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待到了家,我娘一見面便摟著我當場掉下歡喜的淚珠來。
「倆月了,我閨女終於全須全尾地回來了!」
「瞧您說的,縣衙又不是龍潭虎穴。」
「呀,這都是啥?都是縣裡的老奶奶賞的?」
見我爹和車夫自車上搬下來那麼多好東西,我娘登時抹抹眼淚,不哭了。
「是啊,娘,這些綢緞吃食都是縣裡老奶奶送給咱家的。那箱子裡面是書,我猜是盧知縣贈給我二姐夫的。」
「哦,她爹,那箱子裡是書,你先搬到後院廂房吧。明兒讓趙裡帶回去好好讀,別辜負了縣老爺對他的一番栽培。哼,他若是考不過童生試,看我怎麼收拾他!」
她嘴上說得雖狠,臉上卻早已笑開了花。
那是書,是知縣大老爺平日看的書,是旁人花再多的銀子也買不到的書。
因為童生試的第一場縣試,
便是本地知縣老爺主持的啊。
我爹應聲而去,將大箱子搬到了後院的廂房。
我乘人不備,也假意到廂房溜達了一圈,然後將我之前偷出來的那幾本書小心翼翼地放回到原來的箱子裡。
這幾個月,快煎熬S我了。
尤其是壞心腸的王蘭香還總以此威脅我,讓我天天給她買麥芽糖。
這回好了,書回來了,剩下的日子我要加倍賺錢,把那二十兩嫁妝的虧空也盡早補上。
現今我手裡有十幾兩銀子,這個錢我打算在桃源鎮再租一家鋪子。
那日與紅姨一起去桃源鎮,我瞧見西街有一家從食店在掛牌,也不知如今租出去了沒。
以錢生錢是最快的,我們老王家若想重振門楣,必須要有孤注一擲的勇氣。
在這個家裡,奶奶清心寡欲,爹娘都是被我爺爺敗家敗怕了的,
兩個姐姐都有自己的小日子,而阿香還是個時而懂事時而混球的熊孩子。
唯有我,也唯有膽大妄為的我能破釜沉舟了。
大不了就挨頓揍嘛。
衙門的車夫被我爹娘強留下吃了頓農家飯後,便趕車回了縣城。
他走後,我娘喜滋滋地摸著那幾匹光滑的繭綢,一時間頗為愛不釋手。
稀罕夠了之後,她麻利地拿出兩個小竹簍,一個竹簍裡裝螃蟹,一個竹簍裡裝瓜果。
「阿香,把這兩個小簍給裡正家送去。」
阿香抱著胖嘟嘟的月妮,撇嘴表示不幹。
「嫂子,你為啥總巴結裡正?」
我娘單手搶過月妮,朝阿香氣哼哼地道:「你懂個屁,這叫人情世故。」
「哼,你是挺世故的。」
「別啰嗦,快去!」
阿香不服不忿地拎著兩個竹簍出了家門,
我娘轉身又拿出一個竹簍裝起了瓜果。
「娘,這一簍你是打算送誰的?」我故作不知地倚在門口問。
我娘面色訕訕地道:「這、這是給你舅舅準備的。萬一今年八月節,他來娘娘嶺呢?」
「您可拉倒吧,他都多少年沒登過咱家的門了。」
「萬一呢。」
「萬一?萬一也不給!我可不想讓舅舅一家再吸咱們的血。他家人都是屬螞蟥的,吸上就甩不掉!」
「這丫頭,咋說自己親舅舅呢!」我娘的臉白一陣紅一陣的,可嘴上卻偏不服。
我舅舅張守根比我娘小五歲,自小便是我娘帶大的。
因著外公外婆接連去世,我娘對這個唯一的弟弟極其上心,這麼多年沒少接濟他。
我舅舅這個人整日樂呵呵的,可性情卻極涼薄,縱是你把心都掏給他,
也走不進他的心裡去。
而他娶的媳婦比他還可惡,不僅貪婪成性,而且嘴毒得很。
在我們兩家尚有來往時,她便總是當面寒碜我娘,說我娘是個隻會生丫頭的廢物,不像她,頭胎便為老張家生了個大胖小子。
隻可惜她生的那大胖小子得福也頗沒良心,記得小時候我們一起玩,他還曾抹著大鼻涕說:「等我娶了媳婦,我就把我娘趕出家門!」
說實話,如今舅舅不與我家來往,我唯一的遺憾就是,萬一得福真將他爹娘趕出家門,我看不著這樂子可咋辦!
因著如今天熱,螃蟹容易壞,所以我娘決定晚食時吃蒸螃蟹。
「豆芽,去把你二姐夫請來吃螃蟹,他這些日子也挺辛苦的。」
「我洗尿布呢,讓阿香去吧。」
月妮晌午換下來的一堆尿布,我蹲在地上吭哧吭哧地洗了半個時辰也沒洗完。
鄉下人窮苦,平日裡隻能用草木灰水來洗衣裳,日子稍好些的會用些皂角。
可草木灰水和皂角都不如縣城裡的香胰子好用,隻是香胰子價格不菲,一枚足夠鄉下人半個月的日常花銷了。
「還是你去吧,聽說上甲嶺前幾日去過一伙拍花子的,差點把兩個四五歲的小丫頭拍走。」
我吃了一驚:「天啊!抓到那伙人了嗎?那我就更不能去了,我長這麼好看,哪個拍花子的見了能不起歹心?我不比那四五歲的毛丫頭扎眼?」
我自小就知道自己模樣出眾,這個要命的時候可不能瞎謙虛。
我娘聽罷也擔憂起來:「還真是,算了,一會兒讓你爹去吧。」
到了傍晚,二姐夫趙裡挑著滿滿當當的擔子來了。
「來就來唄,咋還帶這麼多東西?」
我娘見女婿上門孝敬,
既歡喜又有些舍不得他花錢。
「娘,擔子裡沒啥值錢的,就是米面和油——月妮也有張嘴呢。」
二姐夫是十裡八村最俊俏的小伙子,無論何時何地都彎著一雙笑眼,和人得很。
我娘笑著嗔怪他:「月妮能吃啥?娘知道你有孝心,哎,日後別花這冤枉錢。」
「買給咱家裡人吃的,不算冤枉。呦,豆芽,你如今瞧著越發出息了,不愧是在縣衙見過大世面的人。」
他放下擔子就搶過我手裡的燒火棍,坐在灶前替我燒起火來。
「二姐夫,你的造化來了。盧知縣知道你明年要考童生試,今兒特意讓我帶回來一些書和筆墨紙砚。你說,你是不是要好好謝我?」我在一旁忍不住打趣他。
二姐夫登時狂喜:「當真?」
「糊弄你幹啥?
」
「那可真是太好了!」
灶膛裡的火苗熱烈灼熱,將他的臉映得通紅通紅的,雙眼也頃刻似有了淚光:「若我真能考中,你二姐姐和月妮就有好日子過了!你二姐姐她,嫁給我,她太不容易了——」
寒門子弟難出頭,不是他們不努力,而是他們有時連最尋常的書墨都買不起。
於鄉下人而言,全家人勒緊褲腰帶也供不起一個讀書人。戲文裡有多少婦人為供夫君讀書,日夜繡花熬瞎了眼睛。由此可見,生在窮鄉僻壤小河溝的野魚想要躍龍門,是多麼艱難的一件事。
隻因我家祖上喜歡看闲書,所以我家後廂房裡的八股應試書籍並不多,即便有,也很是過時守舊。
而今日盧斐所贈的時書,於二姐夫而言無疑是雪中炭、暗室燈、絕渡舟、命懸一線時伸向他的那隻手啊。
突逢狂喜,晚食吃螃蟹時,二姐夫的手仍在微微顫抖。
月妮在他懷裡扭來扭去,他都險些抱不住。
席上,我爹還難得地開了一壇濁酒與二姐夫共飲。如今大姐夫已經去了省城考試,二姐夫這裡也有了希望,我爹心裡感慨萬千,喝著喝著便摟著二姐夫痛哭起來,一邊哭還一邊號。
「我們姓王的祖祖輩輩都沒缺過德,老天爺您開開眼吧!
「老祖宗少祖宗們都顯顯靈,保佑孩子們都中了吧!
「是我廢物我無能,我的閨女們才被逼無奈拋頭露面,我老閨女還去伺候人啊——」
我爹徹底喝醉了,伏在桌上,怨天怨地怨祖宗怨自己。
祖產散盡時他沒哭,挑擔要飯時他沒哭,可如今眼瞅著老王家有了興起之相,他卻再也控制不住了。
我在娘娘嶺小住了幾日,八月十七一大早,紅姨便讓縣衙裡的車夫趕著車來接我了。
自從那晚喝了酒,我爹便一直念叨著頭疼,如今見車夫又登門了,他愈加心煩起來。
「這縣衙裡的老奶奶是啥意思?我閨女是伺候她的命?」
我娘狠狠掐了掐他的腰:「別瞎說話,豆芽說人家對她可好了。」
「別人再疼她,還能比親爹娘更疼她?」
「那不是廢話嗎,從誰的肚子裡爬出來,誰疼!」
「我昨兒看皇歷,今日不宜出行。」
「快收起你那套吧!」
我一邊收拾東西一邊在旁邊偷笑,阿香卻不懷好意地將我拽到牆角。
「你還有銀子不?」
我登時氣得後仰,伸手去掐她的臉蛋:「有完沒完?上回我去縣衙時,
不是給你留了一百文買糖吃嗎?」
阿香也氣得跳腳:「別提了!我抱著月妮去碧蘿溪看戲,她一泡尿把旁邊一個新媳婦的衣裳滋湿了。那新媳婦也不是人,訛了我不少錢。偏我還不敢回家說,娘和大嫂都不許我把月妮抱出村。」
我伸手自錢袋子裡掏出一把銅錢給她:「日後真不許再出村了,小心被拍花子的拍走!」
「我知道!」
在全家人依依不舍的相送下,車夫趕著馬車直奔縣城而去。
不過路過桃源鎮時,我讓他在南街果子鋪停了下來。
今日大姐姐恰好在鋪子裡。
「豆芽你來了,我還正想給你送銀子去呢!」
大姐姐歡歡喜喜地將我挽進門,扭頭吩咐周掌櫃捧了一個小匣子過來。
我打開匣子一瞧,又足足有十幾兩。
「大姐姐,
我今兒來是想和你商量再租一間鋪面。」
「再租一間?你瞧上哪兒的鋪子了?」出乎意料地,大姐姐竟然非常平靜淡定。
「前一段日子西街有一家鋪子對外掛牌著,不知如今租出去沒。」
大姐姐點頭,試探地問我:「你真想把所有的銀子都拿出來?不留些做嫁妝嗎?」
「不留。」我堅定地道。
「好,那這事兒我留心著。其實不瞞你說,我也正想再置辦一間鋪子呢。」大姐姐搓搓手,頗為不好意思地道。
我雙眼一亮,忍不住揶揄她:「呦,怎麼如今這麼通透大方了?」
「S丫頭,不瞞你說,大姐姐如今是徹底悟了。這女子啊,千萬不能大門不出二門不邁一輩子隻憑夫君的良心過活。女子唯有心裡有了數、雙眼見了天、兜裡有了錢,才能挺直腰杆做一個不卑不亢的人。
否則,什麼夫妻情深啊,都是屁話。」
「嚯,這還是我那個溫柔賢惠、瞻前顧後、忍氣吞聲的大姐姐嗎?何方神女,快快現身!」
大姐姐一巴掌拍上我胡說八道的嘴巴。
「說正事呢!這回再置辦鋪子,我想把夏花也帶上。夏花能幹,隻是囊中羞澀,不如就讓她多出些力抵銀子?」
「行啊。」一奶同胞的親姐妹,又都不是那種偷奸耍滑的渾人,我哪有不樂意之理。
血脈至親,不就是你疼疼我,我疼疼你嗎。
我小時候,二姐姐可沒少替我出頭跟村裡的臭小子打架。我娘每每因我頑皮要揍我,也都是二姐姐像風一般疾跑過來一把將我自燒火棍下搶走。
大姐姐也疼我,倒也想來搶,可惜她總是不如二姐姐手疾眼快。
「那好,就這麼說定了,有消息了我及時告訴你。
」
短短數月,心裡有了數、雙眼見了天、兜裡有了銀子的大姐姐,竟然脫胎換骨變得雷厲風行起來。
這才是我王家撐門立戶的長女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