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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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玉夫哈哈大笑起來,他俯下身拍了拍她的臉。


 


「如你所願。」


 


一陣爆炸的熱浪突然在白樓邊上炸開,二樓的雕花玻璃穹頂炸裂,碎玻璃哗啦啦傾瀉下來。原本大步朝外走去的李玉夫回了個頭,就在這時,電力被切斷了,他看到尤婳不知什麼時候靠牆坐了起來,她似笑非笑的臉倏忽隱沒在黑暗中。


 


但她的聲音像蛇一樣滑到他耳邊——


 


「其實有一件事,我一直不太明白。」


 


「二十多年來,天天對著砌在牆裡的妻子屍骨,你不會怕嗎?蜉蝣——」


 


李玉夫的腳下頓住了。


 


6.


 


濃墨一樣的夜色裡,尤婳如魚得水地站起來,她指縫間夾著一道薄薄的剃須刀片,那是阿哭來喂藥時,悄悄塞在她被捆縛的手中的。


 


她又幫了她一次。


 


側臥被遮住的身後,她早就割開了繩子。她一直就在等可以乘虛的一刻——這一刻。


 


男人在樓下的聲聲催促中,不進反退,他轉過身來,嗓音在黑暗中透著陰森:


 


「誰告訴你這個名字的?」


 


小姑娘在黑漆漆的屋子裡行走著,她像一個鬼魅一樣,輕巧地避開椅子、落地臺燈、植物、書櫃,準確無誤地拉開了一個抽屜。


 


她的聲音飄忽不定,笑道:


 


「段珀告訴我,你是二十七年前叛逃的臥底,代號蜉蝣,你的妻子是高官家私奔而來的小姐,沈淮秋。不過,我想你應該還不知道,沈淮秋私奔前,曾經是段珀的未婚妻。」


 


李玉夫的臉扭曲了。


 


聲音似乎在左又在右,在裡又在外,李玉夫猛地轉向,

伸手一撈,但那裡隻有一片冰冷的黑暗。


 


「所以,我有一個更好的猜測。」


 


她在遠處輕輕地笑了。


 


李玉夫戰慄起來,他預感到她要說什麼了,她將說出他最怕的那個秘密……


 


「你不是蜉蝣。」


 


你是誰。


 


「兩個朋友去採桑果,南山北山都有桑樹,一個少年往北走,一個少年往南走,日落前,他們都沒有回家。」


 


尤婳熬煎著他,一句一句地磋磨:


 


「所以,日落之前,是你S了你的朋友——蜉蝣嗎?」


 


「為了沈淮秋吧。」


 


「但是沈淮秋也S在了你的手上,你把她的屍體封在牆裡,提卡白樓,是你為她建的陰宅,對嗎?」


 


小姑娘的笑聲低低地傳來——


 


「你真惡心。


 


白樓裡復雜曲折,李玉夫慢慢順著牆走,尤婳始終如影隨形,如同冤魂索命。


 


——在暗室關了四個月,她反而習慣了黑暗中的世界。


 


一個在蠱池裡養出來的,真正的怪物。


 


「在那個信息傳遞閉塞的時代,你頂替了蜉蝣的身份,兩頭瞞兩頭吃,1993 年,你設計了曾經震驚多國的瑙欽血案,導致十名特情人員遇難。」


 


她說——


 


「而你一招禍水東引,當時緬甸最大的毒梟扎旺被擊斃,你從此逐步在緬北崛起,沒有人知道你的真實身世,隻有段珀這樣同時期的人,知道一些舊事,還記得蜉蝣。」


 


「他們也一直以為,你就是叛變的蜉蝣。」


 


「你到底是誰?」


 


李玉夫已經找到了通往樓下的出口。


 


他是誰?他想——他誰也不是。


 


一個在毒販村裡野生野長的雜草,一個連爹都不知道是誰的野種,一個跟在蜉蝣身後的影子,一個愛上朋友妻子的陰險小人。


 


「坤蛟,告訴我,真正的蜉蝣叫什麼名字?」


 


蕭潤,他心裡默默念道。


 


「蕭潤。」他帶著嘶啞叫出他的名字。


 


時隔了那麼多年。


 


教他讀書認字,說中國話,答應會帶他回中國的大哥,笑起來牙齒潔白,被他用匕首刺穿心髒時,震驚又痛苦的表情。


 


那一年,他十九歲,蕭潤和沈淮秋二十一。


 


現在他四十六,白樓裡的蕭潤和沈淮秋還是二十一歲。


 


李玉夫輕輕撫摸著牆壁,冰冷的石面,在隻有他知道的那一面裡,永遠沉睡著他的朋友,

還有心愛的人。


 


他真惡心,小姑娘說得對。


 


他背叛了別人,卻妄想得到一個永遠忠誠的信徒,是報應吧,他想。


 


長著一雙和沈淮秋一樣的眼睛,一樣的心,一樣地想置他於S地。


 


李玉夫猛地朝樓下跑去。


 


——砰!


 


黑暗中,尤婳舉起從抽屜裡翻出來的手槍,子彈打在了他的腳邊,李玉夫飛身撲進拐角裡,胡亂地朝著身後連開數槍。


 


沈淮秋的眼睛。


 


他喘息著,手心浸出冷汗來。


 


「小姑娘,何必呢?」他藏在大理石柱後面,勸她,「這一切其實和你沒什麼關系。你走吧,回去好好地活著吧。」


 


尤婳在走廊的另一側笑。


 


「坤蛟,一年前我重新回到緬北,就沒想過要活著走出這裡。

我早就做好準備了,你呢?準備好去S了嗎?」


 


她隻是一個普通人,甚至都算不上什麼臥底,因為在特情組根本沒有走合規流程正式備案,世上隻有三個人知道她真正的身份。她即便S在這裡,也隻會以一份虛無的分量S去,永遠埋在這片血腥的土地下。


 


不過,即便不值一提,即便毫無意義——


 


「我也要拖你下地獄去受審,你罪孽深重,不該活在這世上。」


 


李玉夫平靜下來。


 


「小尤婳,你其實一直是個很安靜的姑娘,為什麼今天突然和我說這麼多話?」


 


尤婳沉默了。


 


「你也沒有子彈了,對不對?」


 


那把被他遺忘的手槍裡,隻有一粒子彈!


 


他突然暴起,朝著出口衝去,下了樓梯,一樓就有通往山腹中的密道!

圍剿的人已經到了山腰,隻要他們走進白樓,隻要他在離開前引燃炸藥!


 


他就還是贏家!


 


坤蛟興奮得發起抖來,在牆上、拐角接連磕碰多下,他不知道疼似的,朝著密道奔去。


 


遠處一道火光炸開,憑借一瞬即逝的光線,依稀中,李玉夫看到了密道已經被打開,他殘餘的手下等不到他,已經先逃走了。


 


隻要進去,就能……


 


同一時間,尤婳腦子一空,她幾乎是來不及思考地把槍扔開,飛撲過去,SS從後面摟住李玉夫,並且把一把薄薄的美工刀片送進了他的後腰,用力一拉!


 


窗外突然亮起鮮紅的信號彈,不祥的光線中,尤婳的眼睛亮得發燙!


 


李玉夫慘叫一聲,反手抓住了她,把這個輕飄飄的對手一個過肩摔扔到地上。


 


咚的一大聲。


 


後腦勺著地,尤婳眼前頓時花了,暗了,像鏡頭畫面出了故障,天旋地轉地晃蕩著,巨大的嘔吐感立刻脹滿胸腔。


 


還是太弱小了,打架什麼的,果然最討厭了啊。


 


她想。


 


「&%#@&!」一串氣急敗壞的緬語咒罵,斑斓的視線裡,坤蛟姿勢扭曲地扶著後腰傷口,他臉上閃過獰色,抬腳就踹向尤婳的腹部。


 


一下又一下,是要把她踹碎的力道,好像被一腳踢到了重要的內髒,她無聲地翻滾著,喉嚨裡噴出來一口兇猛的甜氣。


 


今天恐怕……呼……


 


再一踢帶著風聲踹過來的時候,她好像終於攢出了幾分勁,猛然抱住了那隻腳,SS地,永遠都不會松手地抱住了它!


 


坤蛟趔趄了一下。


 


他到這一刻,終於扯下了文明的畫皮,露出販毒村裡那個陰險小人的兇殘本色,瘋狂的拳頭和肘擊不斷落在小姑娘的頭臉上。


 


她盡力縮肩躲著,但很快,耳道裡還是流出了溫熱的血。


 


牙關裡也是血。


 


噢,牙齒。


 


咬掉過S人狂鼻子的牙齒,被拔掉過的牙齒,因為那位好心的楊理事爭取,華人商會出錢給她補好了的牙齒。


 


女孩子唯一的,不堪一擊的武器。


 


她猛地一口咬在李玉夫的腿側,逮著一塊肉,轉動脖子,用盡全力一扭——


 


坤蛟慘叫著亂跳,抓住她的頭發往後扯。


 


沒用的,不會松口,也不會松手的——她想。


 


也許是瀕S的腎上腺素飆升,她慢慢感覺不到多疼了,

相反,手腳並用地SS絞著他,竟不再那麼吃力,尤婳心裡升騰起強烈的預感,這個人肯定走不掉了。


 


永遠不會松手的…… ??


 


腦子裡那輕輕的低語又響起來,他們告訴她——


 


抓住這個人,那些被他戕害的人們,還有埋葬地底的英魂,就能飛出這座地獄。


 


文冬黎,蕭潤,沈淮秋……?


 


還有很多很多連名字都沒留下的勇士和平民,他們會乘風而上,飛過亡靈哭號的山嶺,飛過燃燒的罂粟花田,飛過慘白的硝煙炮火,飛過沉默的巖石界碑,飛回家鄉。


 


那是她也會一起回去的故鄉。


 


瘋狂的毒梟頭子在哀嚎聲中,反手拔下插在後腰的美工刀,對著尤婳當頭捅去。


 


你曾收到地獄裡稀有而沉重的希望。


 


你要捧好它,含著它,把它帶到光亮中去。


 


讓它生長,讓它開花。


 


她做到了。


 


她是黑暗中淬煉出來的鑽石。


 


越來越慢的幻覺,刀尖漸近,成了一抹刺目的血光,尤婳大睜著眼睛,心中莫名覺得很安寧,她注視著S亡從半空收攏羽翼降臨,託起她,哼著渡亡的歌聲,帶她同去。


 


血跡斑斑的人,被末路的坤蛟一刀刺穿脖子,釘在了地上。


 


手松開了。


 


小姑娘徹底松開撐了兩年的一口苦氣。


 


她沒能聽見外面傳來怒吼和破門的巨大聲音。


 


——————


 


「一個很小的番外,獻給終將苦盡甘來的人們」


 


一年以後。


 


南方的更南方,一座叫洱市的小城,一條叫十月初五巷的街坊,早起的阿姨從早市買菜回來了。


 


迎面遇到今年搬來的小姑娘,於是高興地用鄉音招呼:


 


「龍螢!做麼子去——」


 


回她的人,則有個慢悠悠的聲音:


 


「阿孃,我今天加班啊,哎喲,哪裡買的蓮蓬子好新鮮嘞。」


 


阿姨笑了,親昵地拍拍她的胳膊:


 


「拿著幾個吃吃吧,甜得很。小囡囡家家,騎車不要那麼兇!」


 


「哎——曉得啦。」


 


嘎嘣咬碎一粒蓮子,小囡囡家家咻一下騎過巷口,瞥眼看到有個人在那兒,不知已經站了多久,正靠著車門等著誰。


 


她愣住了,嘎一聲剎住單車,扭頭看去。


 


「龍小姐。


 


……舊雨重逢,別來無恙?


 


頗為尋常的話,周覓還是微頓了頓,才能平順地繼續說完:「聽說洱市也有一種很好吃的米線,我能請你嘗嘗嗎?」


 


他溫聲補充道:「管夠,千萬別客氣。」


 


大風吹散了漫長的黑暗,把希望帶回到人間。


 


將它珍重地種在光亮裡。


 


讓它生長,讓它開花。


 


那人露出一個年輕人本就該有的,神採飛揚的笑容,是周覓以前從沒在她臉上見過的——


 


「那就來三碗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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