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口幹,極度地口幹,一顆心劇烈地在胸腔中跳動,耳膜轟轟作響,全身血脈仿佛一點點被抽幹,我如一條幹涸的魚般大口喘著氣,在無涯的火山絕望地等待著瀕S——
不知自己是何時暈倒在地的,再醒來時,我是在同村雪生哥的背上。
「雪生哥,我咋了?」
我晃晃悠悠地自他背上爬下來,睜大雙眼疑惑地問。
雪生哥擦了擦頭上的汗,扭頭不太敢直視我的眼睛。
「你方才倒在土溝裡了。豆芽你、你沒事吧?」
「沒事,許是熱著了。雪生哥,你不是在鎮上糧鋪做伙計呢嗎,今兒沒上工?」
「我回來給我娘送藥。你當真沒事?
」他憨厚的臉上滿是憂慮,嘴唇都嚇白了。
「真沒事,雪生哥,謝謝你,你又救了我一回。」
前年在西馬河裡便是他救得我,若沒有他,我早淹S了。
雪生哥見我還算精神,臉頰也恢復了血色,漸漸地放下心來。
他摘下頭上的遮陽鬥笠給我戴上,又在附近的樹林裡尋了點泉水給我喝,這才小心翼翼地將我扶回了村。
當天晚食時,我跟全家說了二姐姐打算去果子鋪做糕點的事。
我爹娘都覺得是好事,奶奶也說可以把月妮抱過來幫忙照料。
「阿香闲著也是四處惹事,不如就讓她帶月妮。」
「啥?憑啥是我?娘,我不幹!」阿香聞言,登時將頭搖得跟撥浪鼓似的。
我奶淡淡瞥她一眼,以一種不容置喙的語氣道:「你是月妮的姑奶奶。
」
「這個姑奶奶愛誰當誰當,我不當了!」
話雖這樣說,可是幾日後二姐姐還是把流著哈喇子的月妮塞進了她懷裡。
「欸,我哄不了奶娃娃,別給我,哎呀,這是啥啊熱乎乎的,她尿了!!!」
阿香像抱著個滑不溜秋的大鯉魚似的抱著幾個月大的月妮,一張小臉皺成了大苦瓜。
「她尿我身上了,惡心S啦!」
我幸災樂禍地路過,忍不住朝她擠眉弄眼:「小時候你沒少在我二姐姐身上屙屎屙尿,如今月妮不過是以尿還尿、以屎還屎而已。」
「王豆芽,麥芽糖!」
嘁,她也就會拿這個要挾我。
「麥芽糖?啥麥芽糖?你們倆在搞什麼鬼,阿香你為啥天天對著豆芽喊『麥芽糖』?那玩意又費錢又粘牙,以後要少吃。」
我娘上前邊給月妮換尿布邊滿腹狐疑地問,
這事兒她都納悶好幾天了。
我和阿香同時嚇得脖子一縮:「沒啥,我們鬧著玩呢。」
「別瞎鬧,一個十六,一個十二,都是該找婆家的丫頭了,天天沒個穩當勁。」
那日二姐夫回到家聽說媳婦閨女被欺負的事之後,登時便急紅了眼睛。
平素那麼性情溫和的一個人,硬是拎著鐮刀差點要去找人拼命。
他也挺可憐的,少時喪父,無知怯弱的母親又被人哄騙著借了羊羔利。他娘借羊羔利蓋新房這事兒,他壓根不知情,當時還以為是跟族裡宗親們借的錢。
待到成了親,他才知曉真相。可木已成舟,他也隻能更加勤勉用功,每日雞鳴便走街串巷挑擔去賣貨,回家還要頂著月光讀書到半夜。
可便是這般拼命,他仍還不清那利滾利的借貸,還將媳婦的嫁妝搭進去不少。
二姐姐和他商量好了,
二姐姐去鋪子打糕,他便留在家裡照料田地、暖房和他娘,有空闲就抓緊多讀書,而月妮就先由我家幫忙照料。
反正我爹每兩日就要趕著驢車去鋪子裡送貨,二姐姐也可以順便坐車回來。
過日子嘛,哪能處處周全,總有不得已受委屈的地方。
有時是身不由己,有時是心不由己,有時是事不由己。
一家人相互搭把手,血脈至親亦不必太過計較彼此付出的多少,隻要齊心協力,便沒有翻不過去的火焰山。
鄉村六月的夜,又靜又燥,閃著微弱燭光的東屋裡時不時傳來奶娃娃撕心裂肺的哭聲。
「哎呀,月妮怎麼哭得沒完沒了,嗓子都要啞了。」
阿香聽著那斷斷續續的哭聲,即便把耳朵捂住也翻來覆去地睡不著。
我打著哈欠淚水連天地道:「哪個斷奶的孩子都得鬧幾夜,
沒法子。」
本來我娘是要夜裡照料月妮的,但我奶心疼她白日裡辛苦,便主動把孩子抱了過來。
這一抱不要緊,撒不開手了。
昨晚奶奶已經抱著哭號的月妮在地上溜達了整整一夜,誰料今兒晚上月妮還是要哭。
「沒了奶水,月妮吃什麼?我的麥芽糖她能吃嗎?」
「恐怕不能,她隻能喝羊乳、牛乳和米湯。」
「好辦,三猴屁和錢小疤瘌他們兩家都有奶羊,明兒我去偷偷撸兩碗。」阿香拍著胸脯子大包大攬。
「誰讓我是她姑奶奶呢!」
我:「……」
這小丫頭,上道了嘿,又是姑奶奶了。
想不到阿香說話還真挺算數,第二日一大早她當真往家端回兩大碗新鮮的羊乳。
「天爺呀,
你咋渾身都是羊屎味?」
我娘接過她手裡的碗,嫌棄得嘴角都要撇飛了。
阿香拍拍身上的土,氣得呼哧呼哧的。
「錢家那大奶羊簡直不是人,我和小疤瘌一起去擠奶,那羊隻頂我不頂他。我一屁股就摔羊圈裡了,真是氣S個人。」
「沒摔壞吧?」
「沒。這兩碗月妮夠喝不?不夠還有呢,方才在路上碰見宋寡婦,她說一會兒就給咱家送羊乳來。」
我娘一愣:「宋寡婦?她家啥時候養奶羊了?再說了,咱們兩家也沒啥交情,她送啥羊乳?」
「鬼知道,我先去煮羊乳——欸,嫂子你瞧,宋寡婦來了!」
我娘和我往門口一看,哎喲,還真是宋寡婦。
如今是六月,宋寡婦穿著一件胭脂色的窄袖涼衫和淺青色苎麻裙,
頭上插著一支銀閃閃的花簪子,額間鼻梁的爆皮處脂粉塗得不太勻,走近了瞧著有些不倫不類。
她今日不知怎麼,渾身上下都透著喜氣,一進門就殷勤地揮著花手絹朝我招手。
「哎喲我的好豆芽,你咋還洗上衣裳了?嘖嘖,聽我家雪生說你前些日子暈倒在了土溝裡,如今身子沒事了吧?唉,可心疼S嬸子了,也怪我這些天總病病歪歪的。這不,我身子一好就立刻去村裡給你淘弄了一碗羊乳,快喝了補補身子。」
「啥?」
我娘聽完宋寡婦的話,登時臉色大變,她顧不得別的,扭身一把薅住了我的胳膊。
「你啥時候暈在土溝裡了?咋了啊?是中暑了還是病了?快讓娘瞅瞅!」
我被她薅得生疼,忍不住龇牙咧嘴起來哼哼起來。
「娘,我沒事,那日可能就是熱著才暈的。
」
「真沒事?有事得說啊。」
「娘,我真沒事。」
宋寡婦將手中羊乳放在我家窗沿上,也滿臉關切地湊了上來。
「淑娘,你居然不知道?嗐,說起來我家雪生就是笨。你說他都把豆芽扶回村子了,咋就不知道把她送回家門口呢,回去我一定得狠狠地訓他!不過——」
她突然貼近我娘,一把拽住了我娘的胳膊,眯著一雙笑眼低聲殷切地問:「淑娘啊,這兩個孩子的事兒,啥時候定下來啊?」
「欸,熱熱熱。」
我娘聞不慣她身上的脂粉味,一邊喊著熱一邊用力把胳膊抽了回來:「倆孩子啥事啊?」
「親事唄。」
「親事?誰跟誰?」我娘登時蹙起眉來。
宋寡婦朝我娘一甩手絹,口中「嗤嗤嗤」地樂起來:「裝啥傻啊,
自然是我家雪生和你家豆芽。」
我說這宋寡婦平素跟我家也沒什麼往來,今日為啥會巴巴地來送羊乳。
原來她這是沒憋好屁啊。
眼瞧著我娘的臉色漸漸鐵青起來,我趕忙笑著將宋寡婦往門外拽。
「嬸子,說起來我還真要謝謝雪生哥呢,改日我一定登門道謝。不過我一直把他當成親哥哥,您今兒說的這事兒我們就當沒聽過。」
「話不能這麼說啊,我家雪生救你兩回了吧。那救命之恩是不是得以身相許?豆芽啊,嬸子知道你被青石嶺劉家退過親,但嬸子不嫌棄,你是個會過日子的好姑娘。不過就是這彩禮,嘿嘿,你家可千萬別獅子大開口。」
這宋寡婦也實在是有些看不出眉眼高低,分明我娘都已經握緊拳頭,露出母老虎的憤怒姿態了,她還兀自喜滋滋地沒完沒了。
就好像這親事是板上釘釘了似的。
「雪生哥救過我的命,我心裡敬著他,但這親事恐怕不成。」
「嗐,你別害臊哇。要不咋說你跟我家雪生是天生一對呢,他也害臊著呢。明明心裡相中了你,我要來提親,他還偏不讓。」
「雪生哥是明白人。」
「我兒子確實——」
宋寡婦忽地琢磨出我話中有話,登時將一張笑臉耷拉下來。
「你啥意思?你不會是瞧不上他吧?別怪嬸子說話難聽,你是被人家退過親的丫頭,可別心比天高。再說了,我家雪生救過你兩回,你不給他當媳婦,那便是昧良心了。」
方才進門時還殷勤滿面,轉眼間她便口舌刻薄起來。
更令人想不到的是,她說完「昧良心」三個字,突然眼珠子骨碌碌一轉,一屁股坐在地上耍起賴來。
「你們老王家可不能欺負我們孤兒寡母啊,
我兒子當年拼S救了你閨女,你們若恩將仇報,就不怕被全村人的唾沫星子淹S?救命之恩以身相許,那不是天經地義的嗎?再說了,你閨女落水,那姑娘身子我兒子看了也碰了,日後哪個好人家誰還敢娶她,你——」
她越說越砢碜,越說越下流。
我娘終是徹底發了威,還未待她說完,手中的水舀子便「嗖」的一聲飛上了宋寡婦的腦袋。
「你一個養野漢子的爛貨還有臉埋汰我們老王家的姑娘?!
「論恩情是吧,行啊我先跟你論論。那年你男人S,一時尋不到好棺材,是我公爹把他預備給自己的松木棺材勻給了你家。你當時哭著說沒銀子,我公爹好性便把棺材白送了。還有,你家雪生小時候高熱抽風,是豆芽他爹趕著驢車把他送到鎮上求的醫,不然那孩子早燒傻了。
「是,
前年雪生確實救了我閨女,但我們是不是拎著重禮登門道謝了?我們王豆芽是雪生救的沒錯,但不是你救的,你憑啥對我閨女指手畫腳!
「把你拿來的腥羊乳趕緊拿走,我聞著嫌惡心!這羊乳是從三猴屁他家要的吧!呸,他媳婦還沒S呢,你就這麼天天沒皮沒臉地往他家鑽,褲腰帶也忒松了些!跟你做親家?做夢去吧!
「說我閨女嫁不出去?狗屁!我閨女不僅要嫁,還要高嫁,哼,便是縣太爺我家王豆芽也配得上!」
我娘撸胳膊挽袖子,揪著宋寡婦的衣領子一頓咆哮,把個宋寡婦的耳朵差點當場炸聾。
正吼到激蕩處,大門外忽然走進來兩個人。
我娘嘴裡正兀自痛快地罵罵咧咧,一抬頭,卻瞬時臉色驟變,舌頭打結,身子也不由得晃了兩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