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娘娘……奴才的確有事情要告訴您……」
景福宮是皇宮東面、給皇子的住所裡最僻靜的一間。
這兒原是給病弱的三皇子養病用,後來三皇子故了,宮殿也空了出來,直到殷綏母妃故去後,才簡單收拾了一番,讓殷綏住了進去。
這次殷綏回宮,皇後為了表示對他的掛念,特意命人把宮殿修繕了一番,可雖說是修繕,除了幾個主要住人的地方,其他地方一推開門,依舊能聞到一股隱隱的霉味,到了晚上,甚至還能聽到吱吱的老鼠聲。
寧遙回去這一路上都很忐忑,殷綏也不知道跟誰較勁似的,一路越走越快。
好容易到了景福宮,她還沒來得及松上口氣兒,
殷綏便把她拽緊了偏廳內,又讓原本在裡頭打掃的人退了下去。
他過頭來瞧她臉上的新結好的血痂,微微皺眉:「姐姐受苦了。」
「過來我給姐姐擦一擦。」
寧遙摸了摸自己的額頭,訕訕一笑。
她方才是怕極了的。
她自幼膽小,更是怕苦又怕疼。被猛地砸了這一下,疼得不行,偏偏形勢又比人強,隻能硬著頭皮上了。
現在好容易放松了些,反而察覺到疼了。
她輕輕嘶了聲,身子卻往後一退下,避開了殷綏的手。
殷綏神情一凝。
寧遙輕輕嘆了口氣。
「殿下,我們現在回宮了。
「在宮裡,你是主子,我是侍奉你的宮女,可千萬不能再……」
她想說可千萬不能再像前些日子在椋城一樣,
可殷綏卻先她一步打斷她。
「之前在椋城姐姐不也是這樣對我的嗎?」
「姐姐也有替阿綏上藥不是嗎?」
「更何況……」他自嘲一笑,薄而豔的唇微微掀起:「我又算是個什麼主子?」
「姐姐瞧瞧這宮殿,老舊,偏遠,是所有皇子住所裡最偏僻的那一間,若不是我住著,連定期打掃的宮人也不會有。」
「皇後說這兒僻靜,我身子不太好,適合靜養。母妃去世後,我便一直住在這裡,現在雖回了宮,也還是住在這裡。」
「我雖是回來了,可既無父皇寵愛,又無母妃庇佑,還有一堆人躲在暗地裡,不知什麼時候就會悄悄亮出刀刃來捅上一刀……」
「我身邊隻有姐姐這一個可信可用之人了。還是說……姐姐回了宮便不想和阿綏一道了?
」
他說話時微垂著眼,睫毛微顫,眼角微紅。
自下而上瞧著寧遙時,雙眼還微微浸著水光,像極了某種小動物。
寧遙再硬的心也給他瞧軟了。
真是,慣會裝可憐的。
可她偏偏就吃這一套。
她在心底吐槽了句,又無可奈何地嘆了口氣,放柔了聲音。
「算了,反正現在也沒人,之後有人的時候可不能這樣了。」
殷綏笑了,這一笑便有星光從那雙漆黑的眼裡慢慢滲出來。
「阿綏自然會注意的。」
寧遙應了聲,想了想又道:「阿綏,你剛剛……為什麼要對皇後說那些話?」
「哪些?」他偏頭,臉上一片稚氣,乖巧又無辜,仿佛真的聽不懂她在說些什麼。
她微微一怔,
好看的遠山眉打起了結。
殷綏仍舊在笑著,可笑意卻未達眼底。
「阿綏說的都是實話不是嗎?」
「姐姐不讓阿綏說,難不成……姐姐,還有其它的打算?」
寧遙沒好氣地白了他一眼。
「我能有什麼打算?還不是擔心你……」
「不管怎麼樣我都曾經是皇後的人,你這樣氣她,能有什麼好處?」
「更何況……如果她能信我,你把我放在她身邊,會比放在你身邊要有用得多。」
殷綏似是沒想到她會這樣回答,微微一頓,很快又彎起眼來,臉上的笑也多了些真心實意。
「姐姐對阿綏好,阿綏自然也會對姐姐好。」
「把姐姐一個人丟在狼窩了,
阿綏舍不得。」
這邊寧遙安安心心在景福宮裡住下了,而那邊……
殷綏回宮不過三日,皇後娘娘就生了場大病——先是在祭祖時無緣無故暈厥,醒來後更是愈發嚴重,連著痛了好些日子。
朝中大臣在議論紛紛,都說皇後在祭祖時暈倒可不是吉兆,定然是宮中有大變故,衝撞了先祖,這才降下警示來。
又有大臣把矛頭指向了殷綏,說他本就不詳,這次回宮更是衝撞了先祖和皇後,若再不採取措施,怕是要惹來天怨。
「你不覺得皇後這病來的蹊蹺嗎?」殷綏問。
寧遙點頭,滿腦子都是——
「剪秋,哀家的頭好痛啊……」
果然不管在哪兒,
頭風都是個好東西,想痛就能痛,還不需要任何證據。
畢竟皇後都說自己痛了,你就不能說她不痛。
寧遙思來想去,還是先決定去探一探。
她找了朝陽宮的羽棠,約她晚上在御花園邊上的杏林裡見。
羽棠是皇後宮裡的粗使丫頭,和原主紫芙打小認識,一同長大又一起無奈進宮,感情深厚。
在原主紫芙離宮去椋城時,她還眼淚汪汪地拉著紫芙的手說了好一通。
這些日子「紫芙」回宮,被皇後責罰磕破了頭,又被「賞」給了殷綏以後,她還來找過「紫芙」好幾次,送了不少治療傷痕的藥物給她。
寧遙到杏林的時候,羽棠已經在那兒等她多時了。
見寧遙來了,她微微低著頭湊到她耳邊,低聲道:「你問我的事情,我也不太清楚……」
「我沒有什麼貼身伺候的機會,
雖說能瞧見皇後娘娘,但也隻能遠遠地瞧上幾眼。」
「不過皇後娘娘的確在床上躺了好些日子了,遠遠瞧著臉色也不太好。」
寧遙點了點頭:「如此,便多謝你了。」
羽棠反倒是拉著她的手嘆了口氣,聲音怯怯:「你……在九皇子那裡還好嗎?」
見寧遙應了,她又道:「九皇子處境艱難,你何苦要……倒不如我替你去找竹苓姑姑求求情。」
「你也不用擔心銀子,我那兒還有一些,若是能求了竹苓姑姑替你說話,皇後娘娘又最是仁善,想來不多時便會消了氣兒,想起你的好來的。到時候咱們也能繼續呆在一起……」
寧遙回來時,夜色已深了。
景福宮的燈也已經熄了大半,
從遠處看過去,暗的地方多、亮的地方少。
她本想先悄悄溜回去睡覺,免得吵醒了其他人,可沒成想她經過外殿時猛地被人叫住。
「姐姐。」
殿內隻點著一盞孤燈,少年坐在孤燈之下,唇角一勾,臉上笑意清淺,好看的丹鳳眼微微眯起。
「姐姐方才去哪兒了,怎麼現在才回來?」
「也沒去哪兒,」寧遙答得坦蕩,「我剛剛去見了之前的一個朋友。」
「你白日裡不是問我皇後這病嗎?我去找朝陽宮裡的朋友問了問。」
殷綏微微松了口氣。
他方才去了冷宮,回來經過杏林時,卻見她和朝陽殿一個宮女在一起,舉止親密。
那女子還附在她耳側,不知對她說了些什麼。
他當時還以為……
隻是這樣便好。
殷綏緩緩笑了起來。
他直勾勾地看著她,眼睛眨也不眨地問道:「那姐姐打探出來些什麼沒有?」
寧遙沉默著搖頭。
「沒有。羽棠在隻是個粗使宮女,很少進內殿,消息不是很靈通。」
殷綏垂下眼來,長長的羽睫在眼窩處投下了道陰影。
他方才也見了全順。
回了皇宮以後,全順的日子越發不好過起來,短短幾日頭上身上便添了不少的傷,連走起路來都是一瘸一拐的。
他告訴殷綏,皇後的病確有蹊蹺。
「我偷了些熬過的藥渣,瞧了,都是些平日裡喝的溫補的藥材。」
殷綏眼裡閃過一絲疑竇,面上卻絲毫不顯,反而輕笑道:「隻要姐姐有這個心,阿綏就心滿意足了。」
次日一大早,殷綏照例去了朝陽宮給皇後請安。
朝陽宮裡泛著股濃重的藥味。
他還未走進殿內,便聽得裡頭傳來一道又一道的咳嗽聲。
等進了內殿,之瞧見皇後病歪歪地倒在榻上,臉上還帶著因為劇烈咳嗽而泛起的潮紅。
瞧見殷綏過來行禮問安,她也隻是懶懶地擺了擺手。
殷綏坐了不過一刻,就見有宮女端著湯藥過來侍奉。
「娘娘,該喝湯藥了。」
來人正是昨兒夜裡他見到的那位羽棠。
皇後先接了藥,瞧見是她,忙喝道:「怎麼是你?竹苓呢?」
「竹苓姑姑去尚衣局了。」
「奴婢剛熬了藥,見竹苓姑姑和丹慄姑姑都不在,就自己端了過來。」
皇後擺手:「好的,本宮知道了,你下去吧。」
「綏兒也下去吧,都說了這幾天讓你別來平安了,
可別把病氣傳給你。」
殷綏應了聲,也跟著退下了。
離開前他特意又看了那個宮女一眼——他分明能感覺到,剛才那宮女瞧見他時的緊張。還有她侍奉湯藥的規矩,瞧著也十分嫻熟,不像是第一回的樣子。
他想到寧遙對他說的話,眉心微皺。
皇後這病一病就病了小半個月,朝堂上對此事的議論從未停過,都說是祖先預警,非是吉兆。
直到半個月後,平定西北戰事的大將軍江照身體痊愈,碩武帝加封其為正一品徵西大將軍並有意在宮中設宴款待以示榮恩後,人們才轉而恭賀起陛下的聖明、大將軍江照的年輕有為來。
這江照說來也是個傳奇人物,無出身無背景,卻在從軍之後短短五年頻頻立功,爬到了車騎將軍的位置。此番西北戰事更是立了頭功,官至骠騎將軍後又被碩武帝加封為正一品徵西大將軍。
一時間朝堂上下喜氣洋洋。
連殷綏臉上都多了絲喜氣。
——人們隻知『江照』無出身無背景,全靠自己在沙場上摸爬滾打、S裡逃生,才換來的將軍之位。
可殷綏卻清楚,江照是他的表舅舅,是他伯祖父年輕時與娼妓春風一度後生下的私生子。他伯祖父因為這件事情累了名聲,向來不喜這個孩子,連江家的族譜都不讓他上。
江照雖在江家長大,卻受盡鄙夷,隻有殷綏的母親江靖柔憐惜他孤苦,常常去看他,給他送些衣服吃食。
殷綏有心想見江照一面。不僅為了江家,更為了他自己。
江家『謀逆』一事一直像一根刺一樣扎在他心頭。
江家世代從軍,三代五將,戰功赫赫,又世代忠君,隻願盛世清明。
他不相信江家會突然謀逆,
更不願自己母親連S都背著『逆臣之女』的名號,連自己也受了牽連,失了母家的支持,在宮中步步維艱。
隻是這見面的時機......
碩武帝盛年已過,漸漸開始有些懶政倦政,可對於兵權向來是極為在乎的,更忌諱皇子們私結邊關將領。
殷綏思索了會兒,又想到寧遙和羽棠見面的場景,心生一計。
他叫全順打探了江照入宮述職的具體時間,又求了寧遙在江照進承明殿前找個時機截住他,給他帶個口信兒,就說請他在三日後前往京郊的茶樓裡,共商大事。
為此,他特意選了個合適的時機對她再三囑託——
「姐姐,此事事關重大,阿綏身邊實在沒有可信之人,隻能拜託姐姐幫我這個忙了。」
「我把自己的性命都交託在姐姐身上,姐姐可一定要替阿綏做好。
」
他直直地望進寧遙的眼裡,一雙黑潤潤的眸子裡暗流湧動。
姐姐,你可千萬千萬......不要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