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長兄如父,陳舟見自家妹妹口無遮攔目無尊長,發狠令她在房中好好反省,沒他的話不能出屋半步。
他是秀才郎,是陳家人的所有指望,所以他的話在家裡分量很重。
鬥敗的陳敏雖然不服,卻不敢違背他的命令,隻能氣急敗壞地拉著柳盈盈的手一起進了西廂。
那柳盈盈倒是個沉得住氣的妙人兒,縱是鬧得這般難堪,她依然時不時地對陳舟暗送秋波,絲毫不把他的躲閃當回事。
不知她家鋪子做的是何生意。
難不成是賣狗皮膏藥的?
說來也怪,我們初來乍到就掀起了一場風波,可陳家老太太卻始終沒露面。
到了傍晚我們才知道,原來她今日去郊外的寺廟上香去了。
不用說也知道她所求為何,
無非是兒子高中、女兒高嫁。
可是她活了那麼大年紀,原早該明白求佛不如積德。
而何為積德?
做事不缺德,便是積德。
我們在陳家準備小住幾日,當晚陳家老太太熱情地招待了我們。
陳家老太太是個膀大腰圓沒纏過足的魁梧婦人,據說當初陳家老爺就是因為這個娶的她。
雖說世人以女子細腰為美,可對於窮苦人家而言,娶妻就得娶手大腳大能幹粗活的,不能娶那細皮嫩肉連桶水都拎不動的。
「原是不知道你們今日來,若早知道,定然要派馬車去接的。
「大郎媳婦,一會兒吩咐孫婆子再多炒幾個肉菜,上好的火腿也趕緊煨上。
「我這個兒媳啊,平日孝順懂事,誰人不誇,都是親家教養得好。」
「……」
席間,
她笑容滿面地絕口不提自家女兒被禁足一事,反而字字句句都在誇贊我大姐姐,還不停筷地給阿香夾醬油紅燒肉。
她的臉上常年掛著笑,可那笑卻是隻浮在皮上的,一眼就望到了頭,就像她臉上塗不勻的脂粉一般。
沒出息的阿香大口大口地嚼著軟爛香甜的紅燒肉,一時間早把為侄女撐腰的事拋到了九霄雲外。
直到晚間,她還邊咂嘴邊暈乎乎地問我:「春花她婆母挺好的啊,是不是?」
我氣得一腳把她踹到床邊:「是個屁!」
若真的好,怎會挑唆兒子兒媳不和;若真的好,怎會縱容自己女兒辱罵長嫂;若真的好,怎會見親家上門,還不趕緊把那惹事的柳盈盈送走?
阿香到底還是個孩子,尚不懂評判一個人不要聽她如何說要看她如何做的道理。
不過如此一鬧,想必陳家也知曉了我們王家的態度,
那陳家老太太縱是再心有不甘,這不是還有陳家老爺嗎。
礙於男女大防,今日陳家老爺並未與我們在一桌吃飯。
不過他在前院幾番傳話給陳家老太太,囑咐她定要將我和阿香招待好。
陳家老爺是個老童生,當初他啟蒙的學館還是我爺爺未落魄時捐錢興建的。
因著這份機緣,兩家後來才結的親。
隻是陳家老爺家境貧窮,自身於學問上的天賦也有限,所以止步於童生,後來一直不曾進學。
如今更是索性做起了生意,在桃源鎮上開了兩家六陳鋪。
他平素是個憨厚明理的,隻是每日在鋪子裡忙碌,並不知曉家中內宅的女眷爭執。
可昨日陳敏被罰,想必他已然知道了這樁風波。
既是知道,應該不會袖手旁觀。
果然第二日一早,
大姐姐就喜氣洋洋地跟我們說:「柳家那姑娘走了。」
「走了?昨兒大姐夫和她到底是怎麼回事?」
大姐姐冷哼一聲:「還能是怎麼回事,昨兒你大姐夫正在房裡溫書,那姓柳的不請自來,端著一杯茶就觍著臉進了屋。你大姐夫為了避嫌轉身就走,結果一個不慎撞到那杯茶,茶水全灑他身上了。」
我笑:「呦,還真是大戶人家的姑娘,夠上趕著的。那她走了,你小姑子沒鬧?」
「跟她娘鬧著,她娘答應給她裁兩條時興的新裙子便哄過去了。」
嗬,新裙子,還兩條,果然會哭的孩子有奶吃。
大姐姐說我們好不容易來一次桃源鎮,定要帶我們去街上好好逛上一番。
於是我們三人吃過早食便歡歡喜喜地攜手出了門。
上回來桃源鎮還是大姐姐出嫁那年,
一晃好幾年過去,桃源鎮的變化很大。
鎮子主街拓寬了一丈有餘,放眼過去兩旁皆是商鋪,來往的行人穿細布的居多,即便身上是粗布,也漿洗得極為幹淨。
「大姐姐,你們桃源鎮的人如今都很富有嗎?」我頗為好奇地問。
大姐姐帶著幾分驕傲點頭。
「前幾年曹知縣著意在這裡開掘了十幾座礦山,使很多莊戶人得了利。這些腰包鼓了的莊戶人紛紛在鎮上置宅子開鋪面,所以鎮上越來越熱鬧。去歲曹知縣高升,來了盧知縣,盧知縣新官上任三把火,整頓吏風、勘探物產、緝拿逃犯、減免商稅,如今鎮上好多人家買不到好鋪子,都打算將自家臨街的宅子改成門面房做生意呢。」
我忍不住嘖嘖惋惜:「咱們雲蘿鎮就不行,離縣城太遠,想做點小本生意都難。」
「確實,雖然隻隔著幾十裡地,
但雲蘿鎮山高林深路難行。若不是騰龍寺香火旺盛,還真沒有外人願意進山。」
我們一邊走一邊闲聊,走著走著就走到了醫署的大門前。
來時我娘曾千叮嚀萬囑咐,讓我一定帶著阿香來長長見識,如今站在醫署門前,才真真感受到了何為震撼。
醫署的門樓上懸掛著一塊巨幅金漆紅底的橫匾,匾上兩個金燦燦的字。
那字體龍飛鳳舞,遒勁有力,一瞧就不是一般人能寫得出來的。
阿香識得那字,登時跳腳念了出來。
「大醫!」
大姐姐趕緊一把捂住了阿香的嘴,然後壓低聲音扭頭對我們說:「聽說這是當今聖上的親筆,可千萬別衝撞了。」
聽聞是御筆,縱是野蠻如阿香也不由得縮了縮脖子。
小心翼翼地拾級而上,走進醫署的大門,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一座高聳的藥王像。
轉過藥王像,是東西兩座朱色大門,自東門進入是醫師堂,自西門進入是醫學堂。
我瞧著陸陸續續有很多老百姓於東門進出,想必這邊是郎中們坐堂問診的地方。而醫學堂的大門則緊閉著,裡面的庭院房廊靜默無聲,應該是學醫的生員們正在習課。
大姐姐緊緊拽著阿香,我緊跟在其後,三個人隨著老百姓進了醫師堂。
這裡有前後兩排房舍大概有十幾間,每一間屋子的門框上都有一個小牌子,上面寫著小兒科、骨科、內科、婦科、針灸科等不同的字樣。
每一個房舍前都排著長長的隊伍。
阿香仗著身量小,悄悄混到人群最前面扒著門框往裡面探頭探腦。
過了半晌,她兩眼放光地跑回到我們身邊。
「哇,那些郎中好威風。
」
我故意問她:「你想不想也這般威風?」
誰料阿香不上當:「我現在不威風嗎?我在娘娘嶺能橫著走!」
「你的威風靠的是你這張嘴,人家威風靠的是真本事!」
自醫師堂出來之後,我們本還想去醫學堂裡面看一看。
可守門的大叔卻婉拒道:「醫學堂逢十開放,小娘子們若有意一瞻可下月初時再來。」
沒辦法,我們三人隻能悻悻地出了醫署奔南街的果子鋪而去。
前兩年大姐姐用嫁妝錢在南街租了一間鋪面賣果子蜜餞,每月能有六七兩銀子的盈餘。
她這間果子鋪門臉不算小,因為她不方便每日出門,所以僱了個姓周的掌櫃在鋪子裡打理。
阿香一進鋪子便盯著那一匣匣的果脯糕點大流口水。
周掌櫃機靈,聽說眼前這位雙眼饞到發藍的小娘子是主家的長輩,
立刻給她端來一碟山楂糖糕和蓼花糖。
趁著阿香狼吞虎咽的工夫,我問大姐姐:「這鋪子的生意瞧著不錯,你怎麼不直接盤下來?」
一提這個,大姐姐頓時後悔不迭。
「當初隻是想試著賺點家用,沒想著買鋪子。上個月我想買,一問價格,房主開口就要八十兩,居然比兩年前漲了三成還多。」
「八十兩?這鋪子的位置有些偏南,八十兩確實貴了些。不過若有闲錢還是盤下來較為合算,大姐姐你是不是銀子不趁手?」
大姐姐面露異色地點點頭。
「你知道的,今年秋你姐夫要大考,家裡用銀子的地方可能會多。」
她說得含含糊糊,但我也聽明白了。
陳舟今年要參加秋闱,若有幸能中,給報子的賞金、請書院夫子和同窗的宴席費用等都是不小的花銷。
可瞧著這鋪子客源又著實不錯,若是真能盤下來,不出一年便可以回本。
隻要成本歸賬,日後的一分一釐皆是賺的,這可是個能生錢的金笸籮啊——
眼珠轉了轉,我很快便在心裡打定了主意。
「大姐姐,不如這間鋪子,你和我合伙盤下來。」
「合伙?」大姐姐一愣,隨即心生狐疑,「豆芽,你私藏銀子了?」
「這你先別管,若真要盤這個鋪面,你能出多少銀兩?」
大姐姐咬咬牙:「最多五十兩吧。」
「那還剩三十兩,我去想辦法。事不宜遲,大姐姐你趕緊派人再去房主那邊問一下,若能將價格講下來些最好,若不能也無妨,告訴房主三日後雙方可籤契約。」
「豆芽,你不是在開玩笑?那可是三十兩啊!
」
三十兩都可以在鎮上稍偏僻些的巷子裡買一間小民房了。
我卻篤定地點點頭,因怕她不信,還特意湊近她的耳朵低聲說:「三十兩算啥?去年我在山上挖了根上好的野人參,那人參比阿香的胳膊還粗,若拿到鋪子裡去賣,定能賣個好價錢。」
大姐姐還是半信半疑:「真的假的?」
「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
「那我讓周掌櫃跑一趟?」大姐姐成功地被我繞了進去。
「好!」
周掌櫃也想有個長久的差事,當即歡天喜地地出了門,一個時辰後再回來時竟帶來一個令人驚喜的好消息。
原來房主要回千裡之外的老家守孝,很可能不再回唐縣,所以他願意以七十八兩的價格將鋪子出讓。
「太好了,那我午後就回家去籌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