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這麼說,我們王家的女兒還是個福星?」
「肯定是福星,亮著呢!」
乘人不備,我將紅姨悄悄拽到沒人處問她:「紅姨,您說實話,您回南陽是不是去和盧家宗老們吵架了?」
「噓,小聲些,什麼都瞞不過你。那群鼠目寸光的宗老們,一個個隻知道門當戶對,還想著不經過我們母子同意便私自給盧斐定下親事。我呸!我偏不讓他們得逞!我偏讓我兒子娶得自己的心上人。」
「那您是怎麼吵贏的?」
「傻丫頭,吵是吵不贏的,但紅姨會一哭二鬧三上吊啊,他們這些世家大族好臉面,就怕這個。」
她拍著胸脯子,得意揚揚地朝我一挑眉:「你放心,有紅姨在,誰也礙不著你們的事。」
「紅姨——」雙眼一熱,我情不自禁地握緊了她的手,
聲音哽咽。
「那方才那番話,也是您發自肺腑說的?」
「哦,那番話啊,那、那是臨來時盧斐教我的。」紅姨心虛地吐吐舌頭,方才還氣勢凌雲呢,當下又萬分不好意思起來。
我:「……」
我就說嘛,一向不識得幾個字的紅姨怎麼今日出口成章!
原來背後是有高人指點!
我和盧斐的親事定了下來,但是因為律法不許州縣官員在任期內娶當地的女子為妻,所以要待盧斐任職期滿後,我們才能正式成親。
「一年之後,我應該會調往京城任職。」花前月下,你儂我儂,盧斐擁著我柔情繾綣地說。
我奇了:「你怎麼這般篤定?」
盧斐彎唇一笑,「這兩年唐縣無論是賦稅、農桑、教育、治安還是平決獄訟考核,
我的政績都屬一等。而且,你難道忘了萬侍郎?他管的可正是吏部。」
「原來如此。」我恍然大悟。
「所以,要勞你耐心等待一年。」
望著他萬分抱歉的模樣,我「撲哧」樂出了聲。
「正合我意,我爹早就掐算過了,說我命中不宜早嫁。如今果子街第七家鋪子馬上要開張,日後我還打算將鋪子開到京城去,這一年裡我定然忙得抽不開身。盧十二,是你要等我哦。」
「好啊,我等你,王小三。」
我:「……」
什麼王小三,我是王老板!
大姐夫陳舟在會試時表現不佳,沒能入得殿試,但幸好三年後他還可以繼續入京同新晉舉子一起參加會試。
回到唐縣後,他暫且在縣學裡做起了縣學教諭。雖然隻是個從八品小官,
但我大姐姐非常滿意,逢人就說「做教諭很好,日後可以桃李滿天下」。
二姐夫秋後順利考過了院試,因為成績優秀,所以成了廪生,每月能去衙門領廪米六鬥。
雖然如今他家每月也能入十幾兩銀子,並不缺這六鬥米,但這是一份榮耀,獨屬於寒窗苦讀讀書人的一種榮耀。
二姐姐在九月底順利生下了一個大胖小子,胖小子滿月之後,她婆母如願以償,含笑閉上了眼睛。
二姐夫悲痛欲絕,追齋理七、報喪開吊、負土成墳、三年苫塊這些事自不必說,雲蘿十裡八村的人被他的孝行所感動,人人皆道「趙廪生是至孝之人」。
我二姐姐對她婆母的感情其實很復雜。若不是她婆母當初被人哄騙著借了羊羔利,她成親後的日子也不會那麼難,還險些被前來討債的潑皮欺辱了。
但S者為大,如今人已經入了土,
所有的愛恨交織也便隨風散了,日子還要往前看。
阿香不知道犯了哪門子邪,自從猴孩回京後,她便一直吵著明年春天要去桃源鎮的醫署學醫。
我奇了:「你不是說你本來就很威風,不想學醫嗎?」
阿香目光灼灼地道:「可是我想更威風。你說如果我能治好猴孩的嗓子,他會不會很感謝我?」
「你想要謝禮,為啥不直接收了萬侍郎的那幾匣子金元寶?」
「那能一樣嗎?」
「哦——」我拉著長音,故作恍然大悟,「我明白了。」
「你明白啥了?」
「我明白了猴是猴,狼是狼。」
知道我在打趣她,阿香登時氣得咬起了牙:「王豆芽,麥芽糖!」
「我都已經挨過罵了,麥芽糖不管用了!
」
胖小子阿正自從生下來便一直沒有學名,我二姐夫執意叫他「王正」,我爹卻叫他「趙正」。
臘月底,大姐姐一家和二姐姐一家都回娘娘嶺來送年禮。紅姨在縣衙裡闲得長毛,也非逼著盧斐拎著禮物來蹭吃蹭喝。
席上,二姐夫和我爹又毫不意外地槓上了。
「爹,我發過誓,若夏花生的是男胎,就讓他姓王,日後承嗣王家的香火。」他不勝酒力,喝了幾杯酒便滿面通紅。
我爹也喝得雙目惺忪:「你的兒子自然是要姓趙的。好孩子,我知道你的心思,爹領情。」
「爹,阿正必須姓王。我當初窮成那樣,您把夏花嫁給了我,還幫我照顧月妮,我、我絕不是那忘恩負義薄情寡性的人!」
「誰敢說你忘恩負義薄情寡性?!爹第一個饒不了他!趙正啊,你爹醉了,快扶你爹去炕上睡覺。
」
「王正,爹沒醉,去扶你外公。」
「……」
我娘在一旁蹙眉地聽著這兩個醉鬼酒話連篇,礙於有貴客在,忍了又忍,忍了又忍,最終實在是忍不下去了了。
她氣呼呼地一拍桌子,朝大姐姐和二姐姐瞪起了小眼。
「快,把你們這丟臉的爹和男人扔出去!」
屋內熱熱鬧鬧、亂亂哄哄,嘈雜叫嚷的聲音順著北風一直悠悠蕩蕩飄到了牆外。
牆外,恰好宋寡婦扭著腰戴著花路過,忽地,她豎著耳朵貼著牆一聽。
哦?忘恩負義?薄情寡性?饒不了他?
嘿嘿嘿!
第二日,整個娘娘嶺便傳遍了。
「老王家的女婿們忘恩負義,薄情寡性,他們要休妻啦!」
轉眼又是一年秋,
天畔雁來初,黃菊遍庭除。
盧斐在唐縣的三年任期已滿,九月初朝廷下了調令,命他十一月前往吏部任六品主事。
因著上任後他會更忙,所以紅姨和我爹娘商量著把婚期定在九月底。
成親前一日,我娘神神秘秘地將我叫到房裡,將一張紅色的嫁妝單子在我眼前晃了晃。
「王豆芽你瞧,你的嫁妝比你兩個姐姐可豐厚多了。」
我拿過來一瞧,登時被唬了一跳:「娘啊,這也太多了吧。」
這張嫁妝單子足有三尺長,裡面密密麻麻寫的全是好東西,田地、鋪子、宅子、各式家具、金銀頭面、綢緞被褥……
「這一百畝林地是去年你奶奶悄悄給你置備的,唐縣的這個宅子是你舅爺爺送的,果子街這三家鋪子你兩個姐姐已經轉到了你自己的名下,
這幾副金頭面也是你姐姐們給你添妝用的——」
我娘如數家珍般地數著這些嫁妝,我的視線隨著她的聲音,一點點地模糊下來。
「豆芽啊,你明兒就成親了,娘想跟你賠個不是,當初娘不該那麼罵你。」
「娘——」
一聲悲悽悽的「娘」出口,我們娘倆當即抱頭痛哭,似是要將曾經所有的委屈和苦楚都痛痛快快地哭出來。
因著我的親人都在雲蘿,盧斐在唐縣任職三年,大多數親朋故舊也在這裡,所以我們決定就在娘娘嶺成親。
南陽盧家的子嗣雖多,但如十二郎這般有出息的僅此一個,所以盧家的宗老們也特意派人來送了重禮。
成親那日,賓客們齊聚娘娘嶺,高的矮的,胖的瘦的,窮的富的,做官的種田的,我們王家對他們一視同仁,
皆熱情招待,不分薄厚。
因著平日裡鄉親們的林地裡產的果子,如今都進了我們的果子鋪,所以受了實惠的鄉鄰們今日紛紛拿著賀禮來吃席。
在賓客觥籌交錯時,我竟在一個小角落裡見到了青石嶺的劉獵戶。
「娘,你咋還請他家了呢!」我略有些不滿地問。
這家人當初為了點銀子,昧著良心退親與我爹打官司,如今竟還有臉來?
我娘當即也嗤之以鼻:「誰請他了?是那劉獵戶自己觍著臉來的,還送了四十兩銀子的賀禮。」
「四十兩?那不是咱家之前借給他的嗎?」
「真沒見過那麼沒臉的人!坐下就吃席!偏這大喜的日子,我還沒法子轟他!」
我:「……」
這劉獵戶——唉,
算了,他還不如我那個涼薄的舅舅呢,聽說我娘放言絕不再與他們來往,舅舅一家今日便真的沒敢露面。
喜宴之上,好酒的賓客難免要相互勸酒,而在眾賓客中,就數縣衙的範主簿鬧酒鬧得最兇。
「來,盧主事今日是新郎官,不宜多飲,範某不才,願替新郎官豪飲幾杯。」
旁邊一位小吏不服,端著酒杯出言揶揄他:「長甫兄快別逞英豪了,你是什麼身份?你敬的酒,哪有新郎官敬的甜?」
「我?呵呵,範某是最早瞧出主事大人對新夫人心意的,你說我配不配敬酒?」
「哗——」
席上瞬時爆發出一陣喧哗,眾人紛紛眼冒精光地開始起哄:「那長甫兄何不從頭說起?」
「好說好說——」
這個範長甫,
平日裡挺文質彬彬的一個正經人,竟然比村裡的老娘們還會扯舌頭。
真瞧不出來啊!
新婚夜,婿顏如美玉,婦色勝桃花,在滿室的紅燭羅帳裡面對面坐著,我和盧斐都有些緊張。
但這難不倒我,雖然我這是大姑娘上轎頭一回,可平日裡我看的才子佳人話本子、唱的郎君嬌娘小情調可太多了。
所以,為了活躍氣氛,我紅著臉清了清嗓子,決定與他先對個火辣辣的閨房詩。
「柳色黃金嫩,梨花白雪香,你愛不愛?」
誰料眼前這個俏郎君平日裡端莊肅穆,閨房裡竟也是個沒羞沒臊的。
「洞裡乾坤大,壺中日月長,你怕不怕?」
問這話時他雙目灼灼,情意綿綿,似是下一刻便要將我融化在他的眼裡。
新婚半月之後,盧斐要離開唐縣趕赴京城,
紅姨和我帶著大丫二丫一起同行。
恰逢我爹的壽辰在十月,臨走前我們三姐妹攜夫一起回娘娘嶺為父拜壽。
正堂裡,我們三對夫妻,大姐姐和陳舟、二姐姐和趙裡、我和盧斐依次向他跪拜、獻禮、說吉祥話。
我爹頭戴新帽,身穿新衣,腳蹬新履,喜氣洋洋地高坐在堂上,一張臉都笑開了花。
「好啊,好啊,快快起身,你們都是我的好孩子。
「日後你們要夫妻和睦,有商有量,你們的日子好了,爹娘自然會高壽。
「我做夢都想不到竟然會有今日之富貴,這是祖宗顯靈了。」
「……」
正熱熱鬧鬧地說著,大門外忽地有人敲門,一個洪亮渾厚的聲音隨即響起。
「阿彌陀佛,你們家遲早要發啊。」
「是大和尚!
」我爹雙眼灼灼地聞聲而起,丟下眾人便旋風一般拔腿出屋跑到了大門口。
「大師!果然是您!您又來了!」
豈料,那門外穿著破爛衣裳的大和尚見了我爹竟做賊心虛似的轉身就跑:「哎喲,糟了糟了,這家原先我騙、不、我來過!」
可我爹手疾眼快,早就喜笑顏開地一把緊緊抓住了他的胳膊,哪容他動彈半分。
「大師啊,您算得太準了,我們王家真的興起了!」
我們全家人和一臉蒙圈的大和尚:「……」
自那日起,雲蘿鎮娘娘嶺的村裡村外、房前屋後一直流傳著這樣一個說法。
一個家如果想門楣興盛,一定要在雞鳴時起身將大門敞開。
因為隻要鄉鄰們都在迷迷糊糊中隨口道一句「他們家又起來了」,那這家遲早會發。
若不信,你瞧瞧娘娘嶺村東頭的老王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