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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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豆芽,阿香,你倆咋來了?!」


 


我和小姑姑一進門,正挺著大肚子在院子裡擦缸的二姐姐便驚喜地喊出了聲。


 


「來看你唄,看你把日子過成啥慫樣!」


 


我小姑姑王蘭香,是我娘親手帶大的。


 


她一開口,那陰陽怪氣的模樣簡直跟我娘一模一樣。


 


因著二姐姐當初執意要嫁給二姐夫趙裡過苦日子,我娘氣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


 


所以這兩年,每次二姐回娘家,她都沒露過好臉色,那些怪話酸話一大堆,字字句句都像針尖一樣扎人心。


 


可每次二姐從娘家回黃土嶺,我娘都給她裝好多東西。


 


吃的喝的用的,光新鮮的豆芽菜都要裝滿滿兩大籃子。


 


我家有個暖房,裡面常年生著鮮嫩的豆芽菜、韭黃、芫荽等新鮮蔬菜,十裡八村的鄉親都愛吃。


 


可二姐姐也是個打落了牙齒和血往肚子裡吞的,她不想拖累娘家,更不願當一隻隻顧啃娘家的碩鼠。


 


每每她不肯往婆家拿東西,我娘就眉毛一挑:「拿著吧,你餓S了,我臉上也不好看。」


 


「娘,我餓不S。」


 


「餓不S?你打量我不知道?你那兩箱子嫁妝是不是都給老趙家填窟窿了?你呀,瞧著挺精明,其實是個缺心眼的。明明可以嫁個好人家,不說穿金戴銀,起碼不用拿自己的嫁妝去貼補家用,唉,你這個犟種、討債的——」


 


說到傷心處,我娘常常眼圈一紅,隨即忽地怒至心頭,咬牙切齒地抄起燒火棍。


 


「王夏花,你這個沒出息的,老娘打S你得了!」


 


莊戶人家,過日子圖的是吃香喝辣、子孫興旺。


 


我娘這一輩子為老王家生了三個姑娘,

雖個個好模樣,心裡卻難免沒底氣。


 


可自從我大姐姐王春花嫁給了桃源鎮的陳秀才,村裡人人都誇我娘必能沾女婿的光,沒準日後能被封個诰命夫人,我爹也能做個老封翁。


 


我娘愛面子,雖然心知這些不過是場面上的奉承話,可聽了之後,心裡依舊揚揚得意得緊。


 


但沒想到一扭頭,我二姐就跟常來村裡挑擔的俊俏貨郎彼此瞧對了眼,還執意要跳進趙家那個火坑去。


 


她這心氣啊,低了高,高了低,起起伏伏,晃晃悠悠。


 


又豈有不氣之理?


 


我娘時常對我二姐姐陰陽怪氣,她的這一套全被王蘭香悄悄學了去。


 


王蘭香年紀小,輩分大,仗著自己是個姑姑,時常小孩說大人話。


 


不過我二姐姐可從不慣著她。


 


聽見阿香又口無遮攔,二姐姐一把掐住了她的臉。


 


「王蘭香,我看你是又皮緊了,這才幾天不尿炕啊,就敢這麼跟我說話!」


 


阿香又羞又惱,拼命掙扎:「你瞎說,我沒尿過炕!」


 


「我聞聞你騷不騷!」


 


「你是狗啊你?」


 


「對啊,我就是狗。小時候你天天尿炕,哪次不是我給你換褥子洗褲子,我是狗拿耗子多管闲事!」


 


「哈哈哈哈——你撓我痒痒幹啥,王夏花你這個潑婦!」


 


二姐姐挺著肚子和阿香鬧成一團,我卻被那黑褐色的大缸吸引住了。


 


定睛一瞧,大缸是嶄新的,缸身的漆色锃亮,裡面盛著一層層菘菜,菘菜上壓著塊大石頭。


 


「二姐姐,你家這大缸是新買的?花的又是你的嫁妝吧?」


 


「就你眼尖。」二姐姐松開阿香,嗔笑著拉起我的手,

「快進屋,天兒怪冷的。」


 


趙家正房三間,東屋裡住的是她的寡婦婆母。


 


她婆母幾個月前摔了一跤,摔得口斜眼歪不能言,如今隻能日日在炕上坐著。


 


我們先去給她問了好,她瞧見我們來,支支吾吾地用眼睛一會兒瞧炕沿,一會兒瞧我們,示意邀我們坐炕上。


 


二姐姐笑著拿手帕擦掉她嘴角流下的涎水:「娘,您好好歇著,我們去西屋說說話。」


 


「唔唔唔——」她婆母又使勁瞧外面的屋檐下掛著的柿子幹。


 


「知道了娘。」


 


「唔唔唔——」她婆母用力點頭,咧開嘴角似笑非笑,那樣子令人見了,隻覺得又好笑又心酸。


 


聽說趙家伯伯是十年前去世的,她一個人含辛茹苦地將唯一的兒子撫養成人。


 


如今眼瞅著苦盡甘來,卻又病倒在了炕上。


 


二姐姐和姐夫平時住西屋,西屋牆上貼的紅喜字還在,隻是稍微褪了幾分顏色,櫃子裡整整齊齊地放著幾本書。


 


書旁邊是兩根新婚之夜燃的半截紅燭,應該是平時舍不得點,要不然不管多粗的蠟燭,也不至於一年多都燃不完。


 


甜滋滋地吃著柿子幹,我笑著問二姐姐:「二姐夫怎麼不在?」


 


「今兒碧蘿溪唱戲,他挑擔去賣貨了。」


 


「呀,我們也才聽完戲,咋沒瞧見他?如今他還是白天走街串巷夜裡讀書嗎?」


 


「可不是嘛,他也想如大姐夫那樣進學考功名,受人尊重。隻是他底子差,平日又舍不得點蠟燭,所以隻在月亮天時讀得多一些。」


 


「咱家後廂房的箱子裡還有不少書,你要哪本,我給你偷過來。」


 


「偷?

」二姐姐嗔笑著戳戳我的頭,「S妮子,眼瞅著明年也要成親了,說話還這麼無遮無攔。」


 


阿香便是吃了柿子幹,嘴也不甜,還搶著寒碜我。


 


「還成哪門子親,親事退啦!」


 


「啥?」二姐姐一驚,「退了?好麼樣的,咋退了呢?豆芽,你瞧上別人了?跟二姐說說,是誰家的小郎君?」


 


「王夏花,你想啥呢?!是劉家不要豆芽了。」


 


「啥?!」


 


二姐姐登時柳眉倒豎,氣得叉起了腰:「劉家退親?他那小兒子,長得跟我院子裡的黑地缸似的,又挫又醜又胖,他家也配退親?這是欺負咱老王家沒男丁咋的?豆芽你別怕,二姐去撓花他的臉!」


 


她越說越氣,越氣越急,挺著大肚子風風火火地就要往外衝。


 


我趕緊一把薅住她的袖子:「我是自願退親的!


 


「自願?姑娘家的名聲多要緊,你以後可咋活,我可憐的妹子——」


 


阿香見我二姐姐氣得抹淚,不由頻頻冷笑:「有啥可憐的?她心裡可樂呵著呢,沒事就嗑瓜子唱小曲兒。」


 


「她那是心裡苦,不敢說,在爹娘面前強顏歡笑。」


 


阿香登時差點把鼻子氣歪:「她是那種窩囊人?平時吃屎都得吃個熱乎尖的,她能甘心受這氣?」


 


「哕——」


 


二姐姐懷著孕,胃口差,阿香三言兩語就把她惹惡心了。


 


「阿香你這張嘴——哕——


 


「豆芽多可憐——哕——


 


「跟娘說,過一陣子我回去,

哕——」


 


阿香是根攪屎的好棍子,本來我倆是來看望二姐姐的,沒想到卻讓二姐姐吐了個翻江倒海。


 


因著爹娘一直擔心退親的事兒會讓大姐姐和二姐姐蒙羞,所以我把劉獵戶那日說的話對二姐姐講了一遍。


 


誰料二姐姐更是全然不在意。


 


「放心吧,你二姐夫不是糊塗人。他以前還跟我念叨過劉家不是忠厚之輩,如今你們的親事退了,他隻有叫好的沒有說歹的,更不會因此而慢待我。」


 


一席話說得我喜笑顏開,我們王家的閨女果然是好樣的。


 


離開二姐姐家時,我把沒舍得花出去的十文錢悄悄放在了那幾本書旁。


 


方才我瞧著寒冬臘月的,她腳上穿的還是蒲草蘆花和雞毛編成的毛窩子鞋,唉。


 


錢玉蓮戴荊釵,王夏花穿毛窩子,

她倆還真有點傻。


 


因著咽不下被退親這口氣,我娘決定搞臭青石嶺老劉家。


 


我家屋後有一條大路是通往臥龍山騰龍寺的。


 


騰龍寺是雲蘿鎮香火最盛的寺院,每日都有十裡八村的人來此上香求佛。


 


我娘腦筋活絡,為了給家中的四個姑娘攢嫁妝,多年前在大路邊支起了一個簡陋的小食攤。


 


這個小食攤,有幹糧茶水、葷素雙食,村裡人常愛來此歇腳。


 


每當有熟人來,我娘便東扯西扯,最後扯出劉家退親的事兒。


 


「對,退親了,劉家瞧上了一個腿腳不太好的姑娘。」


 


「那姑娘也是青石嶺的,姓啥我哪知道?!好像姓錢——對對對,錢家有兩個閨女,老大嫁得好。」


 


「啊?她姐是給人做妾的啊?做妾好啊,做妾也是人家的本事,

給大老婆洗臭腳咋了,能彎得下腰,這福就該她享。」


 


「當初他家老爺子將人射瞎這事兒你知道?賠銀子了,三十兩,是我公爹借給他的。後來他家還主動來求親。」


 


「沒還……他們不認賬了,咳,這世上哪有天理啊。怪就怪我公爹是出了名的大善人,從來不讓人寫借據。」


 


「……」


 


到了年底,整個娘娘嶺都知道了青石嶺劉獵戶嫌貧愛富勾搭上雲蘿鎮五十歲張員外的風騷小妾的妹子且忘恩負義欠債不還的事!


 


臨近年底,娘娘嶺的莊戶人家有置宴請客的習俗。


 


我爹性情忠厚又是熱心腸,平時誰家夯地蓋房打谷揚場他都主動去幫忙,因此年底宴請他的人非常多。


 


他每吃一家,鄉親們便安慰他一回。


 


他每吃一家,

我被退親的事兒便被提及一回。


 


他每吃一家,便有村裡的叔伯嬸娘們將各自的家族子弟扒拉個遍,然後給我拉郎配一回。


 


臘月底闲暇時,我娘還喜滋滋地拿出兩張畫像讓我挑。


 


「趙家二公子有錢但長得一般,李家小郎君清貧但高大俊朗,你中意哪個?」


 


我嗑著瓜子仁,笑嘻嘻地一把將兩張畫像都搶在手裡。


 


「娘,這事兒好辦,我白日吃在趙家,夜裡睡在李家,不就兩全其美了?」


 


我娘登時氣得朝我揚起了滿是老繭的大巴掌。


 


「真是越大越瘋癲,沒個好姑娘的樣子。」


 


我扭身便往門外跑,路過門口時卻一個回身,扒著門框邊嗑瓜子,邊朝她擠眉弄眼咿咿呀呀地唱起小曲兒來。


 


「瓜仁兒本不是個稀奇貨,汗巾兒包裹了送與我親哥。

一個個都在我舌尖上過,禮輕人意重,好物不須多。多拜上我的親哥也,休要忘了我——」


 


臨近過年,二姐姐帶著二姐夫拿著年禮登門了,大姐姐也抱著兩個孩子坐馬車回了娘家。


 


我大姐姐王春花是個溫柔體貼的婦人,她每次回娘家,總要帶很多的禮物。


 


這回,她給奶奶送了一匹時興的繭綢,給娘送了一對福祿镯,給爹送了一雙毡靴,給我和阿香每人送了一盒茉莉粉。


 


除此,米面糧油雞鴨魚肉也都滿滿地裝了兩小筐擺在灶間,令人見了心裡暖烘烘的。


 


其實我們王家雖然如今已經落魄,但平日吃穿並不犯難。


 


但自家有是一回事,出嫁的姑娘孝敬又是另外一回事。


 


一家人,老的少的聚在一起,無論多大的煩心事都被熱乎乎地融化了。


 


一陣嘻嘻哈哈的寒暄之後,

我娘抱著四歲的外孫兒小心翼翼地開口問:「大姑爺怎麼沒和你一起回來?」


 


大姐姐抱著她的小女兒笑著道:「本來是要回的,但昨晚盧知縣宴請儒生,他酒量淺,喝多了些,早晨起來就喊頭疼惡心,我便沒讓他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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