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這幾年,天下動蕩,亂態頻生。
寧遙所在的雲州今年更是不太平,糧食減產,到處都是食不果腹的災民,加上山匪肆虐,民不聊生。
寧遙這次的身份,名叫寧昭昭,是出雲觀裡的一名小道姑,也是雲州城裡遠近聞名的女大夫。每日不是給流民們布粥施藥、包扎傷口,就是打坐修禪。
寧遙來到出雲觀幾天,已經很快熟悉了這裡的生活,日子過得倒也充實而有意義。
隻是她始終有些惆悵。
距離「紫芙」的S亡過去了六年,也不知道殷綏怎麼樣了。
算算日子,按照原來的歷史軌跡,他也該來雲州剿匪了。
今兒是寧遙出去採買的日子。
出雲觀收留的難民眾多,每隔幾天就要去採買一番。
雲州的冬天總是很冷,
大片大片地雪花輕輕柔柔的落下來,寒風呼嘯,連呼出的氣都凝結成了白霧。
這麼冷的天氣,路上還處處能見到無家可歸的難民們。
寧遙瞧著路上這一個個衣衫褴褸,形容憔悴的人,實在是心有不忍,可也沒有別的辦法。
她能幫得了一個,幫不了一群。
真正要改變的,還是這世道。
藥坊前大刺刺圍了一群人。
一個三四十歲的漢子,穿著身破破爛爛的粗麻衣服,躺倒在地上,捂著腿哀嚎。
「哎呦喂——」他邊嚎邊拽著一個小販的褲腿,喊道,「你不能走!」
那小販瞧著倒是比他好些,卻也是一身粗布麻衣,上面沾著不少灰塵和汗,推著個裝滿了蔬菜的板車。
「還有沒有天理啊!你撞了我又壓了我的腿,
現在就想跑?」
「可憐我上有老下有小,如今就廢在這裡了,你得負責任,得賠錢啊!」
小販急得不行,一邊把自己的腿往回扯,一邊試圖講道理:「我,我真沒有啊!各位父老鄉親,求求你們給我評評理啊!」
「我好好地推著我的車沿街叫賣,這人都突然蹿出來,倒在地上,說我撞了他,把他腿撞瘸了,頭也磕壞了。」
那破爛漢子也不理他說什麼,就一個勁兒拽著人家嚎,反反復復就那幾個詞。
我,腿瘸,賠錢。
精神百倍又無賴十足。
硬是把人小販給急的,在這冬日裡也冒出了一頭的細汗。
寧遙瞧著眼角一抽。
她還秦始皇,打錢呢。
她身旁有人小聲嘀咕:「這個月第三次了。」
「這混子又訛上人了,
這人也真是可憐見的,攤上這樣的事情。」
前方突然傳來幾聲厲喝。
「讓讓,讓讓——」
一輛馬車從遠到近,身旁是雲州刺史,身後是兩列帶刀侍衛,儀帳浩浩蕩蕩,瞧著有幾十上百人的樣子。
周圍的人已經四下散開,隻有那抱著人腿的破爛漢子,硬拽著不那小販離開。
那小販好不容易掙開了,他又「哎呦」一聲,爬到刺史面前,官兵拿刀趕他,他反而一下子倒在地上,眼珠一轉,抹起淚來。
「求求大人給小人做主啊!」
「草民這日子,真是沒法過了啊......」
「我好端端在路上走著,這人推著車把我撞倒在地上……」
「我腿本來就不好,現在更是疼的厲害,
怕是要瘸了。」
「可憐我上有老下有小哦……」
刺史瞧著臉都黑了,忙命人把他拉走:「有什麼事之後去衙門裡說!」
「再不走,就算你當街鬧事!」
寧遙正瞧著,忽然見殷綏緩緩從馬車走出來。
雲州的冬日很冷,他一襲銀灰色長袍,衣領邊圍了圈白色的狐狸毛。
幾年過去,他長高了不少,容貌卻沒多大變化,隻是長開了些,褪去了年少的稚氣,多了幾分冷淡,仍舊豔麗得驚人。
高鼻深目,雪膚紅唇。眼還是那雙上挑的丹鳳眼,少了些媚態,多了些清冷。
「你方才說什麼?」
那漢子見狀,眼裡一喜,又重復了遍。
「草民家窮,日子本來就難熬,今年收成不好,更是早就沒米下鍋了,
可憐家裡還有生著病的老人和吃不飽飯的孩子。」
殷綏一直靜靜地聽著,臉上沒什麼表情,隻是定定地瞧著他,眼底一片漆黑。
那漢子被瞧得發慌,又擠了幾顆眼淚下來,嚎道:「草民是家裡的頂梁柱喲,現在腿也瘸頭也疼,這日子還怎麼過啊,活著還不如S了!」
殷綏這才有了反應:「你真是這麼想?」
漢子一愣,點了點頭。
「既然這樣。」他突然笑了,聲音如淌過山間的清泉,清澈而冷冽。
他抽出腰間的刀,一抬手,動作幹淨利落。
「那我便幫你,早見佛陀。」
溫熱的血濺在了他一身,連帶著他脖子上那圈柔軟的白色狐狸毛也被染紅了一片。
紅的血,白的臉,烏的發。
寧遙的角度,正好能看到那漢子臨S前瞪大的眼睛,
還有被割斷脖子後,染血又猙獰的臉。
胃裡一陣翻湧。
周圍是一道道的尖叫聲。不少膽小的人,甚至當街尿了褲子。血腥味與尿騷味混在一起,直衝著所有人的鼻子。
殷綏神色沒有絲毫動容,他側過頭,也不揩去臉上的血,反而看著身旁的刺史,微微一笑。
那笑意極飄忽,像是遠處山間的新雪,透著疏朗的寒意。
「刺史大人,我幫你處理了這個刁民,你該如何謝我?」
寧遙瞧著滿地的穢物和鮮血,早已忍耐不住,捂住嘴快步跑開,吐了。
跑開前,她又回頭望了殷綏一眼,他站在冬日裡新雪裡微笑著。
潔白的雪落在他染了血的眉梢肩頭,越發襯得他靡顏膩理,貌若好女.
最貌美如仙人,最詭譎如修羅。
回去之後,
寧遙難得失眠了。
目睹了當街行刑、割人頭顱、血濺長街這種事,她回來的時候腿都軟得直打顫。
很快這件事就從山下傳了開來,一傳十十傳百,到了傍晚,整個寺廟都知道了。
人們都在猜測這到底是個什麼大官。
要說這世道,S人砍頭其實不算新鮮,隻是這破爛漢子S的著實憋屈慘烈了些,雖有幾分不當,卻也沒到直接身S人亡的地步。
加上現場畫面著實殘暴駭人,以至人人心有戚戚。
寧遙更是整個人都不好了。
夜裡她躺在床上翻來覆去,怎麼也睡不著。
一閉上眼,就是那漢子S不瞑目的臉,還有殷綏那極淡極清遠的笑意。
她還記得她是紫芙的時候,他還是個瘦小羸弱的孩子,還會拉著她的手笑得眉眼彎彎,眼神溫柔而繾眷。
怎們這一眨眼,就開始了S人含笑不眨眼了呢?!
即便知道那人不是好人,可她還是忍不住嘆了口氣。
「到底怎麼回事啊!他以前不是這樣的啊!」
系統猶豫了會兒,慢吞吞地道:「我覺得吧,不是他的問題,是你的問題。是你對他有誤解。」
「我不是早就跟你說了嘛,殷綏是有名的暴君。」
「你覺得他毫無攻擊性,是因為那時候他年紀還小,在你面前毫無攻擊性而已。」
「就拿你S了之後來說吧,你知道背叛了他的那個小太監全順是怎麼S的嗎?」
「還有那個當了他的玉佩的全福......」
寧遙沉默了會兒,翻了個身:「算了,我不想知道。」
「我隻是一下子接受不了這樣的殷綏,更不知道都這樣了,
我還怎麼去攻略他。」
系統也沉默了。
一夜無眠。
到了白天,日頭升起,寧遙又像平時一樣揚著笑臉,給流民們看傷問診了。
不管怎麼樣,任務還是要做下去,生活也還是要過下去。
隻是......她沒想到,會這麼快再見到他。
寧遙再見到殷綏,是在出雲觀的柴房裡。
傍晚,她和觀裡的一個小道姑一起結伴回房,路過柴房想拿些木炭回去,剛走到柴房門口就聽見系統道:「遙遙,殷綏在裡面。」
寧遙微微一愣,下意識止住了腳步,對著身後的小道姑開口:「阿珏,你在這兒等我吧。」
「這柴房裡又黑又、亂久無人打掃,你又膽小,萬一有個什麼老鼠蟲蟻的,還是我一個人進去的好。」
「那你小心點兒。
」
寧遙應了聲。
柴房昏暗狹小。
寧遙老老實實低頭拾了一小籃木炭,交到阿珏手上。
「阿珏,你先回去吧,我剛想起來今兒白天觀主讓我過去找她一趟,正好,這天冷了,我也給她帶點兒木炭去。」
說罷,見她離開,又轉身回到柴房裡。
按照系統說的,殷綏就躲在柴房角落裡的柴堆後頭。
寧遙猶豫了一下,小心翼翼搬開角落裡的幹柴,剛挪開了幾塊,突然一隻手抓住了她的手腕,把她大力往前一扯。
旁邊的幾塊木頭被這一撞,碰倒在地上,發出『哐當』的響聲。
等她再回過神來,一把匕首已經抵在了她的脖子上。
寧遙:「......」
怎麼她上次離開時是這樣,現在又是這樣?!
剛離開不久阿珏聽到聲音,
遠遠地問了句:「阿昭,你沒事吧?」
寧遙咽了口口水:「沒事兒,不小心碰倒了幾塊木頭。」
說罷,又小心翼翼瞧了眼眼前的人。
他看起來很不好。
柴房黑漆漆的,隻有她手上提著的燈發出昏黃的光。
即使在這樣微弱的光下,她也能看到他不正常的臉色、胸口處的血汙還有眼底的寒光。
——和他手上的匕首一樣冷,一樣亮。
寧遙低聲道:「我朋友就在外面,沒走多遠,你若是現在動手S了我,保不準會引來更多人。」
她放軟了聲音:「你先放了我,我沒有惡意的。」
殷綏依舊不語,隻是冷冷地看著她。
寧遙猶豫了一下,想著身上還有今兒白日裡給流民看診時隨手塞進去的藥,問:「你受傷了,
我......幫你包扎一下吧?」
過了半晌,殷綏移開架在她脖子上的匕首,抵在了她腰側。
寧遙也沒敢多說什麼,小心地給他上起藥來。
他傷得很重,胸口流了好多血,好幾層的衣裳都給染紅了。
寧遙要給他上藥,就要先脫了他的衣服。
外面的衣服都還好,就是裡面那層,和傷口SS黏在了一起,這若是要撕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