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他長嘆——
「潛伏幾個月,還是失敗了。」
重重拍了一下桌子,周隊長打起精神:「小磨村肯定有問題,小魏去把人喊起來,跟我走!」
門外,有人像野獸一樣,悄無聲息地閃開。
6.
緬北的某處腹地。
尤婳已經被從暗室裡放出來好幾天了,慢慢地知道,自己被是李玉夫帶回到查理集團總部,在軍火、毒販和地下交易狂舞的中心。
一個在地圖上沒有被標注出來的地方——Tikka。
李玉夫盤踞在緬北十多年,
跟這裡的土皇帝一樣,他建在半山的白色居所,被私下叫作提卡白樓,正是傳說中神秘的坤蛟老巢。
尤婳之前就在提卡白樓的地下暗室,被囚禁了四個月。
放她出來以後,李玉夫就再沒關過她了——還給了她自由出入集團的資格。
雖然一開始,尤婳根本哪兒都去不了。
她的四肢萎縮到了非常纖細的地步,連自己站立行走都做不到了。
李玉夫為了哄她高興,讓人把阿哭從小金港帶來提卡,專門照顧她。
阿哭一見尤婳就哭了,她更黑更瘦,但聰明得一句話也沒多說,隻有她的眼睛在問——
不是逃出去了嗎?你不是逃出去了嗎?
尤婳坐在輪椅上,當時已經快入夏了,天氣漸熱,她還穿著長衣長褲,
細弱的膝蓋上,搭著一條薄薄的絲毯。
對著哭得很傷心的少女,尤婳漠然地看了很久,沒有安慰她一個字。等阿哭端甜羹來喂她,她一口一口地,吃得很認真。
胃已經縮得太小了,尤婳吃不下多少東西。
她伸出纖細的手指,把託盤裡的食物,全部推到了阿哭跟前。
——就像曾經,把大部分食物都給她那樣。
少女愣了一下,又哀哀地哽咽起來。
「不用了,」她揉著眼睛,「現在不用了。」
因為尤婳,現在她和她的家人都過得很好。
她已經不再缺吃少喝了。
但是,尤婳似乎根本沒有聽懂,或者說聽懂了她也不關心別人的意思,她變得異常偏執,隻在意自己的要求是否被做到。
因為阿哭的拒絕,
她皺了一下眉。
下一秒,悲傷的少女還沒回過神,尤婳抬起手,準確無誤地抓住了她腦後的發髻,迫使她仰起臉,然後她把一碟煎蛋全部倒進了阿哭的嘴裡。
蔬菜湯,面包,土豆泥,培根。
她一樣一樣地往阿哭臉上塞著,並不在乎是否潑灑得到處都是。
阿哭驚恐萬分地瞪著眼睛。
她看見了尤婳臉上,露出了這些天來唯一一個病態又平靜的笑容。
「吃啊。」
她說。
「不然S了你。」
瘋子,瘋子!
阿哭心裡升起一個久違的念頭:這才是真正的瘋子。
……
又休養了兩星期,一個上午。
尤婳被人推著進了這間明亮的會客廳。從始至終,
她都冷漠地垂著眼睛,像一尊沒有活氣的玉像,根本無所謂自己被帶去哪裡。
李玉夫坐在寬大的轉椅上,手支著下巴,笑吟吟地看著自己最喜愛的作品。
尤婳抬起頭,看到李玉夫的那一瞬間,像一支燭火被點燃了,從她的眼睛開始,整個人又有了生動的樣子。
瘦削的女孩掀開蓋毯,她已經可以走路了,慢悠悠地一步一步繞過黃花梨木的辦公桌,她的手扶上轉椅的把手,把李玉夫轉向自己。
然後她像雛鳥一樣,整個人縮進了他懷裡。
發出了一聲被安撫到的嘆息。
李玉夫信手摸著尤婳的頭,他感受得到眼前人的依賴,非常奇異的一種感覺,就像是養了多年的狗,那種心意相通的服從。
是從來沒有人給過他的東西。
桌上靜靜地放著一個託盤,嶄新的注射器裝著半支液體,
在窗外射入的陽光裡,晶瑩透亮。
「小姑娘,這是我給你的禮物。」
李玉夫說。
尤婳看了一眼,慢悠悠地問:「這是什麼?」
「鑽石。」
他眼中閃爍著笑意,帶著幾分隱隱的期待:「給女孩子鑽石,是求婚的意思。」
「小姑娘,這就是我給你的鑽石,你會一輩子也離不開我,一輩子愛我。」
他捏住尤婳的下巴。
「你願意嗎?」
尤婳睜著一雙丹鳳眼,看進坤蛟的腦子裡。
冰毒,她平靜地想。
似乎很長,似乎很短的一瞬間,讓人顫抖的等待中——
他再次聽到了那句讓人目眩神迷的獻祭之詞,隻不過這次,如願以償,是對著他說的。
「我願意。
」
她用額頭抵著他的肩膀,隨手從託盤裡拿起那支注射器來。
咬在細白的齒間。
她一圈圈挽起了袖子,露出不堪一捏的胳膊。
冷漠地,如同不是看自己的軀體般,尤婳咬著注射器,挑剔地摁了摁肘窩處蒼藍的血管。
然後,單手拔掉針頭保護殼,她隨手戳了下去。
在針尖刺破皮膚前,李玉夫動了,他猛地握住尤婳的手腕,低沉笑聲鑽進她的耳朵裡:「不是這麼扎的。」
「我幫你。」
壓脈帶緊緊勒住手肘,男人的手拍打過她的皮膚,讓藍紫色的大靜脈如同血肉裡的河流,逐漸暴露出來。
尤婳靠在他的肩窩裡,失神地微微仰著臉。
蜂蜇般的刺痛。
她顫抖了一下。
另一隻手憐惜地摸著她的頭。
液體被推進了血管。
「不要怕,」他親她的額頭,像惡鬼迷惑羔羊——「永遠和我在一起,尤婳。」
她麻木地閉上了眼睛。
據說第一次就直接注射冰毒,會有非常猛烈的身體反應,嚴重的可能直接喪命,也不知道她這副破敗的過敏性體質,還能不能活著了。
算了,她想。
滿世界都是妖魔鬼怪,活著也不怎麼快活。
她等著疼痛和抽搐降臨。
等了很久。
然而什麼都沒發生。
她幾乎要睡著了,李玉夫的悶笑聲在頭頂沉沉響起,他越笑越忍俊不禁,幾乎是在前仰後合,似乎一輩子都沒這麼開心過。
尤婳輕輕地問:「你到底給我打了什麼?」
「葡萄糖。」
他終於笑夠了,
抓起那支注射器,像投紙飛機一樣咻地扔了出去,親昵地揉著她的腦袋。
「恭喜你,小尤婳。」
他熱烈地說道——
「你合格了。從今天起,你就是我們第 283 位尊貴的黑摩西。」
7.
國內,白山市。
林局長獨立辦公室,一間專門談重要事情的小隔間裡。
周覓,林局長,張隊長,圍著一張茶幾坐著。
看起來慈眉善目的張隊先開口:
「確定沒有監聽嗎?」
周覓點點頭。
「手機都沒帶進來,身上也都用探測儀掃過了,沒有什麼東西。」
林局長輕聲問:「鬼的動向是什麼?」
周覓回答:「還在窩裡。」
有人呼了口氣,
小隔間裡沉默了片刻。
周覓打破了凝肅:「烏鴉,還是沒有消息嗎?」
林局長緩慢地,沉沉地搖了頭:「不僅烏鴉沒有消息,過去的三個星期裡,我們伸過去的線要麼是斷了,要麼是潛伏點太低,根本接觸不到坤蛟這種級別的頭目,更別說探出交易地點。最近,那邊肯定是有事,但是我們看不清是什麼事。」
金絲眼鏡後面的雙目裝滿疲憊。
「我有一種很不好的直覺,特別不好。」
另外兩個人沒說話,事實上,這種風雨欲來的預感,他們都有。
周覓想起了尤婳曾經說過的一句話——有人準備做什麼不得了的事情,要做成,必須先弄瞎他們的眼睛。
大半年以前,「渡鴉計劃」被林局長提出來,還是因為受了第一次問詢尤婳的啟發。
他從一開始就知道不是尤婳S的文冬黎,
但是他不知道尤婳藏著什麼秘密,所以他想用無中生有的策略,真真假假地一路炸下去,試圖抓出尤婳的馬腳來——他當時真覺得她有問題。
那段時間,他覺得有些事不太對,但不知道賊是誰,也不知道賊有多少人。
文冬黎S後,他基本確定了這件事,有人出賣了他們的臥底。
問詢之後,尤婳用鏡子碎片割傷了自己,林局長意識到了她的恐懼。
——文冬黎一定告訴過她什麼。
他,周覓,張隊,起初都是在黑夜裡摸象,誰也沒摸到誰。
直到一切慢慢被尤婳串了起來。
她先找上了周覓,第一次把「黑摩西」的存在撕開晾在青天白日裡。
而後 127 事件發生了,尤婳反向確定了林局不是鬼,
周覓和林局終於摸到了象。
林局被處分降權了,127 事件為某些人鋪了路。
然後他們通過吳小川引發的一系列線索和推斷,基本鎖定了第一隻鬼。
並且間接確認了張隊長的清白身份。
鬼並不知道自己已經現形了。
在復盤整件事的來龍去脈之後,林局提出來一個設想,就是渡鴉計劃的雛形——反向利用已經暴露的鬼,把新的樁送到緬北去。
之後,尤婳被時浚威脅。
她意識到時浚也是黑摩西的成員,並且,黑摩西的勢力漸漲,作為一個知道他們秘密的普通人,她可能遲早會「被消失」。
事實上,黑摩西確實對她動手了——打進她賬戶裡的黑錢,就是第一步。
尤婳決定自己回到緬北。
做他們的樁。
周覓是唯一一個反對的人,他認為尤婳不僅沒有受過專業的特情訓練,還是一個女孩子,對真正的危險沒有絲毫還手之力。
他不希望她S在緬北。
她好不容易才逃回來,她應該活下去。
而且,他們基本上不會放女性的樁,因為女性在緬北太難活下去了。
文冬黎就是血淋淋的案例。
但是……同樣的,隻要她們活下來,也會是最出其不意的樁。文冬黎也是隱藏得最久的一個臥底,如果不是她,國內依然對黑摩西一無所察。
林局同意了。
因為尤婳經歷的特殊性,確實是一個打進黑摩西內部的最佳人選。系統裡有鬼的情況下,特事特辦,普通人的身份,反而是她的優勢。
周覓的反對意見沒被採用。
艱難地達成共識後,三位警察配合著尤婳,在鬼的面前演了一場天衣無縫的大戲。
——讓尤婳成為警方無能,推諉甩鍋的替罪羔羊。
很快,尤婳就被查理集團的人劫走,從此失去了音訊。
尤婳失蹤半年多以後,一直塵封的專用郵箱裡,終於收到第一份信報。
這份珍貴詳實的消息,把黑摩西、坤蛟等揭了個底朝天,並且讓他們成功鎖定第二隻大鬼。
事實上,真正的「渡鴉計劃」裡,其他的樁都是被送出去的橋,混淆的是鬼的視線,讓它傳出錯誤的情報。
現在坐在隔間裡的三個人,世上隻有他們知道真相是什麼。
「橋」的真正作用隻是「渡」。
而尤婳,才是那隻徹底飛入緬北心髒的白色烏鴉。