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哎喲,我的好丫頭,你咋才回來。」
一見到我,紅姨便撲過來又是笑又是恨地拍打我,可是我明明才離開六日啊。
「六日嗎?」紅姨不信,「我覺得有半輩子那麼長!」
紅姨說這幾日他們吃的飯都是自清芬樓送來的索喚,她倒是能湊合,就是盧斐矯情,每每嘗幾口便會蹙眉停箸不肯吃了。
因著最近一直忙著衙門收夏稅的事兒,直到傍晚盧斐才滿身疲憊地回到後宅。
薰風習習,圓月當空,我挽著袖子,以一條紅綢包著頭發,一邊做飯一邊輕輕哼著小曲兒。
「青天上月兒恰似將奴笑。高不高,低不低,正掛在柳枝梢,明不明,暗不暗,故把奴來照。清光你休笑我,且把自己瞧。缺的日子多來也,團圓的日子少——」
忽地背後一聲輕笑,
回頭一看,原來是盧斐正長身玉立地站在小廚房門口目光灼灼地望著我。
我假意惱了,朝他撇嘴道:「堂堂七品知縣,居然偷聽人家唱曲兒。」
「並沒有,我是正大光明聽的。」
「胡攪蠻纏,非禮勿聽!」
「可惜,我長了一雙靈敏的耳朵。」他指指自己的耳朵,唇邊的笑意快藏不住了。
想起往日,我「撲哧」一聲樂了。
他還有臉提自己的耳朵。
今年二月二初見時,他被他那匹喚作「白騰雲」的馬甩趴在我面前,我當時還以為他有耳疾呢。
此番回到縣衙,我發現盧斐似乎變得不對勁。
他總喜歡笑語吟吟地盯著我,說話也比以前隨意,最要命的是,他總偷聽我唱小曲兒。
「為啥我一開口,你就悄悄出現在我背後?
」有一回,我實在忍無可忍地問他。
可他卻不緊不慢地氣我:「若你肯為我唱,我便不必偷聽了。」
我叉著腰,張張嘴,卻發現當著他的面,確實有些開不了口。
我口中的那些鄉野小俗曲兒,不是情郎啊嬌娘啊,便是私會啊良宵啊,沒人的時候我自己唱一唱倒罷了,專門唱給他——
那不得臊S我啊。
又過了幾日,紅姨來找我商量,說她想在內宅宴請縣衙裡那些小吏的夫人。
「我也不喜這些俗事,但自從我來了這裡,她們曾幾番拜會,為了盧斐,我也不得不應酬一二。畢竟他還要在這裡任職兩年呢,何苦得罪她們。不過,就是辛苦你了,豆芽。」
「紅姨說的哪裡話,不過是個宴席而已,累不住我。何況大丫如今也出息了,她能替我分擔好多呢。
」
我很喜歡性情沉穩又眼裡有活兒的大丫,因此平時也教了她不少做菜的訣竅。
大丫學得很快,如今切菜炒菜涼拌菜都做得有模有樣的。
縣衙官吏的夫人們,在唐縣也都是有頭有臉的人物,招待她們的宴席,自然不能馬虎。
所以,我提前三日便把菜單定好了。
六道蜜餞糕點分別是:雕花金橘、雜絲梅餅、香藥蓼花、金鳳雙黃餅和八珍芙蓉糕。
六道時新果子分別是:新柑子、西京雪梨、河陰石榴、蜜林檎、巴覽子和番葡萄。
本著肥水不流外人田的念頭,這十二道蜜餞果子都是我自桃源鎮定下的,周掌櫃到時會親自趕著馬車送過來。
六味小菜定的是:三脆羹、二色腰子、姜醋香螺、羊肉籤、決明兜子和紫蘇魚。
六道大菜定的是:水晶鵝、燒鴨、蜜釀蟹、鮮蝦蹄子膾、花炊鹌子和胭脂雞片。
紅姨見了這菜單,竟是無一不滿意。
「豆芽啊,我可當真離不開你。我平素是最懶得操心這些的,你便是我的腦子。」
「我就是你的廚子!」
紅姨哪裡是沒腦子,她就是躲懶而已。
可一想到她在盧府受了足足二十年的苦,唉,懶就懶點吧,誰讓我攤上她了呢。
宴席那日一大早,周掌櫃果然親自趕著馬車來了。
趁著大丫二丫往車下搬東西的工夫,我問他:「新鋪面的事兒如何了?」
周掌櫃笑得一臉殷勤:「那家鋪面,房主原是已經要與一位戶相公籤契了,誰料那戶相公聽說咱們也相中了那個鋪子,不僅主動相讓,還幫著咱們跟房主講價,足足降下來十兩銀子。少奶奶一聽買下鋪子才一百兩,便做主將鋪子買下來了。」
「買下來了?
那可太好了。不過那位戶相公怎麼肯?」這事兒有些出人意料了。
「這全是三姑娘你的功勞啊。」周掌櫃笑得連眼睛都沒了,「你猜那戶相公是誰?」
「誰呀?」
「聽少奶奶說,你之前救過一個落水的孩子,這戶相公便是那落水孩子的親姑父。他們兩家極為親近,戶相公膝下無子,如今過繼了這個侄子為嗣。你說世間哪有這麼巧的事?那日一論起來,戶相公萬分激動,他說他在桃源鎮有兩三家酒樓,日後還要與咱們多走動呢。」
「酒樓?那咱們鋪子的蜜餞果子和鮮菜——」
「正是呢。這不,少奶奶說西街果子鋪日後便專門賣蜜餞糕點,南街的鋪子她打算建個冷房,專門賣時新果子和鮮菜。」
周掌櫃越說越興奮,我聽得也越來越激動,身子都不由自主地顫抖起來。
這、這、我爹那日沒白哭,祖宗們這是真顯靈了啊!
人逢喜事精神爽,因著這天大的好消息,當日宴席我操辦得遊刃有餘。
那些衣著華貴的夫人們個個都很滿意,還有的專門偷偷打聽是哪裡請來的廚子。
席上,一位頭戴金絲?髻的夫人笑語吟吟地問起了盧斐的親事。
「老夫人,縣尊人品貴重、前程錦繡,不知您可曾為他定過親?」
紅姨穩居主位,故作老態地搖了搖頭。
「孩子大了,心思重,老身不耐煩管他的私事,不過大抵他心中是有數的。」
「哦?不知縣尊瞧上了哪家閨秀?」
「這我怎麼好問呢。」
「那他喜歡什麼樣的女子?」
紅姨遙遙地含笑望著在花廳外忙來忙去的我,慢悠悠地道:「貌美如花的、伶俐懂事的、風趣豁達的、擅長廚藝的,
哦,最好還會唱小曲兒。你們不知道,老身這個兒子啊,性子悶,自幼在府裡規矩又多,所以他啊,就喜歡那無拘無束的性子——」
夜裡,盧斐滿身疲憊地回到後宅,路過小花園時,還順手摘了一大朵玉簪花。
「今日辛苦了。」
他把玉簪花含笑遞給我,才轉身去花廳給紅姨請安。
垂頭輕嗅,嗅到一股沁人心脾撩人的香。我笑著將玉簪花插在頭上,邁步也準備進花廳。
就在將進未進時,忽地聽見花廳裡紅姨對盧斐說起今日之事。
「十二郎,你到底是怎麼想的?豆芽是好姑娘,你可千萬別做那拈花惹草卻不留心的薄情漢。」
花廳內,盧斐半晌沒說話。
就在我的心一點點下墜,似是馬上就要墜入深海之時,他忽然鄭重地道了一句。
「娘,我心匪石,不可轉也。」
一晃到了九月,金桂飄香,菊花繽紛,放榜的日子在即了。
這一日,我正在小廚房裡做飯,忽地聽見有人「啪啪啪」地大聲拍門。
大丫應聲去開門,不一會兒,滿臉笑意的周掌櫃竟然跟著大丫進了後宅的門。
他站在影壁牆處,一副喜到發昏的樣子。
「三姑娘,少奶奶讓我來給您報個喜,省城來的報子說陳大郎君高中燕州鄉試第九名亞元。」
我的身子一震,喉嚨當即喜破了音:「真的?大姐夫真的中了?!」
正說著,一襲青色紫鴛鴦團領公服的盧斐也興衝衝地闊步進了內宅。
「你知道了?你大姐夫陳舟中了燕州第九名。」他一見我這副模樣,便知道我已經聽說了這天大的喜事。
「知道了!
我、我想回雲蘿去給我爹娘報個喜!」
「急什麼?陳家自然會派人去的。」
紅姨聽到消息,也很快歡歡喜喜地自房裡奔了出來。
「有這喜事怎能不急?豆芽啊,紅姨想跟你一起去雲蘿,這宅子裡太悶了!」
「娘!」盧斐哪能不知道紅姨的心思,「您別胡鬧。」
「胡鬧啥?我是去道喜的,銀子我都準備好了!」
紅姨許是真悶壞了,執意要跟我一起回雲蘿,沒辦法,盧斐隻能由著她。
孝順孝順,能咋辦,順著唄。
周掌櫃又回了桃源鎮,如今西街的鋪子剛開張,他忙得腳不沾地,所以又是縣衙的車夫趕著馬車將我和紅姨送回了娘娘嶺。
沒想到,報子的腿比馬車還快,待我們進了村才發現,原來十裡八村的人都已經知道了這樁喜事。
這也難怪,報子敲鑼打鼓的,鄉親們又不聾,想不知道都難。
一得到消息,我爹便像做夢似的,雙眼迷離,幹啥都魔魔怔怔。
聽著鄉親們賀喜的話,瞧著鄉親們那一張張喜氣洋洋的笑臉,他隻覺得腳步輕飄,耳朵嗡嗡作響。
忽地又聽見不知誰在人群中高聲喊了一句:「縣衙老夫人駕到——」
「呃——」經受不住這一波波狂喜衝擊的他,終於兩眼一翻身子一晃,轟地癱倒在我娘身上。
「孩他爹——」
「爹——」
「大哥——」
「……」
我終於明白了何為樂極生悲。
這一天,喜事差點成了喪事,幸好我爹不過是暈厥,被我奶拿著大椎茬子在人中狠狠扎了幾針,便幽幽地緩過了這口氣。
到了傍晚,眾人散盡,紅姨像做錯了什麼事似的悄悄問我:「豆芽,你爹——不會是被我嚇暈的吧?」
我娘在身邊立即安慰她:「您別多想,是豆芽爹他自己心眼小,命賤,一時承受不住這麼大的喜。您可是我們請都請不來的貴客呢。」
紅姨今日來娘娘嶺,帶了四匹綢緞和一百兩銀子,可我娘卻隻肯收下綢緞。
「我們這種莊戶人家,怎麼敢當您這麼大的禮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