙則自顧自坐了下來,
從包裹裡拿出一個白面饅頭,咬了一口。
身後傳來一聲嗤笑。
「怎麼,我還以為你不會回來了呢,畢竟像道長這樣高尚的人,肯定不屑於和S人犯共處一室。」
寧遙:「……」
她瞧也不瞧他一眼,默默吃著手裡的饅頭。
就這一小會兒的時間,進度條又往後退了 5%。
寧遙:「……」
那邊系統已經在哭了:「遙遙,我求求你認個錯吧,待會真的要回到解放前了啊!」
寧遙翻了個白眼。
錯什麼錯,她沒錯!
她安安靜靜吃著手裡的饅頭,殷綏也在安安靜靜地瞧著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