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那個系統口中暴戾恣睢、喜怒無常、視人命為草芥,張口閉口喊打喊S的帝王,在十一二歲時,竟是個瘦得像竹竿一樣的孱弱少年。
他躺在吱吱吖吖的老木床上,面色青白又透著不正常的潮紅。
十月的寒冬,風透過破了洞的糊窗紙,呼呼地往裡刮。
他卻隻蓋著件薄薄的涼被,背面上還打了好幾個補丁,針腳凌亂,連布頭也是東一塊西一塊,不知從哪裡拆下來的。
寧遙有些不敢置信:「這真的是你跟我說的那個未來暴君?我的攻略對象?!」
系統應了聲:「是啊。」
寧遙是個穿越者。
一場車禍把她帶到了現在這個世界。
穿越就算了,
還特喵的配了個不靠譜的破系統,寧遙有點想罵人。
按照系統說的,她穿越到這裡是有任務的,需要拯救這個世界裡的反派——殷綏。
不管用什麼方法,她需要成功攻略殷綏,並且把他改造成一代明君,才算是圓滿完成任務。
殷綏是這個世界的帝王,也是這個世界最不穩定的因素。
他是身世坎坷、備受欺凌的落魄皇子。
生母早故、母族反叛,被欽天監斷定不詳,無緣皇位。
是皇宮誰都可以踩一腳的存在,即使是這樣,也有人站在暗地裡想要取他的性命。
他也是兇狠殘暴、淡薄人命的帝王。
踩著手足的鮮血和白骨登上王位,重賦稅、重徭役、開酷刑、喜徵戰。
喜怒隨心,張口閉口打打SS,一個不如意便要取人性命。
系統說了一大堆,最後來了個一句話總結:「總之,是個十分殘暴不仁的家伙。」
「你攻略他的時候一定要小心,千萬不要被他給......」
系統在她腦海裡比了個抹脖子的動作。
寧遙沉默了。
「這麼危險的事情......你們為什麼要選擇我?」
她一個普普通通的二十一世紀的社畜,剛剛步入工作崗位還沒來得及發光發熱,連戀愛都沒談過,為什麼要選她阿喂?!
「嗐,這不是你正好出車禍被我們匹配到了嗎?!」
寧遙:「......」
系統見她反應不對,趕忙嘿笑了聲:「不過我們選人都是有標準的,你能匹配到,說明你一定有什麼特別的地方。」
我信了你個大頭鬼!
她翻了個白眼:「我可以拒絕嗎?
」
「當然可以呀!」
「不過這樣你就要S了喲。」
「但是如果你選擇參加任務,我會給你三次機會,就算你不小心S在了這個世界也沒有關系,我們會復活你的。」
「隻要你完成任務,我們也會給你相應的獎勵,滿足你一個願望,到時候你想要的留在這個世界還是回到以前的世界都可以。」
「我出車禍之後怎麼樣了......」
「這個你放心,你已經成功搶救回來了,身體的各項指標也都正常,隻是成了植物人,你的家人都在悉心地照顧你。」
寧遙沉默了。
「雖然這個任務是有一點點難啦,」系統放軟了聲音。
「不過你放心,我會幫你的,我們是一體的,我永遠是你堅強的後盾!」
「那你能幫我做什麼?
」
系統想了想,一本正經:「我能幫你加油,在你旁邊喊 666。」
「捧哏捧得好,快樂少不了哦~」
見寧遙臉色越來越黑,系統才正色起來。
「隻要你完成任務,就可以回家了,你也不忍心讓自己的家人一直照顧一個植物人吧?!」
「哎呀,反正你也沒有其他選擇了,不如搏一搏,單車變摩託啊!」
寧遙:「......」
雖然感覺這個系統好像不太靠譜的樣子,寧遙還是答應了。
畢竟她不答應也沒有辦法啊喂!
不如趕緊答應,早點完成早點回家。
......
這是她穿越過來的第一天。
她現在的身份是皇後的宮女,紫芙。
四年前,殷綏的母妃去世。
次年,皇上治世不利,天災人禍並行。
皇後聯合欽天監,夜觀天象,說宮裡有大兇之人,命格突變,衝撞了紫微星,致天下動蕩,需送出宮靜養,以安天象。
於是殷綏就被送到了距京千裡的椋城靜養。
皇後「仁愛」,為表慈母之心,特意從身邊調了一個嬤嬤、一個宮女、兩個太監隨行「照顧」殷綏。
名為照顧,實為監視+N待。
椋城天高皇帝遠,加上殷綏本就「不詳」,皇上自然想不起他來。
就算想起來了,身邊也全是皇後的人,捏造事實太簡單了。
皇後甚至還給她們幾個下了S命令,希望她們能辱了他的根骨,毀了他的心性。
至於他的命......他是該S,但不能直接S在他們手裡。
這邊寧遙還在打量殷綏的模樣,
和她同行的丹慄姑姑已經把一碗稀粥重重摔在了桌上。
「這都大中午了,還不起來,還以為自己是皇宮裡金尊玉貴的九皇子呢?還等我們兩個伺候你洗漱更衣不成?!」
丹慄邊說,邊上前拽著殷綏的耳朵,把他從被子裡拽了出來。
殷綏這才睜開眼。
他生的極好,男生女相,明明才十來歲,瘦瘦小小的模樣,五官卻已初具雛形,豔麗驚人。又生了雙丹鳳眼,眼尾上挑,極盡媚態,眼神卻是冷冰冰的,像冬日裡的一汪深潭。
隻是他似乎病得有些嚴重,滿臉潮紅,剛站起來時身形還有點晃,借著床邊的扶手才站穩。
丹慄瞧見他這個模樣,伸手把他往前一推。
「磨磨唧唧幹嘛呢!大冷天的害得我們跟你一起在這兒受凍!還不快吃!今兒十五,吃完還有事呢!」
殷綏被她推得一個踉跄,
差點磕到前面的桌子。
他扶著桌角站了起來,理了理身上全是補丁和破洞的衣服,端端正正地坐在桌前,也不管丹慄,像是早就習慣了的模樣,從胸前小心翼翼翻出一根銀針來,插入那碗稀粥裡。
見沒變色,才端起來小口小口地喝。
那碗粥——說是稀粥,其實就是一碗白水泡了些剩菜剩飯,看起來倒有些像剩下的泔水——偏偏殷綏吃的不急不緩,極有涵養。
「好了,吃完了我該考你了,若是答不上來,後果你是知道的。」丹慄道。
聽到這話,寧遙心裡咯噔一聲。
皇後為了顯示自己對殷綏的關愛,同時也為了確認是不是真的荒廢了學業,每個月初一十五都會命他們檢查殷綏的功課。
若是殷綏答不上來,就要他們對他施刑,
讓他漲漲記性。
若是他答上來了,就要他們加大平日裡對殷綏的N待與苛責,讓他沒有力氣再好好學習。
而殷綏,每次都答不上來。
今天也一樣。
寧遙在心底哀嚎一聲,在丹慄的示意下拿著針走到殷綏面前。
這「針刑」,是皇後娘娘特意提出來的。
她說尋常的打手板未免太輕,讓人不長記性。若是夾手指這樣的大懲,便動了刑具,有礙觀瞻了 。
於是便想了個折中的法子,拿針刺手心及指甲縫等處,傷口小,流血也少,不細看也看不出來,而且十指連心,疼痛非常。
「既然這樣......還請殿下忍著點疼。」寧遙道。
寧遙現在身體的原主,是皇後身邊的近身宮女。
丹慄姑姑則是皇後身邊的大宮女,地位高,
雖然平日裡最喜歡欺負殷綏,肚子裡更是一肚子壞水,可用針戳人十指這種陰毒的事情,從來都是吩咐下來,用不著自己親自做。
寧遙捏著針,感覺自己好像變成了容嬤嬤。
童年陰影啊這!
她猶豫了半晌,才顫顫巍巍地伸出手去......
刺歪了,沒刺到。
寧遙:......
真是太難了。
那邊丹慄已經開始不耐煩了。
寧遙這才狠了狠心,眼一閉,心一橫,刺了下去。
她甚至能感受到針挑破指間的觸感。
想一想就好疼啊!
有丹慄在旁邊看著,她不敢躲巧,硬是刺得針針見血、十個指甲縫裡都染了血才停下來。
好容易刺完,寧遙長舒了一口氣,額頭上全是細密的汗珠,仿佛吃痛的人是她一樣。
「得罪殿下了。」寧遙說完,才敢抬眼看他,卻見殷綏也正盯著她瞧。
他瞧著瘦弱,還發著高燒,身子滾燙,臉上卻一直淡淡的,絲毫瞧不出吃痛的神色,隻是瞧著她的神色有幾分古怪。
見寧遙看過來,殷綏才垂下眼去,鴉羽般的長睫在眼底投下一片陰影。
回去的路上,丹慄問寧遙:「你今兒怎麼回事?刺個手怎麼還鬧了一身的汗?」
寧遙想了想,道:「沒什麼,就是......我摸著他的手,感覺很燙,我怕他......」
還不等她說完,丹慄就打斷道:「我當什麼事兒呢,放心,不會的。這人啊,越是卑賤,越是命硬。」
「之前我們三天沒給他吃的,他都能靠著自己抓老鼠果腹,發燒而已,S不了的。」
「再說,他要是真燒糊塗了,
那也算是圓了娘娘的一樁心事。」
寧遙敷衍著點了點頭。
入夜。
寧遙趁著丹慄睡著了,從系統那兒要了包退燒的草藥。想了想,又悄悄從碳火堆了拿了幾塊好碳,帶去了殷綏的房間。
到了門口,她倒是有些猶豫了起來。
——雖然她來這裡的目的就是要刷殷綏的好感度,但是她還真沒想好要怎麼面對他。
更沒想好要怎麼和他解釋……
「雖然我之前一直打你欺負你,今天白天還用針戳你,但我其實是個好人,做這些也都是為了你好?」
寧遙嘆了口氣。
說出來她自己都不信。
她猶豫了半晌,終於抬手敲了敲門。
屋子裡一點聲音也沒有。
這人該不會是燒暈過去了吧?
!
寧遙推開門,果然見殷綏倒在地上,手還伸向桌子的方向,似乎是想喝水。
「這體溫,再加點兒都能燙雞蛋了。」寧遙伸手摸了摸他的額頭,一邊嘟囔著,一邊把他抱上了床,又悄悄給他接水降溫、燒水熬藥。
好容易熬好了藥,她想要喂他喝下去,他卻一直緊閉著唇,S活灌不下去。
他像是有知覺似的,剛把勺子遞過去,他就SS咬住唇不肯張開,就算硬掰開,他也能拿舌頭把藥給頂出來。
弄了半天,藥沒吃進去多少,衣服倒是弄湿了不少。
寧遙嘆了口氣,隻好把藥給放下,借著月色打量他。
他是真的瘦弱,十來歲的孩子,比她之前養的狗兒還輕。模樣也是真的好看,烏的發,紅的唇,白的臉。
因為發燒的關系,滲出一片片潮紅,被月光一照,
像個精致又易碎的瓷娃娃。
不一會兒,他又開始夢魘,眉頭緊皺,額頭上豆大的汗珠一顆顆砸下來,看得寧遙直皺眉。
她伸手想要給他擦擦汗,卻被他一把抓住,力度大的把她手都抓紅了。
「母妃......母妃......母妃不要離開阿綏......」
聲音透著巨大的惶恐。
寧遙聽得有些心疼。
不管系統再怎麼跟她說,這是這個世界最大的反派,未來有多殘暴,可他現在,也還隻是個十來歲、每天受人欺凌的小孩。
特別是想到自己白天還那樣對他,寧遙的良心難得疼了疼。
她想了想,伸出另一隻手來,摸了摸他的頭,嘴裡念念有詞。
「阿綏別怕,母妃在這兒。」
系統:「......」
「你這樣佔人家便宜真的好嗎?
」
「你懂什麼,我這是在陪著人家,給他力量。」
寧遙不管它,繼續念,念著念著就見殷綏睜開了眼睛。
四目相對。
寧遙:「......」
場面一度十分尷尬。
「那什麼......」寧遙用另一隻手摸了摸鼻子,「是你先抓著我的手,喊我母妃的。」
還是殷綏率先抽開了手,他看著寧遙,目色沉沉,全然不像一個少年,眼裡全是戒備。
「姐姐深夜前來,所為何事?」
還沒進入變聲期的少年,聲音稚嫩又溫軟,因著感冒,還透出絲絲的啞,和寧遙想的完全不一樣。
她在心底嘆了一聲,果然還是個孩子啊。
「沒什麼,就是來看看你。」
她端過一旁的藥:「既然你已經醒了,
就先把治風寒的藥吃了吧。」
殷綏瞧了瞧她手裡的藥,又瞧了瞧她沾湿的衣袖,瞳孔一縮,聲音也變了調:「你喂我吃了什麼?!」
寧遙一愣,很快明白了過來。
「就是......普通的治風寒的藥。」
怕他不信,她幹脆端起藥來自己喝了一口,又拔出鬢間的銀釵子試了試。
「瞧見了吧,這藥沒毒,也不是什麼害人的藥,就是普通的退燒藥,放心喝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