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車夫擦著汗將一匣又一匣的蜜餞果子糕點搬上馬車,我和紅姨便隻能屁股擠屁股地坐在一起了。
「紅姨,您買這麼多,吃得完嗎?」
她不是要保持小蠻腰嗎?
紅姨撇著嘴笑得高深莫測:「傻丫頭,吃不完便賞出去。我來唐縣已有一段日子,也該給縣衙三班六房的人賞些東西了。你家盧知縣心實不懂人情世故,殊不知吃人家的嘴短,拿人家的手軟,隻有時不時地給些實惠好處,手底下的人才肯真心實意地為你幹活。」
「您這是要替他收買人心?」
「咯咯咯,就你機靈。」
納悶,大戶人家的貴婦不都講究笑不露齒嗎?
怎麼偏偏紅姨回回都笑得花枝亂顫,
別說不露齒,連後槽牙都要露出來啦!
好不容易出來逛逛,紅姨指揮著車夫一會兒去綢緞莊,一會兒去金銀樓,直到日暮西山馬車實在裝不下了,她才戀戀不舍地帶著我打道回府。
誰料我和紅姨剛一進縣衙後宅,就看見盧斐正手執一把白紙扇在月亮門處不停地踱步。
「回來了?」
見我幫著車夫搬著一堆花花綠綠的匣子進了門,他雙眼一亮,徑直走來將我懷裡的東西搬到了他的懷裡。
「盧相公,你在等我們嗎?」
「嗯——不是,我在乘涼。」
乘涼?乘涼為啥不去花園的涼亭,卻在這光禿禿的月亮門?
「你還沒吃晚食吧,我這就梳洗一下去做飯。」
今日著實逛得太久,身上一股子亂糟糟的汗氣,臉也不太幹淨,
所以我快步回屋束發擦臉換了件幹淨衣裳,收拾妥當之後直奔小廚房。
我梳洗時,盧斐竟一直在屋外安安靜靜地垂手等我,待我前腳進了小廚房,他後腳便也緊緊跟了進來。
「盧相公,你有事和我說?」
許是今日被紅姨戳穿了心事,如今直面我暗暗在心底藏著的這個人,我的心跳有些快,臉也有些燒,隱隱期待著什麼,卻又覺得自己是在異想天開。
「我、我、我——」
盧斐身姿挺拔地站在我身前不遠處,不知為何,他面容微紅、聲音溫吞,似是有什麼話很難開口。
一顆心像兔子一般簡直要跳躍出來,我垂頭羞澀不已:「你想說什麼?」
「我、我餓了。」他磨磨蹭蹭,終是咬唇說了出來。
我:「……」
「餓了?
」渾身突地一涼,瞬間泄了氣,可一股懊惱卻又衝上頭腦,我的聲音也隨之尖厲了起來,「你中午沒吃飯嗎?」
果然是個悶葫蘆,咋不餓S你呢!
被我腹誹中傷的人對我的懊惱毫不知情,他頗不好意思地搖了搖扇子:「午食隻喝了一碗七寶擂茶。」
「為啥不正經吃飯?沒工夫?」
「不是。」他搖搖頭,「你做的飯幹淨。」
噢,原來是嫌棄街上的吃食不幹淨啊。
難不成他以前沒吃過,既是吃過也沒見髒S他啊,矯情個啥。
我望著他一陣無語,扭頭瞧見櫃子裡還有昨日買的棋子燒餅。
拿出一包燒餅遞到他手裡,我又好氣又好笑地道:「你先吃點墊墊肚子吧,別餓壞了。」
「這是昨兒你那個同鄉給你的賠禮?」他的眼中露出一抹嫌棄之色。
「不是,這是我自己買的,賠禮被紅姨吃掉了。」
「聞著還挺香。」他伸手自紙包中拿出一粒燒餅優雅得送進口中,邊嚼邊贊嘆。
我在案板前一邊切菜一邊用眼神沒好氣地瞄他。
不瞄不要緊,一瞄嚇一跳,眨眼的工夫,他居然吃掉了半包燒餅。
不是說嫌外邊的吃食不幹淨嗎?這、這吃得也挺香啊!
不過,我到底是有些不忍,既然是來做廚娘的,就得把飯食做得色香味俱全不是?
所以晚食時,我特意做了一道胭脂燻雞、一道鴛鴦炸肚、一盤鵝油玉米卷餅、一份火腿丁瓠羹和幾碟子時鮮小炒菜。
因著白日在桃源鎮果子鋪裡買了許多蜜餞,我又特意用槅盒擺了些櫻桃煎、蜜冬瓜魚兒和雕花金橘幹。
盧斐倒不傻,眼瞧著我手腳麻利很快便做了一桌子菜,
他早將肚子留了出來。
方桌上,他垂頭猛吃,竟毫無平日矜貴清傲的模樣,一時間把紅姨都看呆了。
「盧十二,你八輩子沒吃過飯?你不會真是餓S鬼託生的吧?以前不這樣啊,這段日子怎麼突然現原形了?是何方大仙這麼厲害?」
「娘,子不語怪力亂神。」
盧斐吃飽喝足,靠著椅背悠悠地道。
「是是是,怪力亂神又不精通廚藝。」
紅姨吃著櫻桃煎,雙眸卻意味深長地瞥向坐在一旁同樣瞠目結舌的我。
夜裡躺在床上,我翻來覆去地睡不著,索性一個鯉魚打挺坐起來,燃起燭火,將櫃子裡的一個布帶和一個小匣子小心翼翼地打開來看。
盈盈燭火下,幾錠白花花的銀子閃著光芒,令人一見傾心,再見昏頭,三見愛得要S要活。
這幾錠銀子是今日離開果子鋪時,
周掌櫃悄悄給我的分成銀,足足有十五兩。
他說這是大姐姐早就囑咐了的,因著這陣子生意極好,所以銀子也比前陣子多些。
而小匣子裡是紅姨送我的一副芙蓉花銀耳珰。
她本來看上的是一副瑪瑙的,但我覺得太過貴重,拼命拒絕,她便做主替我挑了這個。
對著銅鏡將兩朵芙蓉花戴在耳間,銅鏡中本就耐看的鄉下丫頭平白又多了幾分嬌俏美麗。
銅鏡影無雙,相思毒我腸,夏夜可真漫長啊。
轉眼到了七月七。
七夕是民間的大日子,天光熹微時,我便到了小廚房和面做果食。
唐縣有七夕吃果食的習俗,將油、糖和面混合做成栩栩如生的人面、花卉或者動物形狀的面食來祈福,或者送給親朋鄉鄰,都是極好的意頭。
我今日做了一對穿著盔甲的門神,
也叫「果食將軍」,又做了一竹簾的笑臉娃娃。
盧斐喜吃甜,我瞧著瓮裡的白糖還多,臨時起意還給他做了一座糖塔。
做完果食,我又將香橼、白蘿卜、木瓜等清洗幹淨,拿出一把精巧的刻刀在它們身上小心翼翼的雕花鳥魚紋。
香橼肉厚,最適合用來「雕花瓜」,若再將花瓜浸上糖蜜,點上胭脂,七夕夜隻肖看上一眼、嘗上一口,便是沒有情人也能銷魂。
做了面食,雕了花瓜,我又將十日前便以紅藍彩線束好的「生花盆兒」擺在了花廳的堂桌上。
生花盆兒其實就是在水盂中將綠豆生發,等豆芽長到五六寸時,便以彩線將豆芽束在一起。
唐縣老百姓又將其稱為「種生」,待乞巧節一過,這些豆芽便可以用來做菜吃。
「豆芽,今兒你打扮得好生俊俏啊。」
午食時,
紅姨一見我便不住口地誇贊,看向我的眼神頗有一種「小丫頭終於開竅了」的滿意之色。
為了應景,我今日特意挽了一個飛仙髻,戴上了紅姨送的芙蓉花耳珰,臉上還略塗了些茉莉粉。
去年大姐姐送了我一條水紅色裙子,我一直沒舍得穿,今兒也咬牙穿上了。
盧斐午食時沒回內宅吃飯,據門子說月陵鎮有個年輕婦人產後與夫君吵架,一氣之下喝滷水S了,這是他上任後遇到的第一樁命案,所以他親自帶著捕快和仵作去了月陵。
「唉,這婦人真傻,她一S百了,可她的孩子、她的父母日後又當如何呢。」
紅姨最聽不得這些人間慘事,她覺得好S可不如賴活著。
我亦深有同感。
「是啊,恐怕她的爹娘得哭S。她也許覺得自己這麼含恨一S,可以令她的夫君後悔終生,
但實際上他隻會覺得她矯情、任性,是個瘋婆子,沒準還會覺得她是個敗家的喪門星。我敢打賭不出半年,他便會將她忘得幹幹淨淨,並歡天喜地地娶個新媳婦進門。她的孩子日後恐怕也慘嘍,若是個男孩,難保不會成為晚娘的眼中釘,若是個女孩,哼,隻怕稍長大些便會被嫁出去換彩禮。唉,反正就是造孽啊。」
紅姨疑惑地望著我:「你這話,說得我心驚肉跳的。」
「我們村裡的蘭英姐就是這樣,她跟她男人拌嘴,氣得從山頂上滾下來了。她男人當時哭著說絕不再娶,可三個月就續弦了。」
「三個月?」
「是啊,難不成他還能為自盡的亡妻守孝三年?」
紅姨聞言,亦氣得柳眉倒豎:「呸!男人沒一個好東西!這些婦人真傻,過不下去就和離嘛!為何非要搭上自己一條性命。那些勞什子名節,難道比性命還重要?
」
我深以為然地點點頭。
「名節這玩意,是天下男子為了掌控、霸佔、欺辱女子特意造出來的紙枷鎖。尋常的枷鎖,鎖住的是人的身子,而紙枷鎖,鎖住的是人的心智。要我說,就該放一把火燒了這紙枷鎖,讓這天下的女子不必再為了所謂的名節委曲求全、忍辱負重,活活斷送了性命。」
我自被退親那日起,十裡八村的風言風語便從未斷過。
背地裡,有人說我身患好幾個說不出口的惡疾,恐怕命不久矣;有人說我曾多次與戲子私奔,阿香便是我和戲子的私生女;還有人信誓旦旦地說曾親眼見過我與男子在小樹林私會,還被未婚夫當場捉過奸。
不過就是退個親,可在世人口中,我卻成了一個水性楊花、珠胎暗結、私德敗壞的亂家之女。
更可笑的是,傳這些闲話的還有很多是女子。
紙枷鎖將原本心性純良的少女,摧殘成心腸歹毒的婦人,就像挾恩逼嫁的宋寡婦,她開口閉口皆是對我滿滿的惡意。
可她自己明明也是個女子啊。
在紅姨面前,我悲憤地說出了自己的心聲,說到最後,聲音都在微微顫抖。
紅姨雖然大大咧咧,可卻有個心軟的好處。
她見我雙眼隱隱有淚光,立即靠近我,一把將我心疼地擁在了懷裡。
「別哭,好丫頭,七月七可不興掉眼淚啊,不然就乞不到好姻緣了。」
我扭過頭去,抽抽搭搭地深呼一口氣。
「今夜牛郎織女可忙著呢,哪有空闲給別人送姻緣。」
「咯咯咯,說得也是,笑口常開姻緣自然來。紅姨平日最喜歡看你笑了,你一笑,我都能多吃半碗飯,盧十二多吃兩碗。哈哈哈哈,我以前一直瞧他像是菩薩座下的小金童,
如今卻成了你廚下的大飯桶,哈哈哈哈——哎喲,笑岔氣了——」
她自己將自己逗得伏在椅背上「哎喲哎喲」地直喊肚子疼,肆無忌憚的笑聲差點把房梁震下來。
我被她亦逗得哭笑不得:「……」
老天爺啊你告訴我,她杜紅菱真的是盧斐親娘嗎?!
這天底下,竟還真有私下裡這麼砢碜自己親兒子的娘!
慘遭親娘埋汰的盧斐直到月上梢頭時才匆匆回到縣衙。
還沒來得及換衣服,他便敲開了我的房門。
「今兒在街上瞧見了這個,很像你。」
打開手中的匣子,他含笑自匣內拿出一個黃泥捏的磨喝樂給我。
這是個面容嬌憨的女娃娃,頭梳三小髻,身穿粉底鑲金邊裙衫,
腰系黃絲绦。她微微張著櫻桃小口,巧笑倩兮,似在低聲吟唱。
最奇的是,她手中的小笛子竟然是竹子制成的,垂頭一聞,似乎能聞到一股沁人心脾的竹香。
我接過磨喝樂,臉頰不禁微紅起來。
這還是我第一次見到穿著公服的盧斐。
隻見他,頭戴黑色烏紗帽,身穿青色胸前袖紫鴛鴦花卉紋團領衫,腰系素銀帶,腳踏夫子履,站在月下,眉眼清貴,身姿挺拔,真真是個爽朗清舉的好郎君。
「太美了。盧相公,這是不是很貴?」
如此栩栩如生的磨喝樂,隻怕在店裡一兩銀子都買不到。
盧斐所答非所問,眼底的笑意卻漸漸浮了上來:「你也覺得美?」
「是啊,你看她這唱歌的小嘴,跟之前我買的紅櫻桃一樣。」
「確實,很美。」
說完這句,
他意味深長地望了我一眼,然後笑著轉身而去。
我望著盛夏晚風中,他輕快雀躍的腳步,卻突然後知後覺地想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