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也沒必要動怒,希律先生,你要的東西,我可以替玉總給你。」
年輕女子冰冷而優美,像一枝盛開在寒泉中的曇花,她站在坤蛟的身後,突然開口這樣說道。
眾人皆是一愣。
黑摩西的 boss,是近年來亞歐犯罪組織最大的頭目,他起家於遠東地區的黑幫,毒品、軍火、人口與器官交易……這個梟雄全都沾邊。
誰能想到,他長著一張酷似亞洲人的面孔,身形也和四十來歲的普通上班族差不多,給他一個公文包,這人似乎下一秒就能出門搭公車去單位了。
尤婳說完那句話後,希律先生笑了一下,往後靠在了奢華的沙發內,輕松地調侃——
「坤,這是怎麼回事?」
李玉夫笑眯眯地一攤手,
表示自己也不知情。
他皺眉看了尤婳一眼,小姑娘卻沒有看他,而是有些冷漠地抬著下巴。
「噢,尤婳小姐,坤都拿不出來的一億美金,你能做到?」
尤婳也笑了,在一群男性的黑摩西中,她的笑格外稀有而奪目。
「一億美金,我沒有。」
她說。
「但我可以給你一座金礦。」
這一次,包括李玉夫在內的所有人,都驚訝地看過去。
……
此時,是尤婳通過黑摩西的考驗後,參加的第一次集會,在緬甸海的公海區域中,一艘豪華遊輪上。
多個級別很高的成員,為了和希律先生談同一件重要的事紛紛趕來。這件事,說起來和國內有關。
希律先生牽頭,和俄國黑幫合作,
要往國內的北方區域開闢一條新的暗網生意路線。
把國際新型的合成毒品賣過去,把優質的豬仔和器官弄出來。
這是他們的計劃。
黑暗帝國又一條讓人興奮不已的金錢道。
但是,打開國內遙遠的北方,需要很多很多前期資本。黑摩西有人,俄國黑幫有貨,但是誰也不想上來就先往裡巨額砸錢。
畢竟這種黑色的長線投資,風險更高,變數更大。
於是希律先生很想請查理集團出大頭。
李玉夫當然不是傻的。
多年以來,他們頂多在緬北和國界旁邊鬧,要深入到遠北,他也饞未來的利益,但是不想踩當下的危險。
於是僵持住了。
事實上,要李玉夫掏一億美金出來——他也不是銀行好嗎,這麼多錢是說拿就能拿出來的?
在遊輪上談了三四天,希律先生有點想翻臉了。
李玉夫是頭嗅覺靈敏的狼,他明顯感覺得到氣氛逐漸不對,但他在公海上,帶的人手也很少,希律先生估計就是看準了這一點,才選這次發難。
這還是他第一次帶尤婳進圈。
原本以為是場和以往區別不大的吃喝玩樂,加上近來他心情愉悅,莫名就松了防備。
不小心著道了。
眼看著情況要急轉直下時,尤婳站出來說了那句話,她神色淡淡的,如同真的有一座金礦。
希律先生平緩的單眼皮抬著,打量了這個年輕女人好一會兒,不置可否地說道:「好啊,那你給吧。」
此時,他們在遊輪自帶的賭場大廳裡,十來個黑摩西成員,原本的身份也是非富即貴,每一盤都玩得挺大的。
李玉夫前面的賭桌上,
堆滿散落的籌碼和紙幣。
尤婳隨手抽出一張百元美鈔,找筆在上面刷刷刷地寫了一串數字和字母,她慢悠悠地走了幾步,在所有人的目光中,輕輕把錢塞進了希律先生的西裝胸袋裡。
居高臨下的,她的動作和神色,都很像在打賞一個老侍應生。
李玉夫饒有興趣地看著,忍不住笑了笑。
自從心理剝離實驗後,尤婳真的變了很多,格外地不怕S,有時就顯得格外傲慢。
帶著種隨便你怎樣的厭世。
太迷人了。
希律先生有些尷尬地咳了一下,從兜裡掏出一看。
——半份經緯度地理坐標。
金礦雖然聽著唬人,但是根據產出不同,實際價值是很難說的。希律握著美鈔,一時間沒有說話——他心裡也很清楚,
不能把坤蛟逼狠了,這也許是最好的結果。
尤婳的視線從上方垂下來,她說:「後半部分,什麼時候下船,什麼時候給。」
然後她一轉身,無所謂地拉起李玉夫,走了。
2.
踩著厚而華麗的地毯,他們走進一間供客人休息談話的小廳,尤婳坐在美人靠裡,眼睛大部分時候落在李玉夫身上,但話很少。
他坐在另一邊,喝著茶水,沒馬上說金礦的事,而是先問她:「覺得怎麼樣?」
這是問見到希律先生的感受。
尤婳眼珠都沒動一下,直勾勾一直盯著他,就像要用千層萬層的目光將他埋葬。
「不怎麼樣。」她說,「我們可能要S了。」
李玉夫笑了笑。
「不會讓你S的。」
是嗎。我已經S了。她默默地想。
你也快了。
李玉夫放下茶杯,招了招手,讓尤婳過去他身邊。在從暗室出來後的幾個月裡,尤婳都是言聽計從的,李玉夫逐步交給她的工作也都完成得很厲害,如同一隻乖順又兇猛的隼鳥。
但是這一次,李玉夫沒招動她。
有些意外地抬起頭,他探究的視線落在女孩漠然的臉上。
「怎麼了?」
他問。
尤婳看起來特別不正常,猶如整個人正在由內到外地崩塌。
他罕見地皺起眉來。
尤婳曾經活得很艱難,這一點李玉夫很清楚,畢竟他第一次見到這個人的時候,就是她幾乎被虐S瀕S的現場。漫長的兩年歲月裡,這種艱難時刻她經歷了很多,有些還是他給她的。
他知道尤婳有精神類的病症,在經受心理剝離實驗後更是惡化了。
不過隻要能讓她S心塌地,他覺得這都沒什麼,甚至把她再在暗室裡囚禁四個月也無所謂。
他需要這個信徒。
她就是S,也得S在他的身邊,他的手上。
上了遊輪後,尤婳已經好幾天沒吃藥了,因為沒想到會耽擱這麼久,藥沒帶夠。
李玉夫沒有人心,但這是他最喜愛的作品,最忠誠的女孩,現在還是舍不得她碎掉。
他自己走過去,把這個人拿起來,抱在臂彎裡。
安撫著她。
「怎麼了,小姑娘。」
像哄睡一樣輕輕晃著她。
好一會兒,尤婳才老實地說:「我想跳海。」
這可真是出乎意料,李玉夫明顯一愣,聲音都忍不住放輕了些:「不要這麼做。外海下面很深,很黑,會很冷的,知道嗎?」
過了會兒,
她悶悶地嗯了一聲。
李玉夫哼起了一首緬語的民歌,柔和的語調裡,尤婳無機質一樣的目光漸漸收起來,有了些軟乎的活氣,不再瞪得他心頭發慌。
許久,她輕而緩慢地問:「唱的是什麼?」
李玉夫說:「說的是,兩個朋友,去很遠的地方採桑果子,南山北山都有桑樹,一個少年往北走,一個少年往南走,日落前,他們都沒有回家。」
尤婳嘆息。
「他們肯定回不了家了。」
李玉夫垂下眼睛,憐惜地看著她,沒有問為什麼。
良久,他才提起金礦的事來。
尤婳在他的手裡寫了一遍坐標,李玉夫默背著,聽著她講——
「很餓又生病的時候,不小心從懸崖上摔下去了,可能暈了很久,蛇爬進脖子裡,把我涼醒了。
」
想起當時的事,明明不到一年,已經有了恍如隔世的錯覺,尤婳帶著些緬懷的意味說:「跟溪水的流向走了很久,在一條河邊,河裡的泥沙裡有金子。」
她頓了頓,似乎是想到了什麼,愣怔了好幾秒,才繼續說道:「逆流而上,有一處山滑坡了,應該是很久以前的事情,因為已經長滿了植物。」
「在滑坡的泥石裡面,看到了狗頭金。」
她沉默下去。
「你剛剛是想到什麼了嗎?」
李玉夫問:「怎麼突然發起呆來?」
他的疑心總是很重,連細微的不自然都會追問到底,這次也是一樣。
尤婳無奈地說:「沒什麼。就是想到,我原本是準備在那裡自S的。因為當時,真的走不動了。」
她有些茫然地坐著,似乎又回到當時絕望的情緒裡——
「走錯了路,
整整走了一天一夜,才發現走錯了。很累,病得很難受,摘草藥的時候又掉進山谷裡了,處處都不對,世界上隻剩我一個人似的,就……突然不想堅持了。」
她默然地想,其實她的人生好像一直都這樣,不隻是摔下懸崖的那天;一直是好像處處都不對,隻有她一個人。
太難過了,即便給了她一座金礦,也沒讓她開心起來。
甚至,可悲到要和一個大毒梟說這些。
她哂笑了一下。
李玉夫輕輕摸了摸她的後背,慢慢道:「小姑娘,你受苦了。」
尤婳在他懷裡弓著背,抱著膝蓋,沒再答話。病症的發作讓她心力交瘁,貌似睡著了。
3.
緬北,離提卡直線距離三百多公裡的森林中。
希律先生、李玉夫和其他幾個對金礦有興趣的黑摩西成員都在,
車隊的轟鳴破開了森林,後面還跟著勘探隊和重武裝。
李玉夫帶著尤婳,但她幾乎全程都在越野車的後座上縮著睡覺。
搖都搖不醒。
根據尤婳提供的坐標位置,他們先找到了那座懸崖——坐標其實是定在這裡的。
花了些時間下到山谷中,果然有一條溪流,隻不過快要幹涸了。
河也很快被找到了。
這其實是霧露河的一條支流,因為途徑的無人區森林極其險峻復雜,河流也很淵深湍急。
取來的泥沙被清洗過後,真的在裡面發現了極少量的沙金。
人們激動起來,勘探隊也在傍晚時找到了尤婳說的山體,在一處非常蜿蜒的河段,一側山體曾有過塌方,泥石流甚至讓河水發生了一定程度的改道。
地質人員分析採樣,
不停把進度匯報到營地。
山坡上一片舒緩的空地裡,二三十張潔白的帳篷拉起來了,營地燈照得四下裡雪亮。
緬北巨頭們把淘金當成了度假,一邊等消息,一邊喝冰啤酒,打德州撲克,遊輪上的不愉快似乎從未發生過。
幾家的手下燃起篝火,熱火朝天地忙著燒烤。
真的有狗頭金被找到,包在報紙裡送到營地,眾人圍著看,一片歡聲笑語。
地質專員推測礦脈的含金量應該不低。
之類的。
車廂裡,尤婳沉默地坐在暗淡光線裡,她靠著車座的椅背,面無表情。
一個年輕小伙突然拉開了後車門——
「婳姐,玉總叫我……」
他突然被尤婳泛著S氣的眼睛嚇了一大跳。
「給你送點烤串。你你你您吃嗎?」
他哆嗦著遞上一把香氣四溢的燒烤,看他的樣子,倒像怕尤婳不吃烤串,要吃人。
黑玻璃般的瞳仁掃過去,她連動都沒動一下,聲音又低又平:「滾。」
年輕人逃一樣跑開了。
片刻後,李玉夫開門坐了上來,他身上還帶著啤酒花清冽的苦味,並沒有過多的話,他一伸手,把尤婳抱到自己腿上。
越野車後座空間其實很寬,不過李玉夫人高腿長,多少還是有些局促,可他縮著身體,盡量懷抱著他的小姑娘。
怎麼辦,越來越讓人不安,不看著,就感覺隨時都會碎掉的,小東西。
他剛剛猛地意識到,這裡是尤婳想自盡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